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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时代-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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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在晚间八九时,轮船到了汉口,由“接水”送到客栈,客栈何名,我已忘记了。汉口天气比南京更热,而臭虫又多,真是欲睡不得。而小女公昭时方三岁,又发烧了,侥幸薛君用人对于汉口情况颇见熟悉,由他介绍一位西医诊视。第三天热度尚未退干,我们又坐洞庭湖的船开往常德。    
    既到常德之后,先住在客栈之内,第二早往访胡善恒君之长兄,渠已收到善恒来信,谓已收拾三间空房,供给我们住宿。我又告他,尚有一位朋友,也是政大教授,可否亦搬入贵宅。他满口答应。我们迁入胡家之后,建议出点租钱,这是一种禁忌。依吾乡习惯,客人来住家里,不许夫妻同房,谓可破坏房东风水,租钱不拘多少,纵是象征性的一块钱,也可以,推己及人,所以我们必定要出租金,伙食自备,薛君主仆则在吾家吃饭。    
    过了数天,胡君长兄(他住在第二进)请我们吃饭,请帖上写明下午二时,我们都不敢吃午饭。到了二时,看主人尚无动静,心中怪极,以为请帖上写错了,等到下午七时,主人才派人来请,原来常德有此习惯,写明下午二时,未必就是二时,而是晚餐。    
    常德物价甚廉,买了数元木柴,可以用到一年。牛肉亦佳,洞庭湖产鱼,鱼价亦甚便宜。我住在常德约有一个月之久,接到政校通知,谓在庐山复课,我又同薛君及其用人渡洞庭湖,坐长江轮船,至九江,而上庐山。


第三部分 由南京到重庆第14节 由常德到芷江

    我们住在常德约有一月之久,学校当局决定迁往芷江上课。芷江在湖南西部,由常德到芷江,平时常有土匪,胡家虽是湖南人,亦觉得危险。刘振东兄先到芷江,我同汤吉禾一家共雇一辆公共汽车,带些必需物品,将两大皮箱寄在胡善恒兄处,后来长沙大火,常德被炸,我两个皮箱存有许多字画古董也炸光了。    
    由常德到芷江,须经过桃源、沅陵,学校固然雇了船舶,运送学生及教职员家眷,我与汤吉禾则自己花钱,乘坐汽车。湘西的土匪是很有名的,所以学生均带有长枪,以备万一,夜里停船,且有布哨之举。我听梅仲协先生告我: 一夜,空中发现一个红色气球,大家慌了,以为汉奸所放,那里知道这是湘西人常常玩的气球。    
    我们乘车的人须日行夜息,车到沅陵之时,风闻前方司机提出要求,改换司机之称呼。过去司机均叫做汽车夫,他们不欲与人力车之车夫为伍,均名为“夫”,后来不知何人想出了司机之名,这就是“司机”名称之来源。我们汽车走近市集,常常看到小宅之外挂有“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的招牌,最初不知所谓,后来才知道这是客栈。任何客栈都很小,比之上海、南京相差远了。我们住在沅陵客栈之内,夜里无事,常于客厅中,同其他旅客闲谈,不问识与不识,听到许多湘西神怪之事。杜牧所谓“旅馆无良伴,凝情自悄然”,至少不能适用于抗战时一般旅客。    
    客人谈天说地,虽然初次见面,而彼此均是患难人,感情容易和好。有位客人说到祝由科: 祝由科可将人体之病移到粉壁,最好是移到树木,就是病人身上若生疔疮,祝由科念了咒,画了符,烧了银箔,用手撮你疔疮,向树木一扔,疔疮即移到树木,而后再取出药粉,涂在树木之上,你疔疮好了,该树木就见枯槁。    
