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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爷一听就急了:隔什么离隔离?我负责能怎么地?!跟你说是从云南回来的你不相信?那机票和住宿票都在手里呢。她出去开会半个多月,早就没呆在北京……
老师仍不依不饶地说:咱这么说吧,大伯,这个时候,谁家有个北京来的人,别的不说,知道了都让左邻右舍的人咯痒(东北土话,“讨厌”之意)。
姥爷态度也很强硬:跟你说她不是从北京回来的就不是从北京来的,要不,她出得了机场吗?
一到这时候,父亲忽然象一只老鹰护犊子,拼死也不把自己儿女交出去。
很大的声音,惊醒了梁丽茹,她穿着睡衣出来,约略听到了几句对话,还以为是街道大妈什么的,就在旁边小声说:爸,我来跟她们解释……
爸仍不放下电话,据理力争:市政府不只是说北京来的登记吗?我再告诉你一遍,我闺女现在不是从北京来的,是从云南,登什么记登记?
老师说:你们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想……
姥爷说:想什么想?童童根本没跟我们在一起,被他妈接家去了,他根本没见着他大姨……
老师说:这样吧,这事我跟校长商量一下,然后再答复你。
电话撂了。妈妈在一旁听明白了,说,老梁你光犟有什么用?人家要求发现北京人就上报,老师也没有错。人家知道咋回事啊?你赶紧给童童爸挂电话,他认识校长,让他跟校长解释一下。
姥爷给小女婿打电话,说童童把他大姨给揭发了,老师来催着你大姐登记隔离。你赶紧给校长打电话告诉他,大姐是从云南来的,不是从北京。
童童的爸爸赶紧打电话跟校长通融。
隔了好一会儿,班主任老师的电话打过来,说:那什么,梁大伯,这事我跟校长汇报过了,他说就不给你们上报上去,你们就自己看着处理吧。童童这些天就给他放假,不用到学校里来了。
姥爷本来觉得这事已经过去,刚要松口气,一听不让外孙上学,又懊恼,刚要起急,姥姥急忙拉住他。挂上电话。姥爷说:这扯不扯,影响到孩子身上。
姥姥说:没事呀,听她那么说说得了。过“五·一”全放假,看这样,五·一过后也开不了学,就让孩子在家呆着吧。
这简直是,哪跟哪儿呀?梁丽茹刚刚做了一宿安稳的梦,一下子又被凿醒。
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呀!连小学生也不放过。
第二部分沈城到了最紧张的时刻
沈城到了最紧张的时刻。它的防范重点就是截击从关里逃窜出来的北京鸟人们。它跟北京只有一关之隔。跨过山海关、往洁净的东北三省逃窜的人,最先隐匿的大城市就是沈城,它是东北三省的交通枢纽。往北去的火车、飞机、高速路,都要打这里路过。沈城防护的重点是高速公路,北京有私家车的人不少,为了逃避机场和火车站的检查和隔离,他们全改为自己驾车过来。当发现高速路也设立检查站以后,附近的农民有生意做了,有的农民专门给人带路,带着他们躲过检查站,抄小道绕农田进城里来。有的听说北京牌子私家车进不来,干脆就从北京花高价打车,到了检查站口再让车子掉头回去,自己则踩农田,过小路,往关外沈城逃奔。沈城发现的第一例非典疑似病人,就是自己驾车率领全家往回流窜的沈城籍北京人。据说,他在开车路上就发现自己有点发烧,于是先是把老婆孩子送回到丈母娘家,自己这才到医院瞧病,结果这一下就高烧不退,被诊断疑似非典。同车回来的家人,也被全部隔离起来。
那些给北京人带路的农民遭到众口一致的谴责。消息一被报纸批漏出来,广大市民一致要求对他们实施严惩。“实在不行,就枪毙他几个”,个别市民忿忿地说,“这要是混进来一个非典,就把全城都糟蹋了该怎么办?”
虽然这里从没有过传染病流行,也从没有过应急预案,但是,人民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一场阻击非典的人民战争发动起来了。工厂、机关、学校、部队、厂矿、街道,眼下的任务就是同仇敌忾,全力截击北京疫区流窜犯,坚决保卫沈城人民的安全。
每个居民区的胡同街道上,都不断的有广播车在游街,街道大妈用大喇叭筒子喊:广大的居民同志们,居民同志们请注意!根据市委市政府指示精神,各家各户一律不准收留疫区来人。家里有北京亲戚回来的,要自觉主动去登记隔离。知情者不报者要严惩。非法留人者,更要严惩不怠!我们要众志成城,抗击非典,同仇敌忾,保卫沈城!
