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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上海第4节 旗袍是由上海妓女穿起
中国人主张全盘西化,其实,他们所谓西化不过皮毛而已,口说英语,身穿西装,圣诞节彻夜狂欢,宴会后男女拥抱跳舞,至于学术尤其自然科学方面,一点也不西化,纵令西化,也不过狂吞,未曾加以龃嚼,所以经过半个世纪,中国学术还停滞于清末民初的状态之中。日本自明治维新之后,也逐渐欲归西化,然其西化的形相绝不是皮毛。当我留学日本之时,西装很少人穿,大臣及国会议员多穿和服,只唯银行职员才穿西装。所以人们穿了西装在街中散步,见者必误认为银行职员,但其研究西洋学说,似比中国高明。
住在上海的人,洋化更甚,最初非穿西装,不能坐一等电车,其后这种限制虽已取消,而高等华人还是以穿西装为多。说到服装,不能不回忆过去妇女所穿的衣裳。
在民国初年以前,妇女服装完全与今日不同,裤子甚长,衣裳垂膝,出门或家里有喜事,寡妇穿黑色的裙,其余穿绣花的红裙,裙子甚长,穿后不见裤子,若见裤子,就难看了。所谓“裙拖六幅湘江水”,即其形状。今日妇女所穿之衣裳叫做旗袍,本来是八旗妇女所穿。据我记忆,大约是民国初年,先由上海长三(妓女)穿起,而后普及于一般妇女。不过当时旗袍又与今日不同,袖长,袖口亦大,衣身长及脚跟。
前清时代,男人剃头,打辫子,即所谓“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不留发不是剃光,同和尚一样,而是发之外围,剃去六七分,留下来的则打辫子,垂在脑后,故有“猪尾”之称。服装呢?男人穿满洲衣裳,今日之蓝袍青褂就是满洲之便衣。女人不改装,这叫做“男降女不降”,即男人投降满清,女人不投降满清,而与“生降死不降”,同为洪承畴所定的制度。何谓“生降死不降”,即男人生时穿满洲衣裳,死时穿明朝衣裳。依吾乡习惯,元旦所贴之春联,不是全部用红纸,红纸头部必留有一二寸长的白纸,这也是为明朝戴孝。我研究明代历史,政治最见腐化,何以人心还是思明呢?这一半出于民族意识,一半由于崇祯缢死煤山,其衣襟所写文句:“朕死,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深深地感动了民心。
妇女之服装固然是保守明之旧制,而在福州乡村又不同了。他们所穿的衣裳,有似城内妇女,但不穿裙,腰部必束之以带。她们都是天足,髻上插三把刀形的首饰,有钱的用金打成,普通用银,穷苦的用铜。一把插在髻之中央,两把插在左右两边。夜间独行,急时,可以拔出当刀。据说,她们本是“无诸”的人,唐末,王审知入闽,到了福州,杀尽男人,只留妇女,所以我们那里称男人为“唐暮人”,即“唐”代晚“暮”来的“人”也。称妇女为“诸娘人”,即“无诸”的娘子也。她们出嫁,内穿白衫,外披红袍,本来是为旧夫戴孝,沿而成俗,历久不变。传说如斯,有待于民族学的考证。她们住在乡村,都是天足,而与城内妇女之缠足不同。每年过了元旦之后,她们常到城里,向各家讨点年糕或包子。但她们绝不是因贫而行乞,而是由于惯例,至于惯例之来源为何,则无人能够说明。吾人观她们所穿之衣裳是绸缎,髻上之首饰是金玉,腕上带玉镯或金钏,指上又有宝石戒指,可知她们并非穷人,而为乡村之殷户。她们来讨年糕,不过要求吉利,所以人家给了,她们必定要求再添。“添”是好话,添丁、添寿、添财,所以人家亦从其言,添了少许。她们讨时,必唱歌谣,我还记得有一首,头一句为“正月石榴满眼红”,次一句为“状元榜眼做侬郎”,其后变韵,而殿以“让侬一家过一家”。北伐成功,政府下令,强迫乡村妇女改装,抗战胜利,我回福州,已经不能看到乡村妇女三把刀的装饰了。
