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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走了吧?可以走了吧?
麻烦往这边走。我想请教两、三个问题。
从背后袭来的某种东西,并不给人说明的时间。
斗牛犬的奔驰车被治安部队给拦下来的位置,是在军用道路228号及西山街道的十字路口往南两百公尺左右。从那个地方再往南五公里,就会看到夏天水量干涸的细小河川,以及满是铁锈的桥梁。越过杂草取代栏杆的那座桥梁,再往前就是可以称之为后山山脚的区域,没什么住家。只有田陇菜园有点肮脏的小河,以及非法弃置不绝于途的防风林,光秃秃的电线杆垂挂的电线,穷酸的高尔夫球场和指导员态度恶名昭彰的汽车驾训班。穿过这些再往前进,道路就会陡然转成上坡。
桑田慎介是在从这里离开路面,穿越山林爬上五百公尺左右斜坡的时候,遭到治安部队的袭击。
在他向初次见面的女性介绍时,桑田通常称为自由记者。虽然这样子的说法也不算撒谎,不过啥事都做的形容可是切合实际得多。因为他常做的是不问来由,外发而来的编辑校对工作,还和自动贩卖机卖的A书里面,那些镜头前露屁股的模特儿纠缠不清。访问瘦不禁风、看似胆小的工厂老板然后自己胡写乱写,再把成书的自传及高价账单送给对方的这种缺德事他也只做过一次。胆小的老板鼓起勇气不理这笔账单,这回换成一群古怪的老头代替桑田前来,在工厂的铁门前面排成一排开始撒尿。
生存在媒体金字塔最底端的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园原郊区的山中拨着野草前进,说穿了也只有一个理由,就是混不下去。不论是输送机坠落还是恐怖爆炸统统都好,在这个时刻报上记者名号虽然没用,至少也要弄一张照片或是十秒的VTR。只要记录到爆炸中心点的模样,最近吃瘪的情形就会转为走运。
就因为专业素养太差,桑田的计划才能够进行到这种程度。不然他和两名伙伴早就连通往后山山脚的河流都无法跨越了。躲在驾训班的车库等到天亮,花了一整天时间谨慎穿越防风林,从坡道最初的转角踏进山中。在来到这里的路上不断看到武装士兵与站车的身影。不过似乎并没发现桑田这三个人,从河流往南的警备甚至感觉有点松懈。
其实从三天前进到园原的那个时点,治安部队就已经留意到他,之后还一路尾随,只是桑田始终没有发现。
负责防守后山的治安部队大略分为两种。第一种是担任一般警备的部队,主要认识是对附近区域进行威吓。如果对手是业余层级,在这个阶段就能够充分对应,同时也期望让人看到警戒森严可以造成事先阻止入侵的效果。
第二种则是袭击桑田及其伙伴的部队。
最先消失的是摄影师石川。
名副其实的消失。因为山中湿度高,桑田抹去额头的汗,从石川手里抢走运动饮料塑料罐喝了一口,正要递出去还给他的时候,原本应该伸手接住的石川人却不在。
桑田心想会不会是脚底踩空从斜坡上掉了下去。周围绿意环抱,能见度非常之差。桑田轻声斥责了脸上马上露出不安之色的小松,命令他去寻找石川。
对了,我有带手机,这里也还收得到讯号
小松用求救般的姿势拿出非法持有的手机,不过却马上被桑田K了一记。
你白痴啊,用那种东西,马上就会被人家窃听。
你往那边找。桑田拍了拍小松的背,开始寻找石川的身影。然而处处都是吞没了石川的夏日深浓绿意,接着又听到小松的悲鸣。无法确定,不过听来像是小松的惨叫声,至少可以确信那是在恐惧之下所发出的。
绝对错不了,那是老鼠遇到猫的惨叫声。
桑田在震耳欲聋的蝉叫声中感到无比的恐惧。
石川?小松?
