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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镇广场上的,想必多是青年人。在荒凉空寂的水塘边,即使对于方才匆匆跑过的狗来说,那些花开得也不很茂盛,稀稀落落,到明天恐怕都要凋零萎落了吧?瓦莱丽应该到她的水塘那里去看看她的花,有一条近路通到那里,很快就可以走到的。买下这处水塘,所费无几,那是毫无疑问的。瓦莱丽自己想要得到它,也理所当然。瓦莱丽仿佛看见青蛙在水塘的水面上游水,直在笑,不是吗?瓦莱丽手里抓着青蛙仿佛玩得很开心,不是?就那么吓唬它们,逗弄着它们,不是?反正昂代斯玛先生也弄不清。即使弄死它们那一段时间已属过去,难道她不会变换别的法儿捉弄它们取笑?看它们鲜蹦活跳地攥在她的手里,看它们吓得死去活来?反正现在昂代斯玛先生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米歇尔·阿尔克叫告诉您,”一个小女孩说话了,“他马上就来。”
第二部分一身非常漂亮的衣服
昂代斯玛先生根本没有看见这个小女孩到来。或许她走近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他突然发现她,就站在眼前,就在平台上,远近就同刚才那条橙黄色的狗出现的地方一样。是他睡着了,她才走到近前,要么是睡着以后已经来了很久了?
昂代斯玛先生说:“谢谢,谢谢你来这里。”
那小女孩,站在那里,保持这么一个距离以表示敬意,打量着那嵌在柳条椅里面的肥大身躯,看到这么胖的人,在她这还是第一次。大概她在村里已经听人谈起过。他那头部很像是长者的模样,光着头,笑容可掬,脑袋下面的身体穿着很是阔气,一身深色漂亮的服装,干干净净,精心刷得一尘不染。他那庞大的形体只能看出大致一个轮廓,巨大的形体上庄重得体地穿了这么一身非常漂亮的衣服。
“怎么说,他这就来?”昂代斯玛先生亲切地问。
她点点头,是说他就要来。她的脸型从侧面看去显得长了一些,竟然是这样,所以,单从她看他让他觉得很不舒服这种看人的眼神,昂代斯玛先生推想她大概还是一个小孩。
一头乌黑的头发,黑发下面一对眼睛显得灼灼有光。小小的脸颊,相当苍白。她的眼神对昂代斯玛先生这样一副形体相貌渐渐适应了。她的眼光从他身上移开,打量着房屋四周。这个地方她认得?也可能。她大概跟别的小孩结伴来过,甚至水塘那边也去过——恐怕很快她就去不了了——大概她是去过的。在这之前,这村上的孩子和后山远处村镇的孩子大概都在那个地方相会过,无疑是这样。
这小女孩等在那里不动。昂代斯玛先生很费了一番力气,在他的坐椅上摇晃着,从他坎肩口袋里掏出一块一百法郎硬币。他把钱拿给她。她走到他跟前,单单就是为接过那一百法郎硬币。这么一来,她是一个小孩这样的印象,他得到了证实肯定下来了。
“先生,昂代斯玛先生,谢谢啦。”
“啊,你倒知道我姓什么,”昂代斯玛先生和蔼地说。
“米歇尔·阿尔克,是我的父亲。”
昂代斯玛先生微微—笑,像是对那个小女孩致意似的。她也做出一个小怪脸表示回礼。
“您有什么话要我告诉他吗?”她问。
