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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昆德拉,就是接受这种撒旦的视角,这种关于政治、历史、诗歌、爱情,以及关于普遍的人类认知的视角。正因为如此,这部著作不仅仅是颠覆,它更是纯粹的文学。因为它没有提供任何认知,哪怕是关于事实的认知,我倒情愿说它展现了所有认知的戏剧性(甚至是诗歌,甚至是梦幻);它没有做出任何判断,哪怕它也没有揭示所有判断的不足和不切实际;它没有论证任何东西,哪怕是偶然和错误的暂时王国;总而言之,它把我带到最初的意识状态,没有任何的意识形态,任何的科学能够忍受和覆盖的状态,也就是说是所有的真实性与非真实性掺杂在一起的意识,秩序与最深刻的混乱掺杂在一起的意识,在这意识中,我也是别人,我还没有成为我,这一切能够换回的,不过是一声大笑,但是它真的值得我们好好地笑一笑。
昆德拉的所有主人公,不管是叫路德维克,雅洛斯拉夫(《玩笑》),雅库布(告别圆舞曲),四十来岁的男人(《生活在别处》),助手(《没有人会笑》)还是爱德华(《爱德华和上帝》),所有这些人的生活,战斗,忍受痛苦,爱与衰老只是为了最终不可避免地达到这个结论,那就是生活、战斗、忍受痛苦、爱,事实上(事实上?),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在别人眼里他们应该这样做,特别是为了这个原本应当这样却未能这样的世界,为了上帝的创造。这个结论非常简单,却具有致命的颠覆性,这颠覆性会遭到读者最强烈的反抗,因为正是这反抗造就了现在的我们:刽子手扮成了牺牲品,客体转化成了主体,影子自认为具有真实性。但是“这是人的本性”,就像帅克(Chveik)1所说的那样:“只要我们活着,我们就是在自我欺骗 ”。
但是必须好好活着。。。 一九七八年
精彩书摘诗人诞生(1)
精彩书摘 诗人诞生 1 诗人究竟是在哪里被孕育的呢?每次诗人的母亲想到这个问题,她觉得只有三种可能性值得考虑:在广场长凳上度过的某个夜晚;或是在诗人父亲朋友房子里度过的某个下午,再不就是在布拉格市郊一个罗曼蒂克的角落度过的某个早晨。 诗人的父亲想到同样的问题时,他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在朋友的房子里孕育了诗人,因为那天一切都是乱七八糟的。诗人的母亲不愿意去他朋友的房子,他们为此争论了两次再两度重新和好,他们做爱的时候,邻居的房门发出吱呀的怪叫,诗人的母亲害怕得要命,他们不得不中止做爱,然后两人又重新开始,在一种仓皇失措中结束,诗人的父亲觉得正是在这种仓皇失措中不慎怀上了诗人。 可是诗人的母亲正相反,她一秒钟都不能忍受在这个借来的房子里怀上诗人的念头(房子显现出一个单身汉的凌乱,诗人的母亲看见那皱巴巴的床单和床单上揉作一团的睡衣就由衷得感到厌恶),她也否决了广场长凳的可能性,她很不情愿地接受在那样一种地方做爱,一点兴致也没有,因为她觉得只有妓女才会在广场的长凳上做爱,一想到这个她就倒胃口。因此她肯定地认为只有可能是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夏日早晨,在那个布拉格人喜欢星期天去散步的小山谷里,在一块悲怆地矗立在众岩石当中的巨岩下,她怀上了诗人。 从很多理由来看,这个背景显然更适合于作为诗人的诞生地:接近正午的阳光照耀着,这是背景之一,不是黑暗而是光明,是白天,而不是黑夜;再说这是一个开放的自然场所,因此是一个为飞翔和翅膀所准备的地方;最后,尽管离城市近郊的楼房不远,这儿仍然算得上是一处罗曼蒂克的风景,在原始碎裂的土地上遍布着突然冒出来的岩石。