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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亮和一杆老枪-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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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颠簸到了牧场已近中午了。

  巩乃斯牧场是一个近靠天山南端的一片原始森林附近的大牧场。一到春天,成千上万的牲畜都在这里放牧,现在正处于交配季节,许多的马都赶到这里,于是马的嘶鸣和人的吆喝声使这里充满了喧闹。

  在一片开阔的草场上,我立刻就从众多的马影中发现了黑嘎,它太与众不同了,它矫健的体魄和英武的雄姿,在众多的马中脱颖而出。但是此刻,它很慌乱地望着它的同类,显出从未有过的亢奋和激动,它大概从远处的地方看见了我,它朝我的方向望着,但汉巴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莫名其妙地挥动双臂,勒紧了它的缰绳,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或者正在发生什么,我茫然地朝汉巴和黑嘎走去的方向靠近。

  汉巴和黑嘎在一排木栅栏跟前停下,他们的前方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就在这时,黑嘎的双眼突然被汉巴身边的两个牧人用一块黑色的布蒙住了,黑嘎扬起头颅,愤怒地叫几声,然后无奈地垂下头,汉巴一手牵缰绳,一手大面积地抚摸着黑嘎,嘴里含糊不清地在说着什么。这时木栅栏通道的另一端,出现了一匹健壮而美丽的母马,被一个牧人牵引着,走进通道。同时,汉巴也牵着黑嘎走进通道。

  我望着那条通道,我似乎猛然明白了什么,心在瞬间被掀了起来,秋莎的话像闪电一样切入我紧缩的心。

  我几乎是绝望地大呼一声——“汉巴!”

  汉巴显然是没听到我的呼叫,抑或他压根顾不上我的呼叫,他正处心积虑,全神贯注地引导着黑嘎朝那条通道走去。

  汉巴那种富于诱惑性的呼唤,听起来既古怪又荒诞。黑嘎顺从地跟着汉巴诱惑的唉声朝前走去,走到通道的尽头,汉巴的唤声停止,他拉了拉缰绳,阻止了黑嘎再走下去。

  片刻之后,我就亲眼目睹了汉巴唆怂着黑嘎,爬上了那匹美丽的母马的后部。

  黑嘎高昂的头颅和晃动的马鬃,在阳光下像一面黑色的旗幡,在猎猎的风中鼓动着。

  一种屈辱和悲愤在我心中风起云涌,我感到内心深处突然裂开的伤口,正洞洞地朝外涌动着痛。我的双目被黑嘎的耸动刺伤了,一股酸楚的泪水立刻从眼里进射而出。

  就在这时,我亲耳聆听到了黑嘎那种“嘿嘿”熟悉的唤声,伴随着母马充满磁性甚至是梦呓般的鸣叫,在绿色的草原上轻轻地荡漾——那是交配的声音,是一个生命融入另一个生命时的呼应。

  许是久久之后,人们如释重负地吼叫起来,似乎他们的欲望和目的在顷刻间得到了空前的满足,他们得意异常地狂呼乱叫。

  黑嘎从交配完毕的母马背上退下来时,蒙在它眼睛上的黑布却意外地掉了下来,就在这一瞬间,黑嘎看到了从它的胯下退去的母马——黑嘎的母亲。

  黑嘎发出了一声尖利而古怪的鸣叫,使它的母亲,那匹健壮美丽的母马转过头,用陌生而慌乱的目光看了黑嘎一眼,然后被牧人拉走了。

  在那一瞬间,黑嘎呆住了。它的一个姿势定格在通道的尽头,任凭汉巴和其他人怎么赶它鞭它吆喝它,它都一动不动地站立在那里。

  也许黑嘎在那静止的片刻中,回忆了它短暂的一生,回忆了它的母亲。

  汉巴的叫声显得干巴而愤怒,他粗野地叫骂着,仍然无济于事,汉巴无可奈何地四处张望,黑嘎突然发出一声惊世骇俗的嘶鸣,同时挣断汉巴手中的缰绳,汉巴被沉重地摔倒在地。

  黑嘎冲出栅栏,在草地上猛然扬起前蹄,在空中狠狠地划着,后腿在原地转着圈,当前蹄落地之后,就奋蹄朝它的母亲走去的相反的方向猛冲而去。它卷起的一阵旋风,扑打在周围的人身上,四蹄溅起的碎草,飞扬起来弥漫着空间。

