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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汪对望,莫名其妙,一士官起身:“哦?洋学生?洋学生带枪干哈?还不赶快交出来!”韩说明身份:“陆军第七十二师上校参谋长,韩圭璋。”士官不信:“上校?参谋长?参谋长家的少爷吧?”韩大怒,掏出手枪拍在桌上:“妈的,北平宪兵不就是于学忠的部队嘛,我倒要看看他能把老子怎么样?滚出去!叫你们长官来跟我说话!”士官傻了眼,对手下两兵下令:“在门口守着,谁敢出门一步就开枪,我回去报告,我就不信一个学生秧子……”
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汪有些吃惊,但并不怕,只是慢慢地拾掇着被翻乱的衣物、书籍。一宪兵赔笑道:“长官别见怪,我们奉命搜查,主要是防奸防共,您别误会。”士官陪一上尉带三四个宪兵到了,上尉说:“这位先生,对不起,我们团长请您二位去团部,这旮旯不住了。”
宪兵团部在一大宅,团长是一个30岁左右的上校,十分干练。“老弟,对不住,对不住,不知道老弟来北平。这些日子就委屈你住在我这里了,回头我让团副陪老弟和弟妹一起逛逛。”团副是一位白净面皮的年轻中校,殷勤周到地陪同着。韩让他陪他们去天坛,告诉他,父亲的部队曾在光绪二十六年被调入北京勤王,就驻扎在这里。对此,团副甚表钦佩:“参谋长府上是?”韩毫不犹豫,脱口而出:“长安,长安县城。”汪听到韩的答话很吃惊,但没有表现出来。
当晚,团副陪同韩夫妇来到大元帅府,参加张学良副总司令办的露天舞会。韩夫妇到时舞会已经开始,似乎各界名流都来了。交际处一位专员过来陪韩夫妇,专员30多岁,着西装,很有风度。他并不是一个人,还带着一位燕京大学的“校花”前来陪同。韩夫妇略会一点舞步,但都不熟悉这种高层交际环境,完全被专员和“校花”调度着,一会儿由他们陪着跳舞,一会儿又被他们陪着和主人、客人交谈。
隐形将军(9)
9。结果不是这么回事
舞曲间歇中,专员陪韩去见张学良。韩穿西装,对张行注目礼,称:“陆军第七十二师参谋长韩圭璋参见副总司令!”张学良未穿外衣,着背带式西装裤,彬彬有礼、风度翩翩,清俊、潇洒当中又有几分军威。与韩握手后,招过服务生,拿起酒杯对韩示意,韩不懂,接了过去,张一笑,重拿一杯,再次对韩示意,二人碰杯,张礼节性地呷了一口,韩不懂,一饮而尽。这是韩第一次见到张学良,谈话并不多,也没有什么值得深想的内容,韩只察觉到张微露倦容。
韩由专员陪同第一次见到了被称为“吴铁老”的吴铁城,听专员说,韩才知道民国十七年的东北军易帜,正是由吴作为蒋介石的代表,去沈阳游说的结果。经专员介绍,韩还认识了各个派系住在北平的联络代表,见到了张学良的洋顾问端纳,还见到了被众人尊称为“蠖公”的朱启钤。专员说:“蠖公是反对袁世凯称帝的名士,曾做过北洋政府的内务总长,如今张学良请他出任北平市长,他坚辞不就,但和副司令过从甚密。”韩还从专员那里得知,这所大帅府原是清朝“铁帽子王”顺承郡王府,民国初年曾由直系某军阀租用,后被奉系用七万两白银从郡王后人手中买下,作为张作霖的大元帅府,是一座有东西跨园、有殿、有廊、有花园的巨大宅院。
此前,韩只见到过冯玉祥、白崇禧、蒋介石这些“革命军”的统帅和马鸿逵这样实力不强的世袭军阀,此时,他才知道,武装割据了几代的军事统帅——真正的大军阀具备什么样的政治、军事、经济实力。
离开北平时,韩夫妇收到了以张学良的名义送的礼品,并由团副亲自陪同送上火车,连返程的车票都是交际处买的。一上车,汪就问韩:“你明明是甘肃固原县人,为什么要说是陕西长安县?”韩答:“当今世上人人嫌贫爱富,长安比固原富得多。如果不是咱的打扮像富家阔少学生,如果不是咱有‘上校参谋长’的身份,能‘镇’得住那些宪兵,能被人家专员、团副迎来送往吗?”汪很不以为然:“你这么说瞎话累不累?”韩说:“自古‘兵不厌诈’,军人哪有全说实话的?”但韩对妻子倒说了一段实话:“我曾经说自己是一个韩姓大族的后人,后来听别人说才知道那人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出身,我本想给自己脸上贴金,结果抹了屎。”