对于母亲来说,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具有很强表现力的景象,完全表达了她当时的体验。她对诗人父亲的伟大爱情难道不是对她父母那种平庸而规律的生活的浪漫反抗吗?她这样一个富商的女儿却选择了一个一文不名的工程师,她所证明的勇气与这未经开垦的风景之间难道不是有着某种神秘的相似之处吗? 诗人的母亲当时沉浸在伟大爱情之中,尽管就在岩石下度过的那个早晨之后没几个星期,她就品尝到了失望。的确,这一天,她兴高采烈激动不已地向她的情人宣布,每个月定时来骚扰她的经期这次已经过了好几天,而工程师竟然带着一种令人反感的冷漠(但是他的态度也许是装出来的,只是为了掩饰他的尴尬)回答她说这只是一种毫无意义的生理周期失调,过不了多久就会正常的。诗人母亲受到了伤害,觉得她的情人不愿与她共享这份希望与喜悦,就没再多说什么,直至医生宣布她怀孕的那一天。诗人的父亲说他认识一个妇产科医生,可以谨慎地帮他们摆脱烦恼,诗人母亲听了不禁放声大哭。 反抗的感人结果!她先是以年轻工程师的名义反抗她的父母,然后她却跑到父母哪里,请求他们在这件事上帮帮她。她的父母果然没有让她失望:他们找到了诗人的父亲,和他坦诚相见,工程师很快就弄明白自己无法逃避,于是同意立刻举行婚礼,并且毫无异议地接受了一笔丰厚的陪嫁,足以让他开一间自己的建筑公司;接着他就带着自己那一点可怜的财产统共只有两个手提箱搬进了新娘打出生开始就和自己父母一直住着的那幢 别墅里。 虽然工程师那么快就投降了,可是诗人的母亲却无法不意识到,她不无轻率地全心投入的这场自认为高贵的冒险并不是她认为自己有权期待的伟大爱情。她的父亲掌管着布拉格两家运转良好的药店,因此他的女儿也颇有收支平衡的意识;既然她在爱情中投入了她的全部(她不是准备背叛自己的父母和安宁的家庭吗?),她就要求她的同伴在他们共同的帐户里投入同等的感情。为了修正这份不公正,她要从这帐户里取出她曾经存入的爱情,因此在婚后,她总是甩给她丈夫一张高傲严厉的脸。 诗人母亲的姐姐不久前才离开家里的这幢别墅(她刚结婚,在布拉格市中心租了套房子),因此老两口仍然留在楼下的房间里,而工程师和他们的女儿则搬到了楼上两大一小的三间房里,布置得完全和二十年前新娘父亲修筑这幢别墅时一样。年轻的工程师不仅继承了别墅,而且里面装修家具一应俱全,这对他而言倒是正好,因为除了那两只手提箱里的内容以外,严格地说来他的确一无所有。他也曾经提到过为房间布置做一些细微的修改,这样可以使房间看起来与以往有些不同。但是诗人的母亲坚决不能接受一个企图把她送到妇产科医生手术刀下的男人竟敢打乱体现父母精神的原有内在秩序,这里面有二十年温馨的习惯,彼此间的亲昵和二十年的安全感啊。 年轻的工程师又一次毫不反抗地投降了,只是表示了一点小小的异议,我们很有必要在此强调指出:小夫妻俩的卧室里有一张灰色大理石面的小圆桌,上面放置着一尊男人的裸像;男人左手持琴,竖琴抵着他丰满的臀部,右臂则悲凄地弯着,仿佛一秒钟前手指才拨弄过琴弦,他的眼睛仰望着天空的方向。我们必须补充说明的是这个男人有一张异常英俊的脸,卷曲的髦发,再加上用来雕刻塑像的石膏的苍白,给这尊小小的雕像凭添了一份女性般的温柔,或者说是“处女般的圣洁”。我们用圣洁这样的字眼也并非出于偶然,因为根据雕像底座的铭文来看,这个持琴的男人是希腊神明阿波罗。 但是诗人的母亲很少有看到雕像却不感到愤怒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雕像都被掉转了方向,后背冲着人,要么它被当成工程师的帽架来用,要么就是他那细美的头颅上被套上了工程师的鞋子,更有甚者他竟然会被套上工程师的臭袜子,由于袜子散发出阵阵臭味,这事便象征着对缪斯的可恶的亵渎。 如果说诗人的母亲还是耐下心来接受了这一切,这并不是因为她那一点点可怜的幽默意识,其实她早就猜到了这事的明确含义,她的丈夫是要通过玩笑表明他沉默下的抗议:他拒绝她的世界,他屈服于她的世界也只是暂时的。 