他几乎想大声呐喊,不过却输给了恐惧。干涩的喉咙只发出连自家破烂公寓的墙壁都无法穿透的声音。
桑田抛下一切横冲直撞地跑下斜坡,吓到流出眼泪。四周已经有点暗,绿色的地狱怎么跑都跑不到尽头,在踢到什么东西之后滚了十公尺左右,桑田发现自己迷路了,手机从胸前口袋掉出来滚落到脚边。那是自己仅剩的,可以和伙伴联系的唯一工具。他疯了似的把它捡起,不要紧、没摔坏、也还有讯号。要是那两人在附近,对方的手机铃声一响就能凭着声音辨识位置。
突然之间,桑田手中的手机铃声响起。
手机铃声一响,就能凭着声音辨识位置。
后面有人用异于常人的速度逐步接近。
自从那天晚上以来,爬得比桑田和他的伙伴所到达地点还要高的人总共有十四名。怀着各自不同的目的,带着各式各样的装备,计划出许许多多的路径。
在那十四名之中,没有人抵达爆炸核心地点。
远山夕照的旋律响遍了后山。
想必是从山腰的运动公园扩音器播放出去。事先录好的女子声音开始讲话,时间已经五点了请小心车辆赶快回家,回家之后要做功课帮忙家事洗澡刷牙为了明天早点睡觉。
真是管太多。
在地下防空洞的黑暗之中,水前寺这么想着。
远远传来的女子声音在防空洞墙上不断回响不断变质,听在耳里简直就像怪兽的声音。
原本在最后想打个瞌睡,结果却睡不着,只能不断地打呵欠打到快要睡着。在黑暗中微微侧身,可以感受到橡胶垫子呈现人形凹陷的触感,身躯周遭的睡袋变得皱巴巴的。眼睛牢牢盯着浮现在黑暗之中、正对着脸位置的红色电子数字。
P05:00。
黑暗太浓,浓到完全感受不到距离感,。直到红色的数字开始消失,这才确信自己遮着眼前的手是真的存在,地下防空洞的黑就是黑到这种程度。水前寺撕下缠在手腕,附有电极的魔鬼胶带。浮现在黑暗中的电子数字是闹钟的时间显示,水前寺把它改造成只要到了设定时间,电极就会取代声音发出刺激让人跟着醒来。塞进包包里的时候半是对自己开玩笑,现在倒是认为幸有带。没想到声音在防空洞里会这么清楚,要是闹钟在这里响了,说不定连外面都听得见。
广播结束了。
回音一点一点地不断变小,不过却老不消失还是听得见。耳中残存着这样的错觉。勉强转换意识,再次侧耳倾听,除了宛如地鸣来回反响的风声之外,什么也听不到。
水前寺终于起身,在枕边一带慎重找出电池式的日光露营灯将它点亮。帐篷里头亮起了青白色的灯光。在黑暗中拥有无比存在感的闹钟,这时看起来却像出现在廉价警匪连续剧里的定时炸弹。要是更廉价的警匪连续剧,用来显示所剩时间的灯光,每次闪烁还会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水前寺看着手表确认日期,日光露营灯现在在一边亮度不足,要是不亮背灯就读不到液晶题示。
潜进这座地下防空洞,整个行程有八成以上是在地底。换句话说,危险是在最初与最后的地方。首要问题就在于要如何抵达防空洞的入口。以后山为中心的偏执警戒网绝对包含了鹰座山尾端,必须思考如何掩过他们的耳目。在计划路径的时候,水前寺花最多时间的也是这个点。
胜算还是来自于那张古地图。
那张地图记载的不单单是未知地下防空洞的构造。七十年前的后山以及周边棱线、山谷、河流与道路,在那张地图上面也有详细记载。
另一方面,水前寺手里也有色彩鲜艳的最新地图。只是基于防谍战略的理由,这张地图绝对夹杂了众所皆知的错误。上面不会记载防空基地的预定建筑地点,以及搬运物资所用的林道,就连周边地形也会刻意加以篡改。
还有,就算是治安部队,人力也不是无限的。讲得再白一点,他们的目的是不让入侵者靠近以后山为中心的山林,而不是对位于山林之内的重要据点严加戒备。既然要投入有限的人力,自然会有优先顺位。