韩的假期未满,夫妻两人一起特意去泰山普照寺看望冯老总。冯玉祥首先问的是:“几年没见,戴上眼镜了,学问有长进吗?来,说说看,咱爷们是怎么失败的?”韩虽已任高职,但政治上尚不成熟,只从军事方面去思考,左思右想找不出答案。冯并不勉强,让韩“先当个事记住,想明白了再来告诉我”。随即问起韩在北平的见闻。韩把宪兵团交际处派人全程陪同,在舞会上见到张学良副总司令,见到朱启钤、吴铁城、端纳以及山西、广东、南京各地派驻北平的代表等人的事,扼要讲给冯听。冯玉祥静静地听完:“你想想看,张汉卿他们会不会对你到北平的目的起疑心?”韩不解,冯接着说:“不光是张汉卿,其他人,包括吴铁城,都会想到这一层。只不过吴铁城会想得更多,说不定他还以为你是专门去监视他的呢!”韩这才开了一点窍:“先生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冯笑着说:“小韩哪,当了上校、娶了媳妇,可不能再愣头青似的一天到晚光捣蛋了,要多用点脑子。北平,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日子?能随便乱跑着玩吗?你以为你个小上校值得张汉卿那么接待你?啊?”
韩大悟:他原以为凭着自己的“上校参谋长”,凭着“长安县的阔少”就能蒙住别人,结果满不是这么回事!细细想起舞会,东北军连一个将军都没出场,更别说上校了。所谓“舞会”,只不过是张学良的一个社交平台,幸亏自己被误认为是秘密派遣的观察员,如果没有被人误解,还不知道是什么结局呢!即便是亲身经历了高层的社交活动,若没有冯先生的点拨,他哪能体会到高层政治生活的微妙?回到驻地的韩只对军中同僚泛泛地说了一点新婚旅行的内容,绝口未提舞会遇张、泰山探冯的事。
10。他拒不交代任何与共产党有关的事
1931年9月18日,日本关东军寻衅攻击东北军驻地北大营,蒋介石一再电令张学良:“应不予抵抗,力避冲突。”东北军忍辱执行不抵抗命令,仓皇撤退。日军迅速攻占了沈阳等20余座城市。史称“九一八”事变。
驻扎在山东的马鸿逵部没有更详细的情报来源,韩圭璋只能从报纸等公众媒体获取信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与日本鬼子有杀父之仇的张学良兵精粮足,为什么不战而退?联想到“济南事变”,韩对蒋介石也产生了疑问,总司令对日本人为什么老是一让再让?莫非他早年留学日本,现在就真的恐日、亲日了?国事正在不宁之中,家事又添不安:韩收到了一封转了大半年的家信。信是父亲写的,前两年大旱,母亲殁了,父亲也大病一场,希望他抽空回家看看。汪变卖了自己的首饰,凑了100多元,给公公寄了回去。
作为军人,不能保境安民,为国尽忠;作为人子,不能为父母送终尽孝;部队缩编,自己没职没权的,今天不知明天会去哪里、干什么。韩心里很烦,年纪轻轻,竟然产生了厌世的念头,甚至想出家去当和尚。这是韩的思想最不稳定的一个阶段。
1932年1月30日,国民政府因日军进攻上海,由南京迁往洛阳;6月,蒋介石在庐山召开军事会议,决议在汉口设立“剿共”总部,准备向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中央革命根据地发动更大规模的军事“围剿”。
1932年秋,蒋介石在汉口召见马部上校以上军官,在马鸿逵等人陪同下,一一走过马部将校面前,只在马介绍后回礼、握手,并没有特别对谁留意,几乎到了被接见队列的末尾,蒋在韩面前停了步:“少云,这个韩圭璋,很好的,应该以旅长提升任用嘛。当参谋?太可惜了。”还当即送给韩一本《革命哲学的重要》,马部将校惊异,马连连点头称是。
韩随马回到许昌驻地后,马即令韩到南京就读“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政训研究班”:“委员长说让给你个旅长当,我也这么想呀,可现在没实缺,我看你还爱弄个啥政治,不如去南京,中央军校,到政训研究班,好好学学政治,回来再给咱搞政治,咋样?”韩诧异,但服从道:“是。军长命令干啥就干啥。”
马派了一个副官,和他一起把怀孕的妻子送回济南娘家,又护送他去南京。韩对马军长此举,虽不解,却也十分感激。到了南京,韩被安排在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政训研究班第一期学习。不料,军校政治部主任兼政训班主任刘健群在韩进校的第三天后就找韩单独谈话:“说说你参加共产党的过程。”韩实话实说:“我从来就没有参加过共产党。不信,你可以问马军长嘛。”一个政工干部明说了:“马军长?你们马军长把你送到军校来,就是让我们来剃你的头,你还想什么美事?你还以为有谁能护着你?”