  在场的人包括汉巴都惊呆了。汉巴张大嘴惶恐地望着黑嘎如闪电一般消失的影子。

  也许汉巴在片刻呆愣之后,意识到了什么,他转过身朝一匹马奔去,然后跃身上马,朝黑嘎消失的方向跑去,汉巴边追边吹着一种呼唤口哨,这是平时汉巴招呼黑嘎最有效的口令,只要汉巴这种口哨声一响起,黑嘎就会立即平静下来,顺从地走近汉巴。可是此刻,尽管汉巴拼命地尖啸着这种口哨,黑嘎没有停下,黑嘎永远也不会停下了。

  我走进黑嘎刚才站立过的通道,弯腰拾起地上那条曾蒙在黑嘎眼睛上的黑布,黑布在我的手里像一条柔软的蛇,阴冷而潮湿,我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我将这块黑布揣进口袋,跟在场的人借了一匹马,朝汉已消失的地方追去。

  黑嘎在越过了辽阔的草原,穿行了那座原始森林之后,终于停止在一壁峭立的山崖尽头。山崖前方是万丈深渊,一只鹰正从崖壁上起飞,朝远处的天空飞去。

  汉巴和我追赶到的时候,黑嘎已经静止地站立在山崖边许久了。它站在阳光下显得那么沉静,它黢黑闪亮的皮毛闪动着圣洁而神秘的光,似如流水轻轻地淌泊在阳光中。

  山顶上的风呜呜咽咽地吹着,天空中呈现着深远的朗蓝,融化着一丝一缕的白云。

  黑嘎高高耸立的身影,此刻正背映着太阳,阳光将它黑色的身影映进了广袤的深渊。

  黑嘎在仰首叩望静穆的苍天时,它在想什么啊?它怎么能明白这人世间所发生的一切呢,就像人无法明白它一样。

  汉巴惊愕地望着山崖上的黑嘎,然后从马背上跌落下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黑嘎,在离黑嘎不远的地方他停下了,他喊道——“黑嘎,千万不能啊!”

  这时,黑嘎缓缓地转过头,用悲绝的目光看了汉巴一眼,然后转过头去,对着空渺的山涧,猛然扬望长啸。

  马啸声浩浩荡荡,在山峦中不绝回响。

  也许黑嘎听到了我的呼唤,它再一次回转头,看着我,凝神屏气地回望着我。它高耸的马鬃轻轻颤抖起来,它开始后退,退了一步、两步……

  汉巴见状惊喜地叫道:“黑嘎,黑嘎!”

  黑嘎停止片刻之后又退了一步,它的四肢在陡峭的山崖上打着颤,然后站定,挺直着修长坚实的脖颈,然后将头转了回去,望着山崖那边的天空,沉默久久。

  当我的呼声再次响起时,它又回过了头,它看着我,发出一声“嘿嘿”轻唤。它的目光闪烁着无限的凄凉和悲伤,似乎在追寻、在回忆……

  黑嘎的轻唤,唤起我记忆中全部的往事,我朝着它伸出双臂,魂牵梦绕地走近它。我轻声地呼唤——“黑嘎!你带我回去,回去……”

  黑嘎终于掉转过头,身子朝后一挫,带着它最后一声悲鸣,纵身跳入山涧。顿时一股强大的风从山涧中腾飞而起,冲进了天空,在朗蓝的天空中久久盘旋。

  我仰望着空中盘旋的风,我对黑嘎的呼喊在空谷中悠悠回响,然后消失无痕。 

  第九章

  春天似乎在转瞬即逝中到了夏天,秋莎的病越来越重了。她偶尔从屋里走出来晒太阳,手撑着门框,朝远处张望,她脸上那种不健康的潮红,像两坨化不开的油彩,永远挂在她的脸上。

  她远远地看着我把羊从圈里放出来。牧羊犬气势汹汹地朝着一个方向狂吠,不知它们发现了什么,到了戈壁滩它们才平静下来,然后就钻进阴凉的草丛里睡觉去了。

  我转过头,发现秋莎仍然站在原地看着我,她那副样子使我很难受,心里涌出一股酸楚。我想起了黑嘎。

  我转首时,却发现汉巴的影子在土路尽头的林带里闪现了一下,立即就不见了,显得那么诡秘和虚幻。自从黑嘎消失之后,他好像突然矮了一截子,背也似乎驼了,远远地见了我就立刻躲掉。汉巴知道我因为黑嘎仇恨他。

  在那些日子的夜里,黑嘎那种宛如音乐一般美妙有致的蹄声就会从天边响起,由小到大,由弱到强,在空中回响不绝,一声悲绝的长鸣就会在空中久久地迂回不散。

  我往往就在这种惊心动魄的惊梦中醒来,回到现实中来,我就再也不能入睡了,脑子里充满了黑嘎的影子。

  我会不由自主地走出知青屋,来到黑嘎曾经栖息过的马厩,我站在冥静的马厩前,心里空的发痛。

  我清醒的知道那里边再也不会有黑嘎了。

  我转身朝戈壁滩上走去,月亮一丝不苟地悬照着戈壁滩,将万物都映照成银色的黑影。在这只有月亮而无星光的沙漠之夜,我听着戈壁深处胡狼的嚎叫,偶有牧犬的狂吠声,骆驼咕咕的鼾声,猛然被什么惊醒的乌鸦呱噪着飞起,在月空中瞎嚷一阵,落下,平静。