昂代斯玛先生没有料到这一着,捉摸着怎么说,过了一会儿,他想好了。
“不管怎么说,天时还早,不过,要是他来得不太迟的话,那就很感谢他了。”
他们这一老一小相对而笑,对这样的回答都感到满意,好比这完美无缺的回答原就是那孩子所期待的,也是昂代斯玛先生为让她开心才想出来的。
她非但不走,反而走到这将要修建的露台的边沿上坐下来,她从那里望着下面的深谷。
音乐一直不停地飘扬上来。
小孩听着音乐,听了有几分钟,接着,她掀动着她的裙子——蓝色的——下摆玩,把裙子拉到腿上叠过来,还把裙子往上翻,又把它铺开,多次这样弄来弄去。
后来,她打呵欠了。
当她转过身对着昂代斯玛先生的时候,昂代斯玛先生发现她整个身体突然受了一惊,颤抖了一下,她两个手分开,一百法郎硬币从手上滑落到地上。
她没有去拾它。
“我有点累了,”她说,“我就下山把您对我说的话告诉我的父亲去。”
“噢,不急,不急,你尽管在这里歇着,”昂代斯玛先生央求她说。
我的爱,紫丁香有一天将要盛开
他们两个人都在听这首歌曲的叠句,当这首歌唱到第二段,小姑娘跟着用尖声细气含糊不清的声音也唱起来,转过脸去朝着阳光灿烂的深谷,把身边坐着的老人完全给忘了。尽管下面音乐声很大,可是昂代斯玛先生独独听到孩子的歌声。他知道,像他这样上了年纪的人,不论是对谁,尤其是孩子,有他在眼前,也根本不会有什么妨碍。她转过身去,自顾唱着,就像在学校里唱歌时那样打着拍子,把这首歌曲从头到尾唱了一遍。
第二部分某种急切不安的信息
这首歌曲唱过,一阵嘈杂声随之而起。歌声每唱过一遍,男人、少女欢呼吵闹声又交错响起。有人叫着要再唱一遍,但是歌曲并没有再唱。很奇怪,广场上是一片沉寂,几乎阒无声息,笑也笑够了,闹也闹够了,笑闹得太厉害了,一下都停下来,几乎无声无息了。这时,这个小女孩还在吹着口哨,吹这首歌子的曲调。口哨声音尖细,音调也不该那么慢悠悠的。看来她还没有到跳舞的年龄。她吹口哨吹得也不好,可是吹得专心、用力。口哨声在树林里穿行,听的人的心里也有它的回音,这小女孩自己一点也不理会,自己也听不到。瓦莱丽在房子走廊里也吹口哨,她吹得很好,而且动听,在她父亲午睡醒来之后她才吹口哨。我的小瓦莱丽,你从什么地方学会的?吹得这么动听?她也说不上来。
小女孩吹完歌曲的叠句,就注意察看下面村里的广场,看了相当一段时间,然后回转身来,对着昂代斯玛先生,现在她是一点也不害怕了。她那眼色看起来反而是喜悦的。那么,那么,她是不是要人夸她而夸她的话却没有说出?难道她记性这么坏,居然以为这个老人会夸她吹得好?那又为什么这样开心?她那满含幸福的眼色保持不变,后来,突然之间,发生了变化,变得十分严峻,这严峻的眼色同样是凝固不变的,难以解释的。
昂代斯玛先生说:“你口哨吹得好。是在哪里学的?”
“我也不知道。”
她的眼睛在询问,她问昂代斯玛先生:
“我这就走吧?我这就下山吧?”
“哎,不急不急,”昂代斯玛先生劝阻说,“你急什么,你歇歇,还早呢。那一百法郎掉到地上了。”
这好意关切反让她感到为难。她捡起那块硬币,接着又打量他沉陷在椅子里堆成一大堆的威严的躯体——正好遮在白色屋墙阴影之下,这一块庞然大物。是不是她想从他打战的双手、他的微笑上发现某种急切不安的信息?