第一部分 上海第5节 雷峰塔、岳王庙及灵隐
在直奉战争之时,也许是在直奉战争之前,杭州西湖的雷峰塔忽然倾倒了。建塔的砖,每块都有绢写的经,因为历时太久,一被风吹,就见粉碎。据传说,白蛇即关在雷峰塔之内,雷峰塔既已倾倒,白蛇要出来了。大家都恐怕发生洪水之灾,那知是年没有洪水,而发生直奉第二次战争之事。
民国十三年,我曾到过杭州,西湖的风景,我不觉得什么可观。但我很注意雷峰塔,塔不甚高,我所以对此特别感觉兴趣者,就是因为白蛇与许仙之事,白蛇与法海斗法之事,白蛇生下的儿子,后来中了状元,状元拜塔之事。任何风景区必有一种神话,这种神话可以增加风景区的神秘。夏天杭州的气候并不凉快,唯于夕阳将次下山之时,泛舟湖中,看游舫泛来泛去,比较有趣。西湖生产鱼虾,同行朋友,有的敢吃生虾,我则不敢吃,因为西湖之水未必干净之故。
杭州有岳王庙,即岳飞之庙,庙前跪有男女各一,男的是秦桧,女的是秦桧之妻。游人常将小便放在秦桧夫妻头上,奇臭无比。我们到了岳王庙,不禁也向岳王行鞠躬之礼。据说,岳王庙之树枝都是北向的,即表示至死还要北伐之意。前清本来要封岳飞为武圣,而牌板挂上三次,丢下三次,盖清乃女真之后,故岳飞不愿接受,后来清室才封关羽为武圣,而关帝庙遂遍设各省,关羽在民间的威望就比岳飞高些。关羽所注意的是“义”字,岳飞所注意的是“忠”字。这个忠字不止忠于一姓,而且忠于国家。关羽是失败的英雄,岳飞是失败的民族英雄,国人对于失败的人常给予以较大的信仰。孔子栖栖季世,卒为万世师表,若其为鲁司寇,得行其志,大不过为伊尹吕尚,小不过为管仲赵衰。唯其失败,世人遂不知其才有那样的大。孔明为三代以下第一人,也是因为他六出岐山,而不成功。
杭州有许多风景区,我最爱玩的乃是灵隐,灵隐庙在深山之中,庙之后壁画有一幅观世音赤足站在鲤鱼背上之像,状至健美,竟令我百看不厌。庙内陈设一百零八位罗汉,有外国人,也有中国人,“荷荷而死”的梁武帝就是罗汉之一。每尊罗汉均有五六尺高,乡导告我:“你要数一百零八位罗汉是数不清的,只有拿了一百零八枝香,每数一人,即用香插在该罗汉面前的香炉。这样,你才不会重复去数。否则数了又数,一百零八位要变成二百以上了。”排置罗汉之室宇,甚见清洁,而罗汉金身亦甚崭新,可知保护很见周到。吾国名胜,多由和尚管理,和尚没有娶妻生儿,否则这一处挂了小孩的尿布,那一处又挂了太太的内衣,势必破坏名胜的风景。
第一部分 上海第6节 第一次三皮生活
十四年国父逝世于北京,十五年国民革命军北伐,十六年攻克上海及南京,而实行清党。此时我仍住在逢源坊。炮火之声,不断地听到。国民革命军初到上海之时,满街贴有“打倒国家主义派”的标语,三民主义第一讲,明明白白地说出“三民主义就是救国主义”,既然要救出中国于列强压迫之中,则“国家主义”何必排斥。当时总政治部主任为吴稚晖,副主任为陈铭枢及刘文岛。在立法院内,我常对刘文岛说,“你是我的老上司”,他连说,“不敢,不敢”,大约是他忘记了。吴稚晖不常来部,实权在于副主任陈铭枢,陈铭枢自称他的军队是钢军,以与张发奎的铁军相抗。是时宁汉分裂,南京总政治部成立伊始,陈铭枢知道孤军社是反对共产党的,所以托人请孤军社同人整个加入国民党,负宣传工作。我们初到南京之时,尚听到隔江有炮火之声。我们到了南京之后,均改穿军装,穿皮靴,拿皮包,挂皮带,这叫做三皮主义。总政治部设在花牌楼一个巷内,工作人数甚多。此际我们要创办一个《革命军日报》,请陈布雷君为主编,陈君初亦答应,而来到南京之后,旋即离开。盖承蒋公之邀,赴前线去了。《革命军日报》遂至流产。
我负编纂宣传品的工作,宣传品如何写法呢?我把过去宣传品看了一下,原来有一定公式,最初是说明理由,最后必殿以许多口号,口号之上必写“我们高喊”。千篇一律,有何效果,值得研究。