喇叭筒子的噪音分贝十分之大,在窗前屋后不停的喊着,听了令人寒噤,有点象文化大革命。
街道里还组织党员轮流值班,在小区门口值勤放哨,严密监视过往人员。梁丽茹妈妈也被组织前去看守小区大门。城市里的低保户,也被命令去把大门,说是不能让他们白吃国家的饭,白白享受国家低保待遇。
梁丽茹现在出不了屋了。在她家楼底下的花坛上,总坐着人。小区门口,也总有人把守。邻居们都知道梁家有个闺女在北京,有事没事总问她妈妈:你家大丫头回来没有啊?妈妈就回答说没有。没回来。说话口气十分之肯定。
也只能说是没有。现在这种情况,还能怎么说呢?梁丽茹不能总手里拿着机票告诉迎面来的人,我是从云南回来的,在那里已经呆过了14天的隔离期限,我身上不带非典病菌。这么说,别人能信吗?别人能理解吗?
如果她出门去,被人看见了就会汇报,那样一来,妈妈一家人会受牵连,别人会躲着他们,街道干部会每天上门来查看,要求量体温,给他们家喷药消毒。
妈妈作为临时被吸收的街道防非典联防队员,就亲自去给四单元六楼的一家喷洒消毒药,回来时自己还嘀嘀咕咕:老王家那二丫头从北京回来了,不老实在屋里呆着,还下楼到出乱走,你说多烦人啊!
梁丽茹听了心里暗笑,心说作为妈妈,对待自己的孩子和对待别人家的孩子,立场和态度就是不一样。
就这样闷着,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真是生不如死!
梁丽茹差不多有一周没敢下楼了。就在屋里绕绕哄哄,看看报纸电视,检查检查豆豆的备考情况,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给予些精神鼓励。
在周围的对北京人痛打气氛中,突然之间,她就对自己产生怀疑:万一我身上真带着非典病菌呢?
又一想,已经在云南游弋两周半了,若有的话,也早已爆发。
但也说不定。这一路回来,难说被途中什么人传染上呢?
人一无所事事,就容易瞎想。难免惴惴不安。
小外甥童童的爸妈要到单位值班,家里没人管他。他妈妈又把他送来姥姥家。一见面,小童童亲亲热热叫大姨。这孩子,象豆芽菜长疯了似的往上窜个儿。大姨刚说一句童童,你把大姨出卖了……姥姥就把她给拽到一边,不让她指责孩子。说这孩子脸小,心事重,自尊心太强,说了他,他会自责,对孩子心理影响不好。再说孩子做得没错,不是不让孩子说谎吗?主要是他没听明白大姨究竟是从哪儿回来的。
梁丽茹赶紧解释说:我这不是逗他玩嘛。
他这一来,大姨梁丽茹就有了解闷的活玩具。女儿豆豆一则大了,再则正闷在小屋里复习备考,也很少有时间跟梁丽茹说话。只有这个小家伙童童跟大姨最好,猴在身上问这问那。知道大姨是教授,崇拜她,跟她讲家里电脑配置,还亲自演示给她看。他操作电脑的小手飞快,画画,用拼音打字,玩游戏,什么全都干得来。梁丽茹教他上BBS发帖子,他一学就会。跟大姨玩电脑里的游戏《大富翁4》,他最爱选金贝贝,让大姨选孙小美,金贝贝一路过关斩将,买房子圈地,从银行贷款盖楼,到老巫婆那里算命,玩得津津有味,总能赢过孙小美。不开电脑时,他就跟姥爷抢电视看,连上厕所都把遥控器揣着。姥爷急了就大声喊童童,你把遥控器给我,那个台的球赛开始了!这祖孙两人的电视大战,把梁丽茹看得直乐。
第二部分老师的话就是圣旨
孩子到底还是孩子,总希望有人跟他玩,至少他玩时旁边能有人看着欣赏。姥爷下楼去买东西,姥姥睡觉,大姨也在睡觉,大姐姐在复习功课,没人跟他玩时,他就到姥姥的屋里,在屋里乱蹦,使劲拍床板,希望能把姥姥震醒。没能得逞,又转到大姨的屋里,手里捏了一个信封,走到大姨跟前,轻轻推大姨一下。大姨假装不醒。他看看无趣,走了。一会儿,不甘心,又转回来,鼓足勇气,使劲推了推大姨,说大姨给你一封信。
大姨一看,是他自己设计的“祝大姨生日快乐”的电脑贺卡。还是上个月设计的呢。不知为什么没给她寄出去。
大姨赶紧表扬他,说了一些感谢和鼓励的话。
童童得意了一会,忽然,象想起什么,特别严肃跟大姨地说:大姨,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跟我说实话。
大姨一见他那小表情,觉得好笑,就说:好,你问吧。我说实话。
童童说:大姨,你到底是从北京回来的还是从云南回来的?