昂代斯玛先生琢磨着说什么,使她的注意力分散。可是昂代斯玛先生一时又找不到适当词句,仍旧一言不发。
小女孩说:“您看,我也并不怎么累。”
说着她的眼光就避开了。
“噢,你尽管待着,不忙不忙,”昂代斯玛先生说。
浮现在昂代斯玛先生脸上的笑容不再是自自然然的。除非开向花园的那扇落地窗窗口上有瓦莱丽出现,除非那一脸皱纹被无法控制的兽性的欢快给抹平,昂代斯玛先生是不会笑的;只有想到礼节需要他才笑上一笑,还要费劲做一番努力,才能做出一个性情愉快的老人惯常所有的那种笑容。
“你不急嘛,我担保,你有时间,”他翻来覆去地这样说。
小女孩站起来,好像是在想什么。
“那么,我去蹓一圈儿去,”她用决定的口吻说,“我父亲来了,我就跟他一起坐车下山。”
“那边有一个水塘,就在那边,”昂代斯码先生说,拿左手指着将要归瓦莱丽所有的那一片树林。
这,她是知道的。
第三部分那可怕的死亡
她沿着山顶方向往上走去,刚才那条橙黄色的狗就是从那个方向上来的。她笨拙地走着,她的腿瘦瘦的,线条可说优美好看,像小鸟的脚爪一样;老人眼含笑意,颔首望着。他看她渐渐远去,一直到看不清,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见她那衣裙像一个小小的蓝点。随后,他又陷入孤独之中,这种被遗弃的孤独之感正因为她来过(当然她的到来这件事本身是这般审慎而深有用心),更加显得深广无边,令人张皇失措。
她那件连衫裙刚才在照满阳光的平台上显得非常蓝。昂代斯玛先生闭上眼睛,它那色调依然清晰可见,可是在此之前,从这里走过的那条狗,它那橙黄色的毛色却已经淡忘,难以分辨了。
他猛然后悔让她走了。他叫喊,要她回来。
“你父亲究竟是在干什么呀?”他问。
到此为止,她对于年迈力衰的人尽管敬畏,但总觉得厌恶,现在她变得很有些肆无忌惮。于是从树林里传出一声气势汹汹的刺耳的叫声:
“他在跳舞。”
昂代斯玛先生的等待又重新开始。
等待,说起来显得矛盾,这等待现在倒是心平气和的,不像刚才那么叫人难熬。
他望着那光芒耀眼的深谷。大海从这个高度看去几乎是一片蓝色,他发现,海和天空是同样的蓝色。他站起来,两腿舒展一下,更好地看一看大海。
他站起来,往深谷那边走上三步,深谷里的光线已经开始呈现黄色的色调,正像他预料的那样,村里广场树阴里一排绿色长椅附近,瓦莱丽的黑色汽车就停放在那里。
接着他又转回身,走到椅子跟前,又坐下去,再一次估量着自己这庞大躯体,穿着深色服装,沉陷到椅子里去。坐好以后,他就准备等待米歇尔·阿尔克,不但是等他,还要等那个小女孩,等她回来,是预计要等她的。这时候,就在这一段空白时间内,昂代斯玛先生将要看到死亡的恐怖。
他神智清醒循规蹈矩重新坐到椅上,准备等米歇尔·阿尔克,他将要迟到,他准备承受下来,他对他礼貌不周,他也情愿以完全宽容的态度处之,因为在这一刻他想到瓦莱丽毕竟是近在咫尺——她的那部黑色汽车不就在那边吗?不就停在村里白闪闪的矩形广场上吗?——可是,就在这一刻,昂代斯玛先生看到了那可怕的死亡。
这是不是因为看见那个小女孩走在路上,步履不稳娇弱地走在满地松针之上?是不是因为想象她一个人在树林下踽踽独行?她心惊胆怯地朝着水塘急行?是不是因为想到她父亲叫她来通知老人,这个见了就叫她厌恶的老人,这虽说是苦役,可是她还是得顺从照办,哪怕顺从最后也还是让傲慢给摧毁无遗?
昂代斯玛先生觉得自己被一种欲念所吞没,去爱另一个孩子,他感受到这样的欲念,他的感情只能顺应这种欲念,此外他是无能为力的。
他有时也许会讲起在他漫无止境的风烛残年曾经发生过这样一次意外事件,他总是坚持说:自从这个小女孩向着荒凉的山顶走了以后,而且她走路的身姿那么袅娜娇弱,是往水塘方向走去,他知道,瓦莱丽决然不会一个人单独去水塘那里的,从这个时刻起,就是在那一天,他觉得,那强烈的欲念就在他心里盘踞滋长。就是在那一天,而且是最后一次,他想改变他的感情,倾心于那个小女孩的欲念在他心里滋生出来了;可是那个小女孩,却以某种粗犷甚至凛然不可犯的力量竟自往水塘那边走去,他说,从前他曾经以同样的力量对一个女人也发生过同样强烈的欲念——真是致命的情欲呵。
第三部分一个不相识的男人