    我告诉他们,我五六岁时,福州没有西医,当然更没有牙科医院。小孩患了龋齿,痛呀,痛呀,毫无办法,只有请人来捉牙虫。捉牙虫的人都是走江湖的老妇,她不用机械,只用一个银针,一只筷子。将银针在龋齿处,抽了又抽,抽出血来。龋齿排血,暂时痛亦小止。最奇怪的,她们拔牙,筷子之上常有许多牙虫,大小长短以及形状与米虫相似。我父亲常谓在小小大牙之内,那会拔出这许多虫来,这只是祝由科的把戏。一次,堂弟本炘也患牙痛,亦请捉牙虫的人来医。我在傍边,看她讨了一杯温水,将药粉放在她自己口中,用温水吞下。而开始治疗之后,果然拔出许多牙虫来。筷子有问题么,我把它看了一下,与普通筷子无别。银针有问题么,只是普通银针,不能预先贮藏许多米虫以当牙虫。药粉有问题么,她自己吃了下去,何能将她吞在肚中的药粉变成病人口中的牙虫,而且牙虫是活的、会动的,不是死的、生硬的。我们虽知是假,而假的理由何在,则无人能够说破。    
    另一位客人接着说道,我看过赶尸之事。这是否他杜撰出来,使客人听了开心,我没有保证的义务。照他说: 某一年,因公务须赴湘西,住在客栈之内,时已薄暮,他看近墙之处,地上有许多白色的圆环,他已经觉得奇怪了。不久,远远地听见锣鸣之声,伙计告诉客人,赶尸来了,不必害怕。锣声由远而近,近至店门之外,就见一位法师,手执马尾做成的拂尘,一步一拂,后面跟着许多人,头上都盖有红布,长及项部,所以我们不见其脸,个个都是两脚合起来跳入店中,法师用拂尘令他们站在墙前圆环之中,面壁而立,最后来的大约也是法师,手执铜锣,此时已经不敲。说此故事的人所住房间刚刚与墙相对,他整夜不能安眠,恐怕死尸变为僵尸。翌日东方才亮,法师又作法起来,还是执拂尘的先走,死尸个个随在后面,打锣的跟在最后。前头之法师,拂尘一拂,死尸即跳进一步,而后面的锣声也敲了一下。我们听此故事,无不大惑不解,并且有人反驳,谓为瞎说。那位客人生气了,且宣誓谓非随便乱说,确实亲眼看见。    
    我此时又发表一点意见,湘西多山,要把死尸装入棺材,运到故乡,花钱不少,故有赶尸之事。大约病人尚未断气,法师用催眠之法,令其服从法师命令。其所以先行之法师必用拂尘,拂尘一拂,死尸随着前跳一步。大约马尾容易传电。跟着后面之法师所以必须敲锣,也许因为病人因催眠而欲睡,故用锣声,令其不睡不醒,而服从法师的命令。    
    另有一位客人,接着说道: 你们所谈的都是鬼怪离奇之事,我到过西北,无意中遇到三位武功高强的人。当时已近年关,寒风裂肤,白雪纷飞,客栈内只有几位客人。我住在楼上房间,凭栏下眺,可以看到楼下情况。楼下长方形的大厅,排有六张八仙桌,分为两行。左边最后一桌有一位十二三岁的小孩在那里吃早餐,右边最前一桌也有一位二十余岁的青年在那里吃早餐。除此两人之外,楼下是冷清清的。我看见小孩,左手拿起豆子,向空中一掷,用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将豆子夹住,放入口中。随掷随夹,随夹随吃。当小孩玩到高兴之时,右边下首忽然飞来了一粒豆子,两豆相碰,都粉碎了。我向右边最前之桌一看,该青年还在吃饭,桌上果然放有一碟豆子。小孩愕然一下,取起豆子,向青年弹去。青年似有准备,张开嘴巴,用门齿咬住弹来的豆子,吐在地上,笑道:“小哥,你武功确实不错,但形迹不可太露。”此时左边最后房间走出一位老人,红颜白发,状至矍铄,似是那位十二三岁小孩的祖父,他拱手向青年说了数句江湖话,他们说什么,我听不懂。那知右边房间又走出一位十六七岁的姑娘,手执玻璃杯,叫伙计倒点温水,她走至檐前,将温水含在口中,漱漱数下,吐在庭中石上,轰然一声,石板破裂了。此时不但伙计,就是那一老两少也为之愕然。该少女很自然地从衣袋中,取出一块白银放在桌上,对伙计说:“这是赔款,有多无少,你可交与账房。”言讫,又走入室中。我同时看到三位表演奇技之人,心里既佩服,又复害怕,认为此路难行。说到这里,有位客人问他“以后如何”?他说“以后均离开客栈,犹如我们一样,各奔前程去了”。    