我在总政治部工作,只有二个月,即辞职不干。因为三次要讨伐武汉,我三次写了讨伐武汉文檄,三次均作罢论。我是学习政治学的人,干政治的须取主动。三次写,三次不讨伐,我就于某夜将行李送至火车站,并写信给陈铭枢,谓我不干。约略二星期后,蒋公引退,南京秩序大乱,许多友人坐火车回沪,状极狼狈,他们都说我有先见之明。
当我在总政治部工作之时,周佛海也逃出武汉而至上海,登陆之时竟为上海政治部主任陈群抓去,欲处以死刑,是日为星期六,星期日停止办公,周太太杨淑慧女士急到南京,要求我们设法挽救,我们与陈铭枢商量之后,即用总政治部的名义,令其引渡到南京,陈群不肯接受。后来似由蒋公下令引渡,佛海来到南京之后,即关在总政治部一个房间之内,我们因为同学关系,时时往问,并予安慰,佛海是很聪明的,在船上就写了一篇“逃出赤都”的文章,意欲借此以表明自己不是共产党。后来此篇文章曾在各报上发表,而蒋公且任命他为军校政治部主任。当中国组织共产党之时,佛海确是发起人七人中一人,后来因听河上肇经济学,即离开共产党,加入国民党。据他说,七人开会是在上海一个小旅馆内,鲍罗廷曾来参加。鲍谓目前中国共产党尚非行动时代,只有宣传与组织,这种策略,我知道列宁在其《国家与革命》一书之中明文定下的。
当民国十九年,我到政校教书之时,翌年招考新生,竟然遇到左舜生、陈启天两君。原来他们两人是蒋公聘请来校执教的。当时国民党气焰甚高,青年党似难存在,此际蒋公聘请他们两人到党办学校教书,蒋公见解之高超毕竟与凡人不同。抗战初期,政校迁到小温泉,左君尚在政校讲授中国近代史一课。当时训导处训导,尤其王慕尊,党意甚见强烈,极力排挤,翌年左君便不续聘了。此位王慕尊与政校出身的王慕曾是两个不同的人。后者在政校办理毕业生事务。在台湾时,我曾见过数次。抗战末期,前者(王慕尊)曾做中山大学法学院院长,他是研究哲学的,何以能做法学院院长,我实在不能了解。抗战胜利,王星拱先生任命为中山大学校长,我则由朱家骅先生之推荐,由王校长聘任为法学院院长。我与朱先生很少来往,何以他希望我到中山大学主持法学院院务,我亦不甚了解。学校讲堂都有两扇门,一扇门开在接近讲台之处,一扇门开在接近后排学生座位之处。我到中山大学之时,许多教员告我:“当王慕尊上课之时,必把后一扇门锁住。”我问何故,他们说:“王君讲书,学生不甚欢迎,往往他在黑板写字之时,回头一看,学生已溜走了一半,所以必须锁闭后门。”
第一部分 上海第7节 第二次三皮生活
民国十七年,我到南京军官学校为编辑部主任,职是上校,这只是薪水高低的衔头,一旦辞职不干,就失掉上校之衔。如果不是这样,我今日所用名片,还是喜欢上有陆军上校之衔。文人总喜欢做武官,武人在平常宴会,多喜欢穿文人的衣裳。抗战时期,各省主席均兼保安司令之职,我遇到的省主席,他若文人,必穿军装;他若是武人,又穿西装。在北伐之时,在抗战之时,吾国自宋以来轻武重文的观念,似已变更。
此时周佛海为军官学校政治部主任,恽悌为副主任,职是少将。陶希圣为总教官,职是上校。其他教官或上校,或中校。今日“立委”白瑜、汪少伦、倪文亚、张九如都是教官。陶希圣、汪少伦及我住在舒家花园。这是佛海租来的房子,他家里人口不多,所以分一半给我们住。
编辑部虽名为部,而又附属于政治部之下。工作同人约有十余人之多,除写宣传品之外,又发行一种日报,叫做《革命军日报》,我请一位姓杨(适忘其名)的负责编辑,胡一贯君亦在编辑部内工作。当时第七期学生尚未毕业,学生之中喜欢投稿的,人数不少。我记得有一位郑锡麟最喜欢投稿。他文字不错,故多登出。《革命军日报》为了鼓励学生投稿,故多登载学生文章。学生受了鼓励,除武学外,不能不多看社会科学书籍。所以在抗战以前,军校学生有政治眼光者,为数不少。