于是这个雪花石膏的玩艺儿成了一个真正的古代神明:也就是说一个超自然的生灵进入了人类的世界,他使人类的命运变得混乱,密谋然后再揭穿人类的秘密。年轻的新娘把他视作自己的同盟,他那沉思着的略带女性温柔的神态使他变得尤为生动,有的时候,他的眼睛会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虹色,嘴唇也仿佛在呼吸。年轻的新娘爱上了这尊小小的裸像,他可是因为她并且为了她遭受凌辱的呀。她欣赏着他英俊的脸庞,开始期望肚子里的孩子能长得像这个丈夫的英俊敌人。她是那么期望,以至于开始想像孩子并不是她和丈夫的,而是这个年轻男子的杰作。她祈求这个英俊的神明能够通过魔力改变胚胎的线条,进行彻底的改造,使之变得俊美。就像以前著名的提香在被学徒弄坏的画布上作画一样。 她于是本能地找到了圣母玛丽亚这个没有人类生殖器官的母亲典范,这就意味着一种没有父亲参与的母爱。她强烈地希望为自己的孩子起名为“阿波罗”,因为这个名字代表他“没有人类的父亲”。但是她也明白如果孩子有这么一个夸张的名字,这一生都会颇为曲折,而且会和母亲一样,成为众人的嘲笑对象。于是她开始在捷克语中寻找一个与希腊年轻的神明相当的名字,她想到了“雅罗米尔”(即“喜爱春天的人和被春天眷顾的人的意思”),而这个名字被全票通过。 再说她被送进诊所的时候正值春天,丁香开着花;经过几个小时的阵痛后,她的亲骨肉年幼的诗人滑落在人世界脏兮兮的被单上。
精彩书摘诗人诞生(2)
2
接着诗人被安放在母亲床头的小摇篮里,她倾听着他悦耳的啼哭,疼痛的身体充盈着骄傲。我们可不要嫉妒这份身体的满足;一直到那时为止,它还鲜有这样的感觉,尽管它还算不错:是的,当然,臀部似乎不够生动,腿也好像有点短,但是这身体上有着无与伦比的胸部,相当有弹性,并且在柔顺的头发下(她的头发实在太纤细,发型师都很难打理),有一张也许不够迷人但是颇为端庄的脸庞。
与其说迷人,大多数时候诗人的母亲可能更觉得自己相貌平平,也许是因为从童年时代起她就生活在她那位姐姐身边,姐姐的舞跳得很好,总是穿着布拉格最好的裁缝做的衣服,提着网球拍,轻易地进入了时髦男人的圈子,完全不理睬自己的家庭。姐姐眩目的成功使得她只好有点赌气似的尽量朝端庄的方向发展,出于反抗,她学会了喜爱音乐 和书籍里那份感伤的严肃。
当然,在认识工程师之前,她和另一个男孩子约会过,那是一个学医的大学生,是她父母朋友的儿子,但是他们的关系并没有给她的身体带来自信。在他第一次与她共享肉体之爱那是在乡间的一所房子里的第二天,她就和他中断了关系,因为她不无忧伤却 相当肯定地发现,不论是她的情感和感官都没有体验到伟大的爱情。由于她才通过高中阶段的考试,她决定要在工作中找寻自己人生的意义并且在大学文学系注了册(尽管她父亲不太同意,因为父亲是个讲求实际的人)。
在大马路上遇到年轻蛮横的工程师以前,失望的身体已经在大学的阶梯教室的宽凳上度过了四、五个月的时光,他唤起了这身体,约会三次以后就得到了它。正是因为这一次身体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的心灵很快忘却了关于事业的野心(正如所有理智的心灵都应该做的那样),急切地想与身体得到一致:她心甘情愿地与年轻的工程师保持思想统一,默许他那令人愉快的无忧无虑和他令人着迷的不负责任。尽管知道这一切优点与她的家庭格格不入,她还是愿意同它们保持一致,因为自他们往来开始,她那可悲的低微的身体终于不再怀疑自己,并且令她惊异地享受起这份愉悦来。
她最终得到了幸福吗?不完全:她一直在怀疑与自信间犹疑不定;每次她在镜子前脱去衣服,她都是在用工程师的眼睛审视自己的身体,有时她会觉得很激动,有时又会觉得着实乏味。她将自己的身体置于他人的眼睛之下而这正是她极不确定的地方。