梁丽茹一听,这还得了!小家伙心里也是存了一个结呢!赶紧起身,拿出机票,送到小外甥眼前确证,指点那上边的地点时间,告诉他自己确实是从云南回来的。
他这才表示相信的点点头。
小孩子们的生活也被非典搅得不亦乐乎。学校规定,每天晚8 点以前学生们要打电话,向老师报告体温。学生人数太多,老师电话接不过来,就把全班同学分成四个小组,大家先向小组长报告,然后再由组长向老师报告。童童是个小组长,他的小组有十个组员。这一下子可倒好,每天晚8 点,姥姥家电话就要被打响十次。都是来找邢童童汇报体温的。
一天早晨6 点钟,电话就叮铃铃响了。姥姥一接,原来是童童他们班的张大光向童童来报告体温。大光妈妈很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昨天晚上我上夜班没回来,家里就大光和奶奶在家,大光他奶奶不会看体温表,今早我下班刚一进门,这孩子就哭着喊着让我给量体温,然后非得立即告诉给你们家邢童童。真对不起吵醒了你们。
接电话的姥姥说没关系,小孩子就是这样,老师的话就是圣旨,老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放下电话她就笑。说这小孩多有意思,昨天的体温他今早上才量。
到了5 月6日这一天,大妹和妹夫开着车来接梁丽茹出去玩。大妹听说梁丽茹回来后还没出过屋,对她深表同情,就一家人开车过来接她和爸妈,带他们上郊区的森林公园转一转。怕一个车坐不下,又打电话约来小妹也把车开过来,然后可以把豆豆和童童都带上。
两辆车子都到了,妹夫们当司机。本来两个妹妹也都考了本,但是遇到这种重大载人出行活动,她们俩的驾驶技术就有点让人不敢恭维,还是男人出面驾驶比较塌实。
人一多,家里挤得象过年一样。老头老太太乐坏了,吆喝了这个孩子又吆喝那个孩子,催促他们快穿衣服,拿相机,拎矿泉水,一副准备大型郊游的欢乐面容。童童小孩人来疯,从这个屋到那个屋跑来跑去,就是不肯穿衣服,故意跟姥姥姥爷捉迷藏。
梁丽茹想着的,是怎样先过楼下这一关,能顺顺当当走出去。大妹说,姐,没事,你别抬头,谁也别瞅,出去以后你就直接钻车里。这大过节的,谁家还不来个亲戚串门什么的。
梁丽茹还是心虚,戴墨镜,戴帽子,戴口罩,把衣服领子立起来,上半边脑袋遮得严严实实,乔装打扮后,这才敢下楼。她一个人先走,没敢跟家里人一起走。疾步快走,心里咚咚跳,一点也不敢向周围斜视。此时她的父母家人正躲在四楼阳台的玻璃窗后边紧张地往下注视着她。她躲过门口低保户的眼睛监视,一脚跨出小区栅栏铁门,看见大妹的车紧靠着大门外停着,小外甥女蕾蕾的小脑袋瓜正从车窗里冒出来半个头,正在神神秘秘向她招手。她拉开车门,一个箭步跨了进去,砰的一声关上门,这才长嘘一口气。
胜利啦!她这才摘下那些口罩面具,长嘘一口气。蕾蕾也从前边座位上转过头来,亲亲热热叫大姨。
蕾蕾说:大姨,我都没敢喊你,我爸爸嘱咐不让我喊。
旁边手扶方向盘等待着的蕾蕾爸爸说:那能喊吗?一喊不就露馅了?
