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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劳拉披着睡衣,头发零乱地从卧房里走出来。她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客厅里的厕所,厕所的塑钢门安装得不太合适,在她慢慢关门的时候,那门咯咯吱吱地响个不停,气得她上下嘴唇都揪到了一块儿。
“这么早就想跑哇,咱们的事办完了吗?”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卧室里传了出来。
“我知道,孙哥,我是上厕所。”劳拉娇声娇气地说。说完,她紧紧把厕所门关上,从睡衣的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号码就把手机贴在了自己的耳朵上:“是你吗?艾米……什么,已经到了?是那个数儿吧……好好,我在A区48房,你一个人来就行了,千万别让王起明跟着,对,就现在。”
“干什么哪,我可没那么多的闲工夫。”卧室里的男人有点急了。
“别急,孙哥,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毛病,早上不洗干净了,心里就觉得不痛快,您先歇会儿,我冲一下马上就来。”劳拉说着就打开了浴缸里的水龙头。
“一个人洗?有病啊,两人一块儿洗多来劲哪。”接着这句话,卧室里又传出了那男人的淫笑。
哗哗的水声响了起来。劳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手摸了摸肩上和脖子上的紫斑。猛的,她狠劲地往镜子上吐了一口唾沫,弄脏了镜子,也弄脏了那张脱了相的脸。
第十七章
电视台对王起明的作品的看法,突然冒出来两种声音。一种是这是个好作品,好到既有艺术性又有商业性,是个能把艺术和商业完美结合的典型,是个既有娱乐性又有思想深度的优秀作品。另一种是,这是个难得一见的毒草,是个美化敌人、歌颂犯罪分子、丑化正面人物丑化英雄的坏作品。这些信息都是王起天偷偷告诉他的。
对待一个文学作品,出现两种不同的看法,这在王起明看来早已司空见惯,不过,能这样对立,这样极端还是头一回碰到。更让王起明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肯定这部作品的人,是他根本不相识的电视台领导,否定这部作品的,恰恰是崔步成和他的顶头上司鲁影。
为此,王起明不得不再次请教他的哥哥王起天。
“这跟你的作品有什么关系?别那么失望。”王起天看着一脸愁容的王起明说。
“跟作品没关系?那,那跟什么有关系?”
“跟你做人有关系。”
“做人?”
王起天点了点头,他慢慢地抽了口烟说:“当然啦,有一点我还得跟你说清楚。就算你做人做到了位,你也甭想能把这两种意见统一了。别说你,谁也做不到,压根儿就做不到,因为他们压根儿就没统一过。你要学会分析,目前对你的形势好还是不好,要照我说,是非常好,好得很。好就好在肯定你作品的人,是跟你没有任何交情的台级领导,他们既然肯定了你的作品,再想撤回来也是很难的事,他们不能自己打自己的嘴巴。而否定你作品的人,你别认为他们会坚持到底,他们的态度倒是容易转变的,因为他们不是外人,都是咱家的老熟人。你们美国总说中国的体制是不好的,是没有民主的,是一个人说了就算数儿的。他们懂个屁,其实是谁说了也不算数儿,可话说回来,没准儿找着了寸劲儿,你说的话就能算数儿。没听说吗,在你们海外很容易办到的事,在我们这儿就能让你办不成。相反的,在你们海外想都不敢想的事,在我们这儿很容易就能办成做到。”
不知道王起明听懂没听懂,他只是不断地点着脑袋,领悟着哥哥的更深一层意思。
“好啦,这事你就交给我吧。出不了几天的工夫,你的本子就通过了。不过,你还是得反省一下,你做人有什么欠缺的地方没有。如果你做人不到位,我就是再使劲也是白搭。”哥哥说完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王起明刚醒就接到了崔步成的电话,说有非常急的急事要找他。王起明问是什么急事,崔步成说等见了面再谈。
本来,王起明今天早上是要去东四头条,他已经和艾米约好了,新代世园的房子被封后,艾米回不去了就一直住在那里。接到崔步成的电话后,王起明只好告诉艾米,改天再来接她带她去季河。艾米在电话里告诉他说:“今天你就先别过来了,本来我也是打算一个人去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先忙你的吧。”