但是虽然她在希望与怀疑之间徘徊着,但是她最终还是摆脱了早先的听天由命;姐姐的网球拍不再能使她气馁;她的身体终于作为正常的身体而活着,而且她终于明白这样生活是多么美好。她但愿这新生活不是虚假的承诺,但愿它是持久的真实;她期待着工程师让她摆脱大学的板凳和家里的那幢大房子,希望工程师将爱情冒险变为生活的冒险。这就是她为什么满怀激情地迎接怀孕这个事实:她在其中看到了自己,工程师和他们的孩子,她觉得这个美好的三人小组一直升到漫天星斗之间,充盈着整个宇宙。
在前一章我们已经解释过,诗人妈妈很快就明白这个追求爱情冒险的男人惧怕生活的冒险,他可不愿和她一道变成双面雕像升至漫天星斗之间。但是我们也知道这一次她的自信没有在情人的冷漠中土崩瓦解。的确,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改变了她。妈妈的身体,就在不久以前还是为情人的眼睛而存在的身体刚刚进入一个崭新的历史时期:它不再是为别人的眼睛而存在的身体,它成了为至今尚未有眼睛的某个人而存在的身体。身体的外在表面已经不再那么重要;它通过内在的一层羊膜接触着另一个身体,而那层膜至今还没有任何人看到过。外面世界的眼睛因此只能抓住完全非本质的表面,甚至工程师的意见对她而言也算不上什么了,因为对她身体的伟大命运产生不了任何影响;身体终于进入彻底的独立和自治;这个越来越大越来越丑的肚皮对于身体来说却是一个存储越来越多骄傲的蓄水池。
分娩后,妈妈的身体进入一个新的时期。当她第一次感受到儿子的嘴唇摸索着吮住她的奶头时,她的胸中不禁一阵轻颤,这轻颤很快辐射了她的全身,宛若情人的爱抚,但是更甚于情人的爱抚:有一种巨大的安宁的幸福;一种幸福的焦灼。她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情人吻她的乳房时,仿佛是平息她所有犹豫和怀疑的一瞬,可如今她知道吮吸着她奶头的这张小嘴对她的迷恋永远不会结束,她可以对此确信无疑。
还有:情人爱抚她赤裸的身体时,她总是有一种羞怯的感觉;两个人彼此靠近总需要超越某种相异性,而拥抱的一瞬之所以醉人就因为它只能是一瞬的时间。羞怯的感觉从来不曾减缓,它使得爱变得更加令人激动,但是同时它又在看着身体,惟恐身体整个儿地投入进去。而这次,羞怯感消失了;完全被废除了。两个身体彼此完全开放,毫无隐瞒。
她从来不曾如此对另一个身体毫无保留地投入过,也从来不曾有这样的时刻,另一个身体如此这般地对她毫无保留。情人当然享受过她的腹部带来的愉悦,可是他从不曾住在那里过,他当然能抚摸她的乳房,可是从来不曾吮吸它。啊!哺乳!她充满爱意地看着这张还没长牙的小嘴宛若鱼一般地一动一动,想像着她的儿子在吃奶的同时也在吮吸她的思想,她的梦幻和她的冥想。
这是一种“伊甸园”的状态:身体能够作为完全的身体而存在,不需要哪怕一片葡萄叶的遮掩;他们双双沉浸在时间无涯宁静的旷野里,就像是偷吃禁果前的亚当和夏娃,能够直面身体,在善与恶的概念之外;而且不止于此:在天堂里,美与丑也没有差别,因此组成身体的一切对于他们来说也没有美与丑的问题,一切都很甜美,齿龈很甜美,尽管那具小身体还没有牙齿,小胸脯很甜美,肚脐很甜美,小屁股也很甜美,还有被小心监控着运行的内脏也很甜美,那滑稽的脑壳上的须发也是那么甜美。她认真地观察着儿子打嗝,观察他的尿液和大便,这不仅仅是出于一种担忧孩子身体状况的护士般的关切;不,她是满怀激情地监控着这一切。
这里面有着某种崭新的意义,因为妈妈自孩提时代起就极端厌恶一切可以称之为动物性的东西,别人的或是自己的都很厌恶;她觉得坐在马桶上是很可耻的事情(至少她每次都得确认没有人看见她走进这地方);在某些时期她甚至羞于当着别人的面进食,因为她觉得咀嚼和吞咽的动作都是那么令人厌恶。可奇怪的是儿子的所谓动物性却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