梁丽茹爱抚地捏了捏蕾蕾的小脸。这孩子,长得象大妹,也很象大姨,都是小鸭蛋脸,弯弯细细的笑容,11岁了,长到了快一米五,也是豆芽菜一样细细瘦瘦的。她妈妈说她不好好吃饭,饭量象鸟食一样,“也不知道她一天究竟喜欢吃啥”,大妹为这事整天发愁。
豆豆还有大妹她们几个坐这辆车,爸妈和童童他们一家人坐后边一辆,一家人聚齐了,欢欢乐乐向郊区驶去。路上,大妹问蕾蕾,说蕾蕾,你们老师问你们没有,谁家回来了北京亲戚?蕾蕾小脖儿一梗,说,问啦!我连理都没理。
第二部分与社会对着干的微渺企图
大家就笑。说,你看人家蕾蕾就不说,不象童童那个傻小孩,问啥说啥。大孩子跟小孩子就是不一样,社会化程度高,已经知道趋利避害。
节日里的森林公园,人山人海。如果五·一正常休长假的话,现在可不正是属于节日当中嘛!人们都被在家里憋疯了,全都跑到这森林有氧的地方玩,根本没人戴口罩,非典的惶恐刹那间扔到脑后。北方高大的针叶林带,阳光透过缝隙挥洒下来,乔木和灌木绿油油到处丛生,花圃里面正是百花开放,姹紫嫣红。北国风光,春意盎然。这里不光有森林、有花圃,还设立了戏水乐园、过山车、浮桥索道等等儿童游乐项目,很有些向迪斯尼靠拢的意思。
小孩子们一进来就玩疯了,四处疯跑,以豆豆为首,三个年龄呈阶梯性递减、彼此相隔五六岁的孩子,竟然不分大小,立刻戏耍到了一块。豆豆饱受高考压抑的儿童天性这时也充分施展出来,不断给两个小孩出坏主意,诸如:我看你们谁能先把那朵蔷薇掐下来,谁先掐下来大姐姐有奖……之类的,仿佛内心充满破坏欲和故意与社会对着干的微渺企图。两个小的傻,让干还真去干,得逞了以后嗷嗷乱叫,追逐着围着大人跑圈儿。大人们对他们的行为表示了充分的理解,知道他们是故意的,明知故犯,也只是告诫一声:不要破坏公物!然后也就不去理他们。越理他们干得越欢。
家长和老人们悠闲地漫步,看风景,呼吸新鲜空气。孩子们坐过山车、戏水、打闹、吃冰激凌。公园中心还开辟出来一块大概有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的林间草地,四处坐满了悠闲的人群,有人在那里踢球,有人卧在草地晒太阳,有人来回跑着放风筝。大妹和妹夫带来了羽毛球和飞碟,让孩子们在那里打,在那里扔。父母大人们则坐在阳光下的长椅上,笑眯眯的看着他们玩耍。扔够了,蕾蕾将飞碟交给小姨,自己又拿出猴皮筋,让豆豆大姐姐和妈妈抻着给她跳。
豆豆大姐姐和妈妈将猴皮筋给她抻开,11岁的蕾蕾身手敏捷,轻捷得象个小燕子,在阳光下轻灵的飞舞,一边跳,一边嘴里还振振有辞:
高跟鞋,高跟袜,
我给高跟打电话,
一,三,五,
二,四,六
高跟说她不在家。
猴皮筋跟随着她欢快的舞步,上下弹跃。一旁的男孩子童童看得眼热,也扭咕扭咕的过来伸腿要拨弄,让小姐姐给打到一边去:去去去,男生不让跳。童童涎着脸继续绕圈跑,捣乱,让小姐姐抓不着他。童童爸爸吆喝他过去扔飞碟,他又一扭咕一扭咕的跑走。
驱退捣乱者,蕾蕾继续跳下一个:
我是一个K,
来到北京队,
七个大鸭梨,
八个香蕉皮,
米梭拉米梭,
拉多米梭来……
跳累了,又换成大姐姐豆豆上来跳,她在一边歇着,让大姨和妈妈给抻皮筋。
梁丽茹和大妹看着孩子们在跳,不由回忆起她们俩小时候跳猴皮筋玩的情景,一个说她那时能跳过“大举”(把手臂高举起来,越过头顶那么高),一个说她只能跳到“小举”(把猴皮筋抻到齐耳高)。她们那时唱的是跳皮筋歌谣是:“麦浪啊滚滚啊闪金光,棉田啊一片,白茫茫。丰收的喜讯啊到处传,社员心里喜洋洋啊喜洋洋。”如今,真是不一样啊,孩子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