艾米几乎天天去季河不为别的,就是给盛杰送一封信,一封每天晚上掉着眼泪给盛杰写的信,她倾诉着对盛杰的爱,倾诉着会等着他,倾诉着他只要把毒戒了,出来后不管过什么样的日子,她都会跟着他。艾米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盛杰不要灰心,更不能轻生,无论如何要坚持下来,一定要活着出来。信,封封都是这样写的,但是,艾米的心里,却天天都在打着鼓。虽然,劳拉很有把握地说,你就放心吧,没问题,他又不是什么政治犯,捞这样的人是小菜一碟,用不了二三十天,人一定会给放出来。可艾米仍然不敢完全相信她的话,艾米不是怀疑劳拉在说大话,她是怀疑那个人是不是真办事。艾米的怀疑是有根据的,上两次她到季河送信,碰到过那个人,在请他吃饭的饭桌上,艾米从他的眼神里总感到有点不安。尤其是最后那一次,他让艾米必须单独去见他,艾米预感到会有些事情要发生。艾米想好了,只要能把盛杰捞出来,她准备做出一切牺牲,大不了让他满足兽欲,到了这个时候,女人还能有什么本钱。
不到中午,艾米就到了季河,到了指定的地点,地点不是高档的洗浴中心,而是个很不起眼的小餐馆。
这次艾米把那个他想错了,这次他不打算要她人,而是明明白白地向她要钱,他向艾米伸出了一个巴掌,艾米以为是再加五万,他摇着脑袋解释道:“五十万块,必须是现款。”
王起明和崔步成当天上午就见了面,是在昆仑饭店的咖啡厅里见的。崔步成还没坐稳就开始发开了牢骚:“你到底想不想跟我们立项?你要是想跟我们立项,你怎么能这么做事呢,这太离谱了吧?”
王起明一头雾水地问:“我,我怎么了我,我做什么事了?”
“你就别让你的那个哥哥瞎搅和啦!他知道什么,如果他再往里插手,别说立项了,谁都会离这事远远的,我也会搁下不管。”
“他,他插什么手?”王起明皱着眉头问。
“你真的不知道?”
“真不知道。”
“好嘛,他让你嫂子找了我们的头儿,明着是为你说情去大骂台领导,可实际上她想做什么谁都明白。鲁影是什么样的人我想你清楚,她是个很讲原则,做事又谨慎的领导,昨天她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狠狠地批评了我一顿,说我办事欠思考。”
“这都哪儿跟哪儿呀,老实说,这真不是我叫他这么做的。”王起明说着,殷勤地给崔步成献上了一支烟。
崔步成接过烟说:“当然了,我们头儿是有头脑的领导,她知道你不太了解国情,不明白事情的复杂性,你的本意也肯定是不想把事搞坏。她让我明确地告诉你,今后,你的事就是你的事,也是我们的事,不许让任何人插手,细节不许让任何人知道。”
“我一定做到这一点。”
崔步成抽了口烟补充说:“特别是你的那个哥哥不能知道,他要是知道了,全北京市的人就全都知道了。”
王起明重重地点着头,表示非常同意他的意见。
“至于对剧本的看法。”崔步成换了个口气说:“我们对剧本的看法,只是要求修改,并没有一棒子打死,哪有本子不要修改的,好的作品就得千锤百炼嘛。”
“当然,那当然。”
“对了,美国是九月份开学吧。”
“是,你的意思是……”
“我女儿现在又不喜欢渥太华了,她哭着喊着非要转到加州去上学,这孩子越大越不听话。”
“这也叫个事吗?”说完王起明悄悄地向崔步成要他女儿的电话,崔步成看了他一眼,把早已准备好了的两张纸交给了王起明。
王起明立即把那两张纸打开,上面写的是对剧本的修改意见。看完了第一张后,在看第二张时,他警觉地把两张纸迅速叠起来,塞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因为第二张纸写的全是英文,是他女儿在渥太华的地址、网址以及电话号码。
当晚,王起明在灯下修改剧本,一边写一边不时地抬头看表,见已经快到十一点了就停住了笔。他估计着这个时候凯瑟琳该起床了。他拿出崔步成给他的那张英文纸,准备给凯瑟琳打个电话,叫她赶快办理崔步成女儿转学到美国的事。王起明知道这事不仅要快,更不能有误,因为这关系到剧本是否能通过,还关系到崔步成他到底能投多少资。
电话还没拨通,忽然,王起明听到有人在轻轻敲他的门。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因为这么晚了从来没有人来找过他。他正在犹豫,又是几下敲门声,而且比第一次的敲门声重了许多。他问了声:“谁呀?”
