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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等我将手机开机时,短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
鲁北:“乔米,我思念你。”“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方哲:“乔米,天气冷,照顾好自己与泰迪熊,别感冒。”
卢小雅:“你几天没有回来,是不是私奔了?快回来,我将写好的书稿给你,你答应过我帮我画插图。”
“乔米,休养好后马上回来上班,你手里还有两个封面设计没有交。”
“乔米,你最近好吗?几天不给家里打电话,我们都很挂念。爸爸。”
……
我痛苦地呻吟,将手机扔到床尾,掀开被子,起床穿衣。镜子里的我从来没有这样邋遢过。我有些羞愧,混乱的私生活,马虎的外表,这些最糟糕的地方居然都被和其看到了。
和其抱着一大罐汤走进来,放下汤后,他不停地用手摸耳朵:“真热!”看见我已梳洗停当,有些发怔:“你要走了?”
“聪明!”我去看汤,痛苦地大叫:“怎么又是乌鸡?”
“对你身体好!”他给我盛汤。
我现在非常想念咖啡,想念烟,想念口味虾,想念一碗辣辣的飘着红油有大块牛肉的米粉……我咽咽口水:“和其,我们出去吃饭吧,我请你。”
“你得吃一个星期的乌鸡汤,这是最后一顿。”他将汤端给我,不容拒绝:“不喝完,不许离开我这儿。”
我埋头喝汤,忍不住说:“和其,你真好。”
他笑:“你看,好的没有学会,倒是学会了像我一样随时赞美。”
他送我回家,一到门口,我的表情马上沉重起来。
我的门又被踹开了,这回恐怕只有换门。
他愕然:“进贼了?”
我将门推开,房间里空无一人,却留了一地的啤酒瓶。
和其说:“你回我那儿住吧!”
我笑:“没有什么,我忘记收拾房间了,乱成这个样子,让你见笑。”
电话铃声响起,是卢小雅,我拉开窗帘,她正站在阳台上,拿着电话。“你回来了?咦,那么帅的男人!我支持你,要是有这么漂亮的男人陪着我,我也会什么都不管地玩几天失踪,多刺激!”
和其站在我身后,声音兴奋:“卢小雅?”
“他认识我?”卢小雅在电话中听到和其的声音。她现在一定懊恼不已,早知道会碰到一个认识她的漂亮男人,她一定会化好妆站在窗台,就算不能扮演被关在塔楼里等待王子搭救的落难公主,至少也得扮成一只等待游客拍掌的艳光四射的开屏孔雀。
“上个月我们报纸作过你的专访,我看过你的照片!”和其按下了电话的免提他的职业病又犯了。我看看他,他仿佛有趴在窗台作即兴采访的打算。
我不理他们,动手收拾房间。
他们的对话还是向我耳朵里钻。
我听见和其说:“我妈妈喜欢你的书!”
我哂笑,和其到了更年期的母亲居然喜欢卢小雅的书?这是骂卢小雅还是夸她呐?
“替我谢谢你妈妈。回头我送她一套签名的。”
“我是乔米的朋友,我叫和其。”
“认识你真高兴,这些天被出版社关禁闭,闷死了。”卢小雅忽然大叫我的名字:“乔米,乔米,你不介意我到你家做客吧。”
我叹气,回了一句:“随便。”
漂亮男人的吸引力就是大,像磁石一样将卢小雅从那幢楼上吸了过来。十分钟后卢小雅出现在我的客厅里。只不过十分钟,她马上变成了另外的一个女人,连我都为之惊艳。
她习以为常地笑:“没有真丑过的美女不算真美女。”
这话倒是耐人寻味,让我想起《真实的谎言》里那个平凡的妻子,只不过用花盆里的水湿了湿头发,扯掉了死板长裙的袖子,马上变成了艳光四色的性感美女。因为以前的平淡,现在的美艳更是触目惊心。
她手里拎着一个白色保温瓶,露出似笑非笑邪邪的表情看着和其:“我刚刚买的小吃,如果你猜出来是什么,就分你一半吃。”
和其看着盖得严实的保温瓶,摇摇头。
她点上烟,慢吞吞地说:“给你点提示:五十个裸体男人,猜一种长沙的地方小吃。”
和其想了想,眼睛一亮,哈哈大笑:“我知道,是百粒丸。”
我将保温瓶拿进厨房,打开来看,果然是百粒丸。小小的一粒粒,白白胖胖,软软地偎在水里,紧紧地挤着,像一颗颗的莲子,却又比莲子更有肉感。分成两小碗,端到他们面前。我没有猜出答案,自然没有我的份儿,而且我也不想吃,卢小雅将这样可爱的食品联系到那样恶心的东西上去,早让我胃口大失。
和其与卢小雅正在聊天,卢小雅仿佛没有骨头,懒懒地偎在沙发里,眼神涣散,而和其略显拘谨,像情窦初开的高中生,看到讲台上出现的年轻漂亮的实习女教师,强掩饰着心里的激动,想吸引老师的注意,又害怕暴露出心事,所以惴惴不安,身体像弹簧一样死死地按在沙发上,只要有一丁点儿的外力,马上就会弹跳起来。
“现在在写什么书?”