在军校工作,我又穿起了灰色的军装,挂皮带,穿皮靴,拿皮包,而恢复了三皮生活。那件灰色的军装实在难看,不威武,有点像逃兵。当时我就主张: 要改良军备,须先改良军装。军装整齐,士兵有自重之心。今日各国军装都很讲究,这是由拿破仑开始的。拿破仑的军队能够横扫欧洲,未始不是因为军装好看,许多青年如其戴博士帽,不如穿军装,还觉神气。德国军队,在两次大战,虽然失败,而失败之时,军队还在敌国境内,其所以败北,在于外交不得其法,以一国而欲与整个欧洲作战,自无胜利之可能,而军队之雄武,我们不能不佩服。雄武原因何在,在其军帽好看。
军校教育长是何应钦将军,每次纪念周,校长蒋公若因公不能亲自主持,则由何君代为主席。时将暑假,南京天气极热,学生站在烈日之下,听聆训话,实在难受。有位学生告我,说话的人可以通气,可以活动,故不感觉辛苦,听话的人不能通气,不能活动,气往下流,故在烈日之下,体弱的人容易晕倒。
有次纪念周之时似是王柏龄为主席,说到一半,天上飞来了许多蝗虫,竟然把阳光遮住,我们都以为天要下雨,仰视天空,成千成万的蝗虫,由江北飞到江南。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蝗虫的。坐汽车回寓时,沿途都有蝗虫遮住前路,使汽车不能行驶。蝗虫之多,真是可怕。
另有一次,由校长蒋公亲自主持,问学生有何意见,学生提出许多问题。有一问题,校长问何人所说,学生告以政治部所说。政治部同人均以为校长将次生气。那知校长竟代政治部解释,政治部多系教官,校长尊师重道,由此可以知道。
此际学生言论颇见自由。但不知何故,在一段时期之内,学生竟然发出“打倒西山会议派”的口号。西山会议派是反对共产党的,此时已经清党,何以要打倒西山会议派呢?西山会议派的人,奇怪得很,大率都是单字名,如林森、张继、居正、邹鲁等是。我不知道学生之用意何在,只有告知《革命军日报》主编杨君,少登此种文章,再造成党内纠纷。
暑假过了之后,政治部正副主任,不知何故,有点意见,我告知佛海,凡事不要看得太轻,也不必看得太重。看得太轻,往往误事;看得太重,往往偾事。但两人既有意见,我们遂辞去军校之职,回到上海,而脱离了三皮生活。
第二部分 南京第8节 初到政校教书
我于民国十九年到政校教书。此时第一期大学部学生尚未毕业,第三期学生方才入学。我是接替段锡明君之功课,教第一期学生“西洋政治思想史”,第三期学生“政治学”。在第一期学生之中,上官业佑因为“上”之字划最少,点名簿上是第一名,故我记得。周异斌坐在前排,成绩甚佳,他常常到我宿舍,与我闲谈,故我对他印象甚佳。陈烈甫常有文章在《新生命》上发表,故我也记得他的姓名。第三期人数不多,有两位女生,都是四川人,她们也穿着灰布的军装,走起路来,实在不好看,后来不知何故,此两位女同学均离开政校。在第三期同学之中,萧自诚成绩亦佳,故我记得。徐君佩喜说不平之话,故我也记得。刘能超曾在军校编辑部工作,昔是同事,现在则为师生,故我也记得他的姓名。现在此辈学生年龄都是六十上下了。时间过得真快。
此时政校只有四系,即行政系、法律系、经济系与财政系。行政系专任教授只有我同梅思平两人,马星野尚是助教。思平兼行政系主任。其他教员多系兼任。法律系专任教授最初似只有胡次威一人,翌年阮毅成才来了。财政系专任教授亦寥寥无几。专任教授最多的乃是经济系,系主任为寿勉成,他是研究合作的,他曾来过台湾。我们常与研究合作的教员,开玩笑,谓他们只做到“人人为我”,未曾做过“我为人人”。阅者若看今日台湾各地之信用合作社,可知吾言到了今日还是真理。寿勉成虽为经济系主任,而讲授经济学的则为赵兰坪。后来学生人数增加,行政系经济学由寿勉成担任。今日在台学生例如金克和谈起寿勉成之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