“是我。”
王起明马上放下了电话,冲向了单元门,他听出来了,是艾米。
门刚一打开,艾米哭着扑在了王起明的怀里,他立刻感觉到她出了事,还感觉到是有关捞人的事,不然,她是不会这么伤心的。
“别急,慢慢说,坐下,慢慢说。”他把艾米扶到了沙发上。
“真没办法了。”艾米把手插进了她的长发里。
“那个人欺负你了?”
艾米摇了摇头。
“那是怎么回事?”
艾米抽了一下鼻子,稳定了一下情绪说:“钱不够。”
“钱不够,不是已经给他十五万了吗?”
“他还要五十万。”
“他妈的,太贪了!他认准了你们老板是个大户,所以……”
“你别喊,这么晚了别影响邻居。”艾米看起来比刚才冷静多了,她从包里拿出烟,点着了抽了两口说:“他要的也有一定的道理。”
“有道理?”
“他说,这个案子挺大,涉及方方面面的人很多,这些钱绝不是他一个人要,上上下下打点的人少不了,一个环节做得不到位都会有卡住的可能。”
“别听他的,就是他自己贪。”
艾米吐出了一口浓烟说:“全都得用钱开道哇。”说完她按灭了烟,坐直了身子说:“起明,今天这么晚到你这儿来,就是想求你来帮这个忙,我请你一百个放心,他有这个偿还能力。”
“你要是这么说我可就不想管了,真的,你别这么说。剧组还没建立,他就赞助了三十万,素不相识的他凭什么?看得出来,此人毛病是有,可并不是个坏人。”
“他真的是个好人。”
“不过,五十万,艾米,事到如今我得跟你交个底,我虽然在美国呆了将近二十年,可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有钱。这次我来中国没带什么钱,我就是想在北京空手套白狼,手上的零用钱也就二十来万,买了富康车就不剩什么了。你老板赞助的那三十万,也用掉了十五六万了。现在,只有一个辙,就是我得去一趟香港。”
“去香港?”
“在美国做那么多年的生意,没存下钱那也是骗人,可是,离了婚就所剩无几了。好在提出五十万人民币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敢肯定,他一出来就会还你钱。”艾米兴奋地说,她似乎已经看到了希望。
“你真的那么爱他?”