    抗战时期,每到一个客栈,夜里无事,旅客多集合起来闲谈,其中奇怪之事甚多,唯其奇怪,所以听者觉得有趣。我希望读者依“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的态度,看我此段所述,不必认以为真,也不必斥为邪说,天下之大,不可思议之事本来甚多。


第三部分 由南京到重庆第15节 由芷江到重庆

    吾妻病愈之后,休养十余天,我就决定赴重庆。是时住在芷江的只有焦如桥夫妻,焦君是政校第一期毕业生。吾妻病时,得到他夫妻帮忙不少。我打了一封电报给当时政校教育长陈果夫先生,请他派车来接。此时湘西土匪又横行了。一天下午学校所雇的公共汽车来了,前一天汽车被抢,客人死伤者约有五六人,行么,危险,不行么,永久危险,我就决定翌早开走。与我们同车的有焦同学夫妇及警察局局长艾君(此时艾君已辞职不干)。吾妻及焦太太均穿朴素的短衣,装作村妇之状。由芷江到重庆,湘西最后一站似是黄县。时已薄宿,我们只有下车去找客栈,好的客栈叫做什么旅行社,已告客满,我们只有住在旅行社隔壁一个小客栈之内。本想行李不必搬下,但司机谓昨夜旅行社被抢,行李还是放在身边为妥。听了司机之言,同车的人又恐慌了。客栈是平房,窗外就是街道,时时有人窥视,吾妻以为强盗,我告他们,强盗不会来抢小客栈内的旅客,要抢,则抢隔壁大旅社。吾说此语,不过安慰人心而已。小客栈内必有臭虫,臭虫不是择肥而食,而是择血而吮。大率臭虫对我血液最感兴趣。我无法睡在床上,只有伏几而卧,那知椅上、几上均有臭虫。这样,我便看到天明,自然地预防小偷了。天色微明,我们吃了早点之后,坐上汽车,向贵阳出发。    
    由黄县至贵阳,汽车须越过高山。山上公路都很狭隘,只许两辆汽车一去一来。汽车靠山还好,靠右,则下临深渊,一或不慎,便要滚到山下,粉身碎骨。我们汽车是靠右走的,我一夜未睡,凡车经过危险之处——最危险处叫做吊死崖,即呼呼大睡。而竟未曾看到吊死崖的险状。那知一次汽车转弯时,差一点出事了。侥幸山傍有一大树挡住,不至滚下。司机叫我们下车,他则徐徐地将汽车退走数尺,而后我们又上车,继续前进。    
    沿途常常看到插有旗帜的马,后面跟着许多挑担子的人。司机告诉我们,这就是保镖。强盗看见保镖,不会抢劫,保镖认识强盗,常将保金数成献给沿途强盗,以作买路钱。由此可知保镖与强盗是互相利用的,没有强盗,便没有保镖;没有保镖,强盗要抢劫旅客行李,亦须冒险,万一遇到武功高强的人,强盗且有丧失生命之虞,何能安居而分得数成保金。    
    汽车行了一二天,约略下午二时左右到贵阳了。司机告诉我们,谓须休息数天,待新车来时,再送客人赴重庆,因为汽车走了太久,万一机器失灵,中途“抛锚”,进既不得,退又不能,那就糟了。我对他说,新车来时,希望还是由你驾驶。他开车很为小心,我们对他亦甚客气,凡遇吃饭之时,常请他来同吃。汽车爬山越岭,生命财产操在他的手中,人类总是有感情的,所以他谨慎将事,行驶极为安全。这是抗战时的情形,现在则不然了。你对人愈客气,对方还以为你怕他,不惜大敲竹杠。    
    贵阳物价亦甚便宜,我只记得米粉肉一盘,价钱不及一角。等了数天,司机告诉我们,新车来了,还是由他驾驶。翌早,我们坐上车子,向重庆出发。由贵阳至重庆,汽车须盘山而走,时在山上,时在山下。我们在这一段公路,也常常看到保镖。苗民也看到不少。这些苗民常由四川,头负重重的长方形的布袋,手执T字形的木棍子,越过山岭,而至贵州。他们所负的是盐,贵州缺盐,他们将川盐运到贵州贩卖。他们走累了,即将棍子靠在峭壁,一半布袋放在棍子之上,一半仍在头上,取出干粮冷水,充饥解渴。布袋甚重,故不能全部放下,放下,无人协助,便无法再顶头上。在交通不发达之处,劳工叫做“苦力”,确实名副其实。    