也就是说,对治安部队而言表面上不存在的棱线、山谷、河川与道路,并没有理由要分配人力去加以警备。水前寺就算准了这点。只要拿着夹有错误的最新情报以及全部正确的老旧情报来聪明地加以比对,就能判读出可预测的警备盲点。从平林的旧日木材输送道路进入鹰座山尾端,踏过濑户川源流的溪谷,穿越轮堂的防砂水坝,抵达地下防空洞入口饿路径,复杂奇怪到简直就是水前寺自己才看得懂的路线。
耳边传来人声。
不过水前寺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似乎是男人的声音,但是这座地下防空洞里面绝对没有别人。不可能是治安部队的士兵,要是这座地下防空洞被发现了,那更不会听到他们的声音。水前寺一个人在帐篷里若无其事地收着行李。
侦查地下防空洞花了两天的时间。宽阔的防空洞内部大致都和地图一样,只是四处都是崩塌以及漏水的地方,被迫只能大幅度修改路径。其中最遗憾的是26号支线出口遭到崩塌掩埋。这下子只能使用2号支线的出口,前往爆炸中心地也就绕了远路。
接下来第三天几乎都在睡觉。体力恢复以及最后的准备至少要花上一天。
又听见了。
这回感觉像是女人的哭声。
在黑暗中待了三天,这样的声音水前寺听到过无数次。几乎都是刚好在忙完什么,焦点变得模糊的瞬间才会听见,应该是由于黑暗中的孤独所形成的幻听。看来心底有着渴望与他人接触的心情,所以才会自动从周遭声音当中捡选出与人声近似的声音,和记忆碎片结合之后再度形成有意义的句子。这三天之中听到的几乎都是哭泣之类的声音,不过也有明显听得出是谁在讲话的情形,在第一天十四点左右耳边就清楚听到浅羽要他吃咖喱面包的声音,第二天半夜还听到了年轻女人低声说着把我的婴儿车还我,在帐篷附近徘徊了将近两个小时,不知道究竟是谁。
水前寺用力拉起背包拉链,脸上浮现无敌的笑容。
一切都是有根据的,这些声音分别都是有趣的经验。踏进这座地下防空洞的黑暗之中,或许就等同于踏进自我的意识。这个世界是因为有了自己这名观察者而存在,观察是脑部的机能,因为脑部透过感应器处理情报,世界才会跟着显现。换句话说,这个世界的外面就是自己的脑。自己的脑比宇宙还要大。真是愉快。
走吧!
水前寺离开了帐篷。
必要的物品已经统统塞进背包,帐篷以及其他的装备就直接留在这里,接下来的行程必须尽量维持轻便。回程预留采用同样的路径,或许会看情形,再度潜入防空洞等候逃脱的机会。不管了,反正该整理的已经整理,火星也已经熄灭,要是有办法回收再来回收。
水前寺开始步行。确认路径时留下的荧光棒还在路面一点一点地发光。光线已经变得微弱,大概再过个几小时就会彻底消失。水前寺折着新的荧光棒,每到适当间隔就扔出一根,朝着2号支线的出口继续前进。
这座防空洞还真是巨大。
要是变成干道,宽度足以让大型车辆轻松擦身而过,事实上在手电筒的灯光之中也曾浮现过古早以前的卡车残骸。要是纯粹作为防空洞,规模也未免太大了,这种气势简直就是在建造秘密基地。这种可能性其实也不是没有,或许当时的军方和水前寺家有所勾结。
好笑的是2号支线里头留下大量的原木。
一开始还看不出这些原木是什么东西,发现真相的瞬间水前寺忍不住放声大笑,现在再看到还是忍不住想笑。没错,这是栽培香菇所用的原木,看来天童外公想在这个防空洞里头栽培香菇的说法是真的。千辛万苦挖了这么大一座防空洞,这种心情也不是不能体会,不过却是越过被打败的感觉直接觉得想笑。最后一次去扫墓是在什么时候?那就用荧光棒来代替香,稍微多扔一些好了。
接着在前方的黑暗见到了光亮。
那光是和黄昏时分的阴影带着同样的色泽。不过在少了手电筒就寸步难行的黑暗之中,那点光亮看起来就跟阳光一样。
出口被杂草给覆盖住了。想必曾在天童外公的手中牢牢封住,只是时间、雨、风以及地盘的压力腐蚀了混凝土,造成足以攀爬穿越的巨大龟裂。水前寺并没有迟疑,爬在地面侧耳倾听,在密度有如巨大蚕茧的蜘蛛网上察看是否有人穿越的痕迹。攀过瓦砾、毫不犹豫地用头顶穿越黏稠的蜘蛛丝,然后悄然竖起镜子观察周围的情形。没有异状。