艾米坚定地点着头。
“好吧,等修改完本子,过几天……”
“不,起明,就算我求你了,你能不能……”
“行吧,那我明天一早就走。”
艾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卧室里替王起明整理了一下床,回到客厅里说:“你赶紧睡吧,我在沙发上忍一忍就行了。”
“不不,你睡卧室,我睡在这儿。”说着王起明就躺进了沙发里。
“那不好,明天你还得早起,还是你睡里边吧。”
“别嗦了,也就几个小时的工夫。”
艾米没再坚持,她找了条毛巾被给王起明盖在了身上,说了声明儿见就回到了卧室。
半夜,熟睡的王起明突然惊醒了。借着一丝亮光,他模模糊糊地觉得有个人影在沙发前晃动,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看见那个人影蹲了下来,蹲在了他的面前。他一下坐了起来,看到艾米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离他很近很近,那双含着泪花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艾米,你……”
“你,你要不要……”
“要什么?”他眯起了眼睛问。
“你,你不是一直想……”
“你,艾米,我,我没那么坏。”王起明有点儿不知所措地说。
艾米站了起来转过身去,低着头说:“那,那我对、对不起你了。”
“嗨,你别那么说,艾米。你,你猜的没错,我是一直惦记着你来着,可我,我不能……我,嗨,我真的没那么坏。”
艾米抽了几下鼻子说:“我从来就没认为你坏。”说着跑回了卧室,关门前又大声地说了句:“是我坏,行了吧。”
“艾米,艾米。”王起明使劲推着卧室的门叫着。
卧室的门锁得紧紧的,里面传出艾米痛苦的哭声。
王起明在香港只呆了一天,他匆忙地在花旗银行办好了转账手续,在新世纪酒店睡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直奔启德机场。到达北京的时间正赶上烈日当头,他一走出北京机场的大门,就像钻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里。
近年来,北京变得越来越热,一股接一股的热浪,着着实实地把北京人烤了一回。不只是气候在变热,好像世界上的热事都集中到了北京。如今富裕起来的北京人,又掀起了购买汽车热,节假日合家出门旅游热,姑娘们穿短腰亮肚脐热。这个热那个热多了去了。
王起明本来就是个爱凑热闹的人,他当然也要加入一个热,这次他从香港转账到内地的钱,除了捞人要用的那五十万外,他还划过来一笔为数不少的钱。他打算在北京买一套房子,去加入那购买商品房的热潮。
王起明一挥手叫了辆出租汽车,为了躲避热浪,他快速地钻进了汽车前座。汽车里的冷气直吹到了他的脸上,立即使他浑身上下的温度降低了很多。
“进城。”他一边擦着汗一边对司机说。
“去哪?”司机问他。
“去……你等等。”王起明掏出了手机,他想先问问艾米是否在东四头条,如果在的话,他打算马上到那里去接她,再一起到工商银行赶快去提现,如果艾米现在不在东四头条又去了季河,他是在和平里等她呢,还是自己先取钱,然后再把钱送到季河?他在思索着。
他打开了手机还没来得及拨,就有电话打了进来。他想这一定是艾米打来的,就马上把手机放到了耳朵上说:“艾米,是我。”
“你说什么?我是崔步成,昨天我打了一整天的电话找你,今天又打了一上午,你上哪去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急的事要跟你谈。我们头儿让我马上找你签约,本子已经基本通过,我们下周就要开题材规划会议,如果赶不上这个会议之前立项,就谈不到对这个项目的投资了。”
“你说什么时候见面合适?”王起明眼睛里放着亮说。
“只能今天。”
“好。”
“不管多晚,必须在今天。”
“行。”
“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千万别忘了加州大学九月开学的事。你要是有个闪失,一切就全完了。”
崔步成的电话刚挂上,又一个电话进来了,王起明把手机又放回了耳朵上,是他的哥哥王起天打来的:“你上哪去了,昨天我打了一整天的电话找你,今天又打了一上午。你不知道我有多急的事要找你谈,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我在香港。”他骗了他哥哥。
“快,赶快回来。你的本子通过了,你嫂子要教教你怎么管账,怎么保管好财务章,你可别再大意了,这可不是小事。”
王起天的电话刚挂上,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艾米打来的,艾米说:“去季河送钱的事已经约好了明天,你先到和平里来吧,有一个也是刚从香港飞过来的人急着想见你。”
“香港来的人想见我?谁呀?”
“快点儿吧,来了你就知道了。”
出租车很快地把王起明拉到了和平里,他快速地上了楼,打开了门一看,一位体态丰腴的女人正在迎候他。王起明一眼就认出了她是丽地亚。
“他还那样儿,一点儿没变。”丽地亚对艾米说。
“多少年没见了,快有六七年了吧?”王起明说着握住了丽地亚的手。
“可不是嘛,我孩子都仨了。”丽地亚说。
尽管丽地亚在香港生活了六七年,一张嘴还是满口的京腔京韵。不等王起明坐下,她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像是多少年没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