  这些都是沙漠之夜的声音,如果没有在沙漠中生活过,没有在这种绝对自由,夺人心魄,使人魂梦系之的广袤世界里生活过,是断然不会理解这些的。

  走累了我就坐在一块千万年之前飘落在这里的一块陨石上,望着灰蒙蒙的天边,想着黑嘎。黑嘎怀含着多少屈辱和悲痛,多少眷恋和爱意,消失在它从未体验过的世界里去了。

  我伏在自己的膝盖上,哭了起来,失去黑嘎之后第一次撕心裂肺地哭。

  在万籁俱寂的荒漠中,一个女人在哭泣。远处的狼嗥近处的犬吠,都悄然无声了,惟有凄凉的哭声在轻轻流动。

  就在这时,我蓦然听见了黑嘎“嘿嘿”的叫声近在咫尺地响起,我惊愕地抬起头,这种声音便悠然逝去,眼前仍旧是空寂无声,惟有一股清风拂面而过,在不远的地上打着旋,卷带着细微的沙土,远去。

  我突然觉得黑嘎的灵魂就在我的周围,它在跟随着我,陪伴着我,它离去时悲绝的目光一刻不离地注视着我……

  我被一种奇特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地站立起来,朝前走去,眼前就出现一团黑色的雾在轻轻地飘浮,我似乎在那种轻轻飘浮的雾状中,感受到了黑嘎的呼吸,感受到它健壮而美妙的长脖在我背上摩擦出的微微声响和温暖的气息。

  我惊喜地叫道——“黑嘎,是你吗?”

  我伸出双臂朝前走去,我轻声地呼唤着黑嘎,我的呼唤在月光里轻若鹅毛般地飘飞起来。

  这时我听到身后有一种缓顿的脚步声,我猛然回头,发现汉巴形态模糊地站在月光下。他看着我,然后就朝我走过来,站在我的对面说:“夜里我老听见黑嘎回来的马蹄声,以为是真的。”

  汉巴迷茫地望着我。

  我沉默一会儿,然后伤心地背过头去,我想这就是天造地设的人啊!黑嘎它怎么能够明白呢?

  汉巴说:“秋莎肚子里的肿块像石头一样硬,下床都很困难了,不知为什么肿成那样啊!”汉巴很悲伤,停顿一会儿,说:“秋莎总念着要吃羊肉,说哪怕喝一口汤,死了也心甘情愿……可是,你是知道的,我从哪里去搞来羊给她吃呢?”

  我侧目看了汉巴一眼,说:“你不是队长吗?有什么话请直说。”

  汉巴听了我的话,不安地说:“我只是对你说说而已,秋莎的请求让我揪心,我知道她在这个世界不会活多久了……”

  汉巴把扭曲的面孔转向一边。

  我头也不回地走掉,我猜想汉巴正站在原地发呆,或者格外窘迫。我对着寂静的夜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当天深夜,我悄然潜进了羊圈,牧羊犬很快认出了我,从羊群中冲出来,打着喷,摇晃着尾巴迎接我。

  我打开栅栏门,走进正在挤睡的羊群中,站立片刻,当我的手在伸向它们的时候,就犹豫了。

  我双腿发软地蹲在地上,我想秋莎,秋莎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瞪着一双悲怆的眼睛,逼视着汉巴,——给我一点羊肉吃吧!这是对自己活过的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愿望。

  我想,活着的人,还能对她说什么呢?

  久久之后,我站立起来,闭上眼睛随意地抓住一只羊头,羊受惊地咩叫一声,然后恢复平静地靠近我。

  这些与我朝夕相处的羊,对我很熟悉了,它们用头蹭我的双膝,一股暖烘烘的臭味围绕着我,一股酸楚从心底里涌出来。

  我拍着它的头往外走,出了栅栏,它同样顺从地跟着我走。它不知道我带它去什么地方,就像黑嘎不知道汉巴那种诱惑的声音把它牵引到什么地方一样,它们太善良地相信人类。

  到了汉巴的院子木门口前的时候,羊也许感到了某种陌生和意外,它想离我而去,我弯下腰搂住它,对它说:“为了秋莎……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我也许是无法对你说清楚的,就像世人无法对黑嘎说清楚那是为什么一样,我对你作任何一种解释都觉得人是多么的渺小和卑鄙。黑嘎也许看清楚了这一点,才如此毅然地背弃了人类。”