“爱情,爱情是我永远的主题。”
我坐在一边吸烟,听他们聊天。
卢小雅是那种遇强则强的女人,越是对手出色,她越是出色。
“你这么漂亮,却又那么低调,真是很难得。”和其说。
“低调?”她哈哈大笑起来:“我并不低调,只是太忙了,那么多朋友,那么多书稿,哪儿还有时间到处曝光。你是不是感觉我应该戴着墨镜坐在房间里,一本正经地说:‘我是个很低调的女人,不喜欢被采访。’然后伸头向窗外,问身边人:‘狗仔队来了没有?来了我再下楼。’”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女人,魅力不仅仅在慵懒性感的外表,她还有一个出色的大脑。她用外表吸引男人的目光,用大脑占据男人的心。这种女人,只要与之接触三十分钟,便让人没有办法不喜欢她。
她向我一挑眉毛:“乔米,好东西应该让大家分享,你不介意我和你的男孩聊天吧。”
和其替我回答:“她当然不介意,我们是好哥们儿!”
啼笑皆非,这一刻,他已将我和他的关系定了下来,我们是好哥们儿,如此而已。我笑笑,走进卧室,心里居然有些发涩。赌气似的一下一下梳着卷发。头发被扯下来很多,看着梳子上一团乱发,情绪很糟。
难道是为了和其?脑子里忽然有这个念头闪过。我吓了一跳,随即摇头否定。漂亮的男人像漂亮的物什一样都是让人去欣赏的,我不会爱上长相过于英俊的男人,他们就像传说中的“蓝色月光”钻石,美到极致,但是戴在身上却不安全,还会给拥有者带来霉运。但是,我的不开心来自哪里?我继续梳头发,可是越梳越结,像我理还乱的心事。
“有时候感觉生活是件很没意思的事情。虽然有很多雄心壮志,但是实施起来是那么难。就像海上的遇难者,一下一下的划水,却总是看不到岸,越来越没有生趣,索性想自己放弃生命淹死算了。”和其从来没有向我说过这些。他在我面前总是那么开心,两个人在一起住了一个星期,还没有这样交心地聊过天。
我失落地放下梳子,抱着泰迪熊,无聊地拨弄着它毛衣上的脱针。
“生命的意义其实不在于结果,而是享受过程。”卢小雅一反常态的正经。
“可是有什么是可以享受的呢?”