    由贵阳出发,是先到橦梓,而后才到遵义么?抑或由湖南黄县出发,先到橦梓,而后才到贵阳么?我地理不甚熟悉,而家里又无地图,只有付之阙疑。橦梓是一个小县城,但有电灯,什么旅行社甚见清洁,没有臭虫,我睡得很甜。到了遵义,已近四川南部了。此地生产银耳,银耳在东南各省,是名贵的补品,遵义的银耳,价钱甚廉,每两不过二三元。由遵义赴四川,汽车亦须盘山而行,汽车走到高山,常常看见山下有汽车走动,到了山下,又看见山上有汽车走动。后来敌军到了独山,不能冲至重庆,未始不是交通不便之故。    
    汽车走了数天,竟然安抵重庆了。政校呢?距离重庆尚有二三十里之远。同车的艾同学不再前进了,我们同焦同学夫妇在重庆稍为休息一下,渡江,至储奇门对岸的海棠溪,再坐汽车,沿公路南行二十多公里,到了堤坎,步行若干分钟,即到南温泉,住在清华旅馆之内。


第四部分 南温泉回忆第16节 初到南温泉

    南温泉本来只是乡村中一个市镇,房屋不多,故我住在清华旅馆之内,一住就住了一年以上,苟非政校教员个个搬走,我恐怕不会搬家。最初政校教员住在清华旅馆之内的,人数不少,我记得梅仲协家眷就是住在我房间对面。梅先生同其太太及两个女孩挤在一室之内,我除太太之外,有两男一女,另带有一位厨子,一位老嬷,所以租下两个房间。厨子则于夜里,打开行军床,排在走廊上睡觉。老实说,此时我没有雇用厨子的必要。在南京时,我每月收入不少,约有千元左右,因为在中大、军校、陆大、警官学校兼课之故。但是我们夫妻均不善贮蓄,钱随到随花,抗战军兴,我只有千余元的法币,存在上海商业银行。现在收入减少,用不起厨子,但林科题一路跟我逃难,他举目无亲,何能解雇。他见我收入减少,自动的要求减薪,这种的事,我又不忍做到。不久,陈果夫先生家里缺乏一位厨子,就由吴铸人兄代我保荐给果夫先生使用。总统蒋公时兼政校校长,每次到校,苟在校中吃饭,均由科题烹饪。科题认为光荣,常常对人说:“委员长吃了我煮的菜。”数年后,他又辞职不干,与人合伙,在海棠溪附近,开办一个小小食堂。每月必来吾家一次,来时常带我爱吃的食品,如甲鱼、仙鱼之类,我给一点花彩,他总不肯接受。他为人太过慷慨,要欠就许人欠,要赊就许人赊,办了两年,赊欠太多,食堂竟至倒闭。然而因此他却认识许多朋友,尤其是空军人员。所以胜利之时,就有空军人员请他坐飞机赴成都观光。我在四川数年,最初以为游览成都,不是艰难的事,那知胜利来临,又欲返都,成都之行作为罢论,现在想去,也去不成了。    
    科题家里有些田地,何以要赴人家做厨子,我不甚知道。他有钱,即花光,而且乐于助人。政校教授薛伯康先生有一男用人,年纪不过二十上下,薛教授因患盲肠炎之病,赴重庆医院动手术,而日机来炸,他吓坏了,由人扛至防空洞内,那知警报解除之后,他热度忽然增高,竟至死亡。薛君死后,其用人想入学校读书,一切费用都是由科题供给。时值抗战,既不能汇款回家,而他家里也不需要他的接济。他常常说:“在此离乱之时,金钱有什么用处呢?不如帮助朋友,还觉舒服。”这比之今日士大夫钩心斗角,只想讨别人便宜,人格之高低自不能以职业之贵贱为标准。    
    科题为人,是很乐观的,我曾问他,你一路伴我逃难,你后悔么?他说:“不,没有逃难,那会到过庐山,那会坐长江的船、坐洞庭湖的船,那会游湘西、游贵州,而至重庆。”他每事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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