  我抚摸着羊绒绒的背部,我说:“想想……黑嘎它离开了我们,汉巴那么深地爱恋着秋莎,秋莎也要离去……”

  我的泪水顺着脸颊流进柔软的羊毛里,羊也许感知了我的悲伤,它仰起头,舔我脸上的泪水。

  那些日子,我格外地脆弱,也许是人生中最茫然失措的时光。

  我推开本门,把羊引进院子,然后反手将门关好,和羊站在院子里,我正想留下羊,自己离去的时候,却听到了屋子里汉巴沉闷的说话声。我犹豫片刻就上前去推了推门,门竟然闪闪悠悠地开了一条缝,这条缝使我看到了屋里的一幕。

  灯光下,汉巴的影子显得虚幻而飘渺。他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嘴里在说着什么,然后走到秋莎的床前,蹲在秋莎跟前,像孩子一样将头依偎在秋莎的怀里,秋莎伸出苍白而细长的手指,插进汉巴零乱不堪的发根里,轻轻地梳理着。汉巴那种压抑的呜咽声就从秋莎的怀里传出来,汉巴的抽泣令人窒息。

  秋莎轻轻晃动的手指片刻地静止在汉巴乌黑的头发里,然后缓缓地梳起来,像在梳理一个梦,那么缠绵而悠悠不绝。

  这时羊走近我,舔着我冰凉的手指,我的身子受惊地抖动了一下,我匆匆地走出院门把羊关在了院里。我想汉巴第二天准能看见的。

  第二天傍晚时分,汉巴到知青点来找我,说秋莎让我去。

  汉巴的嗓音嘶哑无力,脸上也好像浮肿着。我犹豫片刻就去了。

  秋莎躺在床上,背枕着高高的被褥,眼睛瞪得很大,不知是过分的恐惧,还是过分愤怒,总之,目光显得十分地贪婪。她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我走近她,她的嘴角微微地抽了抽,算是对我打了招呼。

  秋莎说:“羊肉真香啊。”她的声音充满了妩媚。我明白,拥有这样一种声音的女人是很美的。

  我不敢去正视秋莎肿得很高的肚子,因为汉巴说过它像石头一样硬。我把头转向一边。

  桌上放着一大碗的羊肉汤,正幽幽地冒着热气,好像专为我准备的。

  汉巴坐在一个光线暗淡的角落里,对我说:“吃吧。”汉巴的目光望着别处。

  我在桌前坐下,望着碗里的东西,心里被什么东西堵得慌。我抬头看看秋莎,秋莎一直在专注地看我,她冲我笑笑。

  不知为什么,这时黑嘎的形象突然切入我的脑海,我觉得秋莎对黑嘎的了解远远超过我和汉巴,尽管她很少接近黑嘎。当她听说黑嘎跳崖自尽之后,她没有感到惊讶,只是沉默了许久,然后淡淡地说:“黑嘎这么做,一点也不奇怪。”秋莎说这话的时候,人显得很憔悴,也很宁静,她无力地垂着头,两行清亮的泪水从她鼻梁的两侧流下来。

  我呆呆地望着秋莎,心灵在瞬间被震慑了,找第一次看见秋莎流泪,一个在为一匹马的逝去哭泣的女人,一个在宁静中悲泣的女人,是那么的神圣和令人感佩。

  桌上的羊肉汤大概凉了,我最终也没吃,我真的吃不下去。我呆呆地坐着,想着昨天晚上那只羊,它那般信任地顺从地跟我走进汉巴的院子,它舔我脸上的泪水时的感觉,它背上绒毛触到我手上的温暖,一齐涌入我恍然如梦的回忆中。才仅仅一夜之隔啊……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碗里僵硬的羊骨头,我想,秋莎很美丽,她的笑容妩媚,但是她也会在一夜之间消失的,她的气息,她的声音,她的一切都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像那一只羊,尽管它是那么的善解人意,它的气息和温暖此刻还留在我的感受之中,但它已经消失了……想到这些,我禁不住地打了一个寒颤。

  我从汉巴家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月亮未出来,四周显得浓烈的死寂。

  我在夜色中没有目的地走了一阵,然后就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黑嘎曾住过的马厩前,马厩里黢黑而空洞。几只老鼠在残留的饲料中作窝,叽叽喳喳的叫声显得热烈而亢奋,大概黑嘎在的时候,它们根本不敢到这里来肆无忌惮地大呼小叫。

  我在马厩前发了一会儿呆,正要想抽身走开时,却发现汉巴蹲在马厩西边的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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