“一束花,一杯咖啡,一本书,一部电影,或是一个女人,一段爱情。”
“说起来好像很容易。”
“比如咖啡。其实很多人说不出喜欢咖啡的原因,只是不知不觉中发现咖啡成了情感上的一种寄托。遇上令自己痛心的男子,当作侍应生送错的那杯咖啡,大声告诉自己‘他不是我的那杯咖啡’;结束了一桩爱情,没有必要躲在家里用纸巾拭眼,在阳光或漫天雪飘中坐进咖啡厅里,洒脱地笑笑,轻声告诉自己‘一杯咖啡凉了,总还有另一杯正在炉上沸腾’;工作上些许的不顺心,不必悲天悯人,捧上喜欢的咖啡,看着窗外为生计在冷风中奔走的人们,信心十足地告诉自己‘高处不算高,低处不算低,至少手里的咖啡香浓不改’……”
我想我能明白卢小雅的书为什么那么受欢迎了。不管她自己对爱情对生活看得多冷静多透彻,她都会告诉读者,生活或爱情其实是件很美好的事情,虽然它们会带给人们这样或那样的痛苦。而且她用自己的经验告诉别人,怎么样去淡忘那些痛苦,将伤害归零,从容地面对生活。
我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取出画笔和画纸,开始画一直拖欠出版社的两个封面。
等我将两幅图画完时,发现只不过用了三个小时。我一向画画很慢,效率极低,这样的成绩真是空前。
“真好!”卢小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的身后。
“你喜欢吗?”
“非常!”她改不了风情万种的德行,居然有些向我调情的味道说:“我的封面你要画得比这两个还要好,要不然我会吃醋的。”
“和其呢?”
“走了,报社有事。走的时候见你在工作,便没有来打扰你。”
她将我的泰迪熊递给我:“看看我的杰作!”
我左看右看,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看后面嘛!”
我惊异地发现它的毛衣被卢小雅修补好了,针脚整齐。
“你会织毛线?”
“那有什么稀奇!”她挑挑眉。
“你从哪儿找的针?”
“没有毛衣针,用牙签挑起来的。”她从我烟盒里拿烟抽,眼睛迷离:“我女儿的毛衣都是我织的。”
“女儿?”我意外。
她从脖子上解下鸡心金链,鸡心打开,里面有一张小小的照片,仔细看,却是卢小雅和一个女童。女童眉眼和卢小雅非常相似。
“看不出这是你女儿,你要是不说,我会以为她是你妹妹。”
“我十七岁生的她。她叫错错。”
“错错?”
“十六岁时年少轻狂,爱错了男人,这是一错。不肯打胎,硬是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这又是一错。不过,希望两个错合在一起便能负负得正,让她能有一个不错的未来。”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又是一个意外!卢小雅的长相是那种含糊年龄的,说她二十或三十都不为过。只是,我没有想到她居然会比纽遥还小一岁。二十五岁的女人,有了事业,有了名声,有了财富,还有一个如花朵般可爱的女儿。
“我生活极其随性,就像我曾告诉过你的,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看报,不看杂志,别人的议论我听不见,外面哪怕是天下大乱,只要我能有烟抽有男人在床上等,我就不会心慌慌。但是我的思想只能对我自己负责,却不能强加在错错身上。至少,我希望她的童年像所有的女孩一样正常,在她的眼里,她的妈妈也像所有小朋友的妈妈一样正常。”
“不害怕我会出卖你?”
她瞟了我一眼,收起鸡心:“这还用问吗?谁是朋友我总还分得清。”
“和其是个不错的男孩,但是他不适合你。”我的话将自己都吓了一跳。
卢小雅哈哈地笑,向我脸上喷烟:“你吃醋?”
“不是。”我脸红,“我不想看到他成为你身边的男人之一,我希望他能拥有真正的爱情。”
卢小雅叹气:“乔米,你想多了,我不是人见人爱的尤物。”
“可是我感觉没有男人能抗拒你!”我由衷地说。
卢小雅表情黯淡下来,像吐泡泡一样从嘴里吐出几个烟圈儿。她说:“不是。不能抗拒我的都是内心空白没有真正爱人的男人,但是,如果这个男人心里有真正的爱人,那么我再有魅力,也走不进他心里去。”
“你快乐吗?”我怀疑她不快乐,因为只有寂寞的人才会将烟圈儿吐得那么圆,他们有太多时间是无聊空虚的,只能像鱼一样毫无意义地吐着圈圈来打发时间。
她却告诉我:“快乐或者不快乐,都不是绝对的。在某个时候,我会很快乐,在某个时候,我又会很不快乐。快乐不快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懂不懂调节。”
“你又会多了一个读者。”
她又一挑长眉:“怎么?”