水前寺就像诞生到这世界的婴儿一般,滚到了后山山里。
没时间去慢慢体会天空、风以及空气的味道。游过杂草、穿过兽道,一边在脑中修正目前位置一边持续前进。
他身上穿着自卫军士兵的野战服。
背包和靴子手边并没有正规品,是用颜色类似的背包以及美军释出的丛林靴来代替。虽然希望在远远遭到目击的时候,这副打扮有办法掩人耳目,不过负责守备后山山区的部队可不是那种肉脚,就连水前寺本身也只是求个心安而已。证据就是在水前寺手上闪耀的园原电波新闻臂章。在斜坡上持续移动,周围的森林不断变换着样貌,山林火灾的爪痕在黄昏微暗的光晕之中变得越来越明显。现在还是明显闻得到火焰残存的气味,烧毁的树木横七竖八地挡在前面。
连蝉的声音都听不见。
眼里看到许多奇妙的物事。长约一公尺、粗约十公分的圆筒状物体。表面的涂装已经烧毁掉落,无法辨识原本色泽以及写在那里的文字。是空投式的探测器吗?看起来不像还有运作,不过说不定感应器还在动,正在把有可疑人物的讯号传送到某个地方,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就算真是这样也无所谓,再说既然是在山林火灾还没熄灭之前投下的东西,那就应该不是拿来探测入侵者用的。
水前寺决定这么想。
他爬了一圈。
在烧焦的斜坡上面继续移动。
之后视野在突然间开展。
出现在黄昏黑暗之中的是岩石焦黑、暴风卷走了一切。近乎房子大小的岩石用不自然的平衡方式层层交迭,中心部位则是整个斜坡全都扭曲的巨大凹陷。让人联想到在某个遥远外国、人踪未至的地点,那种神气的侵蚀作用所形成的奇景。
水前寺趴得比之前更低。
用简直是一寸寸往前挪移的慎重态度往凹陷中心靠近。烧焦的气味中夹杂了难以言喻的刺激性气味。凹陷周围设置了无数类似观测机器的对象,不过既然来到了这里也就不能后退。沾着泥巴、爬过岩石的缝隙、来到足以窥见凹陷深处的位置之后才终于扬起身躯。
然后,水前寺见到了那个东西。
被打过头了,开始发烧。
虽然并没有真的用体温计来测量,不过连自己都能清楚发觉身体正在发热。在社团教室里一个人裹着睡袋缩成一团。背脊传来的汗水冰冷,恶寒难以止住,就在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会就这样死掉的时候,整个人随着恶寒跌入深深的睡眠。感觉好像做了无数莫名其妙的梦,睡眠中断的时候,原本充满亮光的窗户已经染上了夜色,不过并不特别感到惊讶。看看墙上的时钟,现在时间是九点三十六分。视线再回到窗户。
浅羽用尸体从尸袋里爬出来的模样,不停望着窗外的黑暗。
他心想,社长是不是今天也不回来?
像这样躺入黑暗,就会想起六月二十四日发生在这个社团教室里的事。六月二十四日是全世界的UFO日。UFO的夏天开始之日、社长打开那扇窗户叫着好慢!的日子。
在那之后真的发生好多好多的事。
已经完了。
什么叫已经,从一开始就完了。
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有能力负担的事。
怒气已经散去,不知是好是坏。感觉烧也退了,身体不再那么不舒服。然而椎名真由美所说的只有喂野猫的觉悟这几个字却始终梗在肚子里挥之不去。
只有叹气。
自己真的那么笨?真的那么无力?
竟连自暴自弃的胆量都没有?
应该是没有。
甚至被揍还觉得庆幸。虽然惊讶自己居然会有这么可恶的想法,不过想想应该也是代表了部分的真心。只要挨打,被人用暴力胁迫,自己也就有了借口。因为挨揍是无可奈何啊,要是不乖乖听话,说不定会变得更惨之类的借口。因为打输了,所以才能撂出不得不认输这样的台词。要是当时椎名真由美输了,又笨又无力又没胆量的自己恐怕也只会呆呆站着。要是当时椎名真由美用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