不过,现在,他的欲望是这么强烈,恍惚间像是闻到了瓦莱丽孩子样的头发发出的芳香,他面对着自己的无能,他生命最后阶段的这种无能,痛苦得两眼紧紧闭起。但是——在树林深处是不是掩藏着许多花卉,未曾见过的鲜花,一阵轻风吹来,把花香吹到他的面前?是不是那另一个女孩从他面前走过,他没有察觉,她留下的芳香依然飘动不散?——正因为这样,对他自己孩子那芳香四溢、金光闪闪的美发的记忆又涌现在心头,正是因为这样呵,那金发不要多久很快很快就要在这座房子里把一个不相识的男人的睡梦熏染得芳馥无比——这地狱似的可怕的记忆,就这样预先盘踞在他心上萦回不已。
一种渗透性的沉重感徐徐潜入昂代斯玛先生的身体,这种重量流布在他四肢五体,从整个身体又一点一点扩散到他的精神领域。他手搭在坐椅扶手上,变得像铅那样沉重,他的头也恍恍惚惚渺渺茫茫,头脑甚至感到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消沉沮丧,也不知头脑是不是还保持着清醒健全。
昂代斯玛先生想要挣扎一下,他想说这样长久枯坐不动,等待米歇尔·阿尔克,天气又这么热,不应讳言,对他的健康来说这简直是灾难。但是毫无办法。沉重感在他身上越来越加重,越来越深入,更加使人消沉无力,更加叫人无法理解。昂代斯玛先生想要阻止这种情况再发展,阻断它不要再往身体里面渗透,可是这种沉重感在他身上还是不停地在扩展。
这种重量终于占领了他整个生命,并且潜伏下来,这时,这种游走性的东西在取得全胜之后,就安然睡去了。
这沉重之感盘踞在他身上安然睡去,在这期间,昂代斯玛先生却试图去爱他根本不可能爱的另一个女孩。
当它躲在他身上沉睡的时候,昂代斯玛先生又试着唤起对瓦莱丽的回忆。瓦莱丽这时就在山下村里白色矩形广场上,瓦莱丽把他给忘了。
“我要死啦,”昂代斯玛先生大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感到吃惊。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就像刚才听到一阵风吹来一样。不过,这声音这时即使出自另一个不相识的人,也不会让他感到惊诧,因为爱水塘边上那个小女孩,他是无能为力的。
这样,他只好不去爱那个小女孩了,若是他能他是要爱的,正因为他不能,所以他只有一死,一种并不置他于死命的虚构的死亡。总会有一个人去爱她,爱得如醉如狂,那个人不是他,本来可能是他,但是他毕竟将不是那个人。
他并没有死,虽然他竟自相信已经死去。他静静地等待这个意识带来的如此强烈的震惊逐渐消逝。他这样的情绪,他想改变一下,但是不可能,他想采取另外一种爱的意向,也不可能;这也不可能,那也不可能,他倾其所有的力量集中于审视四周生长的树木,强使自己搜寻那些树木的奇姿美态。美丽的树也帮不了他的忙。他心里想着另一个可爱的小女孩,站在水塘岸边,并不去看四周的树,只顾注意池边青草难以察觉的萌生滋长,可是草木的生长又于他何干,也帮不了他的忙,他宁可爱他的女儿瓦莱丽,对瓦莱丽的爱永远是灿烂发光、不可言传的。这是既成的事实。
“这家伙,真是坏透了,”他又开口说道。
第三部分最完善卓越的理性
徒劳无用呵。你看,他在想方设法,还是回到等待中来,久久的期待,他被撇在等待之中,已经有很长的时间了,久久的等待,长久地等下去,他完全可以说是空等一场,这就是失望!瓦莱丽有多么好的金发,她走遍世界,世界也要为之黯然失色,在他看来,世界上有这样美的金发,该有多好,但是他又为什么要想到这个呢?昂代斯玛先生这样想。同时,昂代斯玛先生,他也知道这些都不该去想。如果可以去想,那为什么他又满怀痛苦,心碎欲裂,而不是柔情满怀、心喜情悦?昂代斯玛先生继续想着,这时,他发现他是在说谎,他知道只有在极端痛苦之中才会有意作如是之想。
昂代斯玛先生认为这样的痛苦未免幼稚,还带有青春气息,幼稚得可憎。痛苦持续了多久?他也说不出。反正持续时间相当久。最后,他也只好甘心承认是它爪下的牺牲物了。在他一生当中,理性从来不曾遭际到任何险境,恰恰相反,一向是受到称赞的,说它是可能存在的理性之中最完善卓越的理性;现在,这样的理性也不得不从一贯运行的轨迹上改弦更张,还要妥善地去适应。
昂代斯玛先生同意不再去发掘什么其他的奇遇,只专注于爱瓦莱丽。
“米歇尔·阿尔克今晚不会来了,为什么还要等他?”
他又大声地说。他有意把话大声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