“我打算将你的书都找来读一遍,我想我会学到很多。”
她笑了起来,说:“我已经将刚写完的小说发到你的电子信箱里了,我们说过要合作做本图文并茂的小说,你想不读都难。”
第二部分6、没有DAD也没有关系(1)
城市的夜景比白天时漂亮。窗外正在飘雪,雪花抗拒不了地心的吸力,重重地下坠,无奈地落入泥水里。就像我无法抗拒卢小雅对我的吸力,这些日子将她写的十几本小说全找来看,希望能从她的文字看到她的内心找到她生活的影子。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她的出现像是给我苦闷的生活忽然带来了契机,但是我不能肯定这个契机会将我的生活导向何方。
我对她的兴趣也感染了和其,他找来了一些报纸上的资料给我看,我又一次看到了错错的照片。错错和她一样有着尖尖的下巴,小小的脸,但是一双眼睛分外大且明亮,不像卢小雅细长上挑的丹凤眼。她幸福地依偎在卢小雅的怀里,像所有的孩子一样表情单纯,洋溢着明显的幸福感。
报纸上记者不无尖刻地问:“你如何看待单亲妈妈?你将女儿取名错错,是不是因为她是你最大的错误?”
卢小雅回答得很是圆滑:“很早就有女歌手在歌里唱:我想有个自己的小孩,没有DAD也没有关系。错错的来到正是如我所期望的。文字虽然可以延续我的生命,但是它毕竟是无血无肉的,我是一个普通女人,我需要看到自己生命延续。叫她错错,是因为对她的期望,负负得正,错错得对,叫卢对好听还是卢错错好听,这个你们可以自己想。”
“你会向错错如何解释她没有父亲?”
“这是我们母女的事情,我是爱情专家,但是不是亲子专家,没有必要将亲子的方式像写小说一样,一二三四地讲给大家听。”
“如果有一天错错的生父要带走错错呢?”
“生活不是好莱坞电影或文艺小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写本书告诉大家详细过程,我不想考虑未知的事情。”
我放下报纸,看着和其,他正在看错错的照片,他说:“她女儿没有她好看。”
我斜眼看他:“情人眼里出西施吧,那你至少也得爱屋及乌。”
他赧然笑了,嘴里说:“you’re kidding!”心里却不知道因为被说中了心事而心慌惊喜成什么样子。
我叹气:“和其,我们去卢小雅的家乡看看好不好,我想更多地知道她的故事!”
“我们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道德?”记者的天性让他兴致盎然,他的担心让我心又一沉,我放声长叹:“唉,世风日下啊,英雄难过美人关。你平时追踪报道一些人物或事件的时候,你有没有考虑过道德?”
“但是卢小雅是朋友!”他犹豫。
“我好奇。”我固执地重复,眼睛逼视着他。
手机响,鲁北愤怒得高了几个调的声音响在我耳边:“乔米,你这些天倒底在做什么?”
声音将我从卢小雅的故事里拉了出来,仿佛看着一部精彩的影片时忽然断电,一时无措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没有什么。”
“我知道你是想躲开我,我知道我伤害了你,但是给我时间给我机会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他的忧伤释放的不是时候,我面前是和其明亮可爱的眼睛,鲁北的忧伤像一层雾气,拦住了我的阳光。
我有些厌恶:“是男人的话,你就先离了婚再来纠缠我。”
我挂了电话,随手关了机。
和其叹气:“为什么你们的生活都这么复杂?”
我叹气,坐在沙发里看着卢小雅在报纸上神情冷漠的脸。我忽然明白了我为什么这么好奇卢小雅的身世:我嫉妒她,她应有尽有,将生活过得游刃有余———同样都是感情生活过得极混乱,但她却是指挥着生活,而我却被生活所左右。在潜意识里,我希望能发现她的缺口,让我找回自信,也让和其快快对卢小雅知难而退。我看得出,和其对卢小雅的兴趣远远超过了他所说的“好奇”。
我与纽遥打电话聊天。
她还在长治。
“你过完年才回来吗?你都走了两个多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