这是韩万万没有想到的!他知道马鸿逵见不得冯玉祥、蒋介石对他的器重,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提着脑袋追随了多年的军长会用这样阴毒的手段来对付他。那个政工还说:“你放老实点!今天不交代清楚你参加共产党的事,就别想站着走出这个门去!”韩反而铁定了心:“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放平了弄出去。”刘大怒:“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你!”刘对旁边的几个人说:“先关禁闭。”再对韩威胁道:“你一天不说实话,一天别出来;一个月不说实话,一个月别出来;一年不说实话,一年别想出来。”韩发了毒誓:“咱们都是军人,谁说假话,谁挨枪子儿!行了吧?”“你发誓赌咒没用,发再毒的誓也没用。老实交代,坦白自新,才是正路。”韩索性亮出了底牌:“我要见校长!”刘一愣,众人不解。刘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下了决心:“关禁闭!”
韩知道,他决不能被人戴上“红帽子”,认了“红帽子”是要杀头的。他拒不交代任何与共产党有关的事,却不停地给兼任军校校长的蒋介石写报告申诉,但总是被刘健群和他的手下压着发不出去。
关禁闭的人一般坐几天禁闭就都放了。只有韩,一关就是三个月,在政训班禁闭室度过了1933年元旦。
11。更希望有一个用武之地
让他去报效祖国春节前,蒋介石视察军校,在教育长和一群军官陪同下走到操场边,被韩看到,他在禁闭室放声大喊:“校长!校长!归德六十四师独立团团长韩圭璋报告校长!归德六十四师独立团团长韩圭璋报告校长!”蒋很诧异:“韩圭璋?韩圭璋在哪里?”随即命令部下:“带他来见我。”
此时,韩头发长而乱,胡子拉碴,虽未戴领章,风纪扣却扣得很严实,向蒋报告:“学生韩圭璋报告校长。”蒋直视着韩:“你违反了哪一项校规?”韩大声回答:“学生没有违反任何校规。”蒋又问:“那你为什么坐禁闭?”韩指一指刘健群:“你问他。”
刘趋前对蒋附耳低语,蒋目不转睛地看着刘:“有证据吗?”“他没有任何证据,就说我是共产党,从去年9月份起,一直把我关到现在。我给校长打报告,他们扣住不送!”
刘再次趋前对蒋附耳低语,蒋猛一转脸:“强辩!他在陇海线救援总司令行营的时候,你在哪里?你们都在哪里?什么共产党潜伏分子?还不马上解除禁闭!”众人愕然。
解除禁闭后,韩去见蒋,蒋很关心地问韩:“你先回家休息几天,你太太是在许昌还是在南京?”韩:“在济南,住在娘家。”
蒋批了一张便签:“你去‘剿总’拿点安家的费用,把太太接到南京来,先休息几天,我会任用你的。”还告诉韩:“马少云那里,你就不要再回去了,过些天让他做宁夏省主席,他带你们第十一军一起调防。”
1933年3月,黄埔一期生、陕西籍将领关麟征率陆军第二十五师在北平以北古北口长城一带迎击日军第八师团,“长城抗战”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全国人民的斗志。韩在兴奋之中求见蒋介石,要求去关部参战,这时韩才得知,关是接到蒋介石停止前进的命令之后,仍然坚持率部进军而获胜的。在5月的“塘沽协定”之后,韩真正体会到了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不久,蒋介石手谕江苏省主席陈果夫:“学生韩练成,着以行政督察专员兼保安司令尽先任用。”在这一纸手谕里,蒋介石按照韩的愿望,用回了韩的本名——韩练成。从此,韩完全脱离了西北军。此时他正式进入了黄埔系,历任江苏省保安干部训练团主任、省保安处副处长、独立十一旅旅长、镇江警备司令等职,1935年春晋升少将。
不同岗位之间的频繁调动,使韩逐渐习惯了职业军人的任职调遣。其间,有一件事给韩留下了深刻印象。就任镇江警备司令之初,财务科长拿着账册来辞职。韩不解,经解释,他才懂得,每一任司令都会在任期内收到社会各界尤其是商会的“进贡”,因此,每一位司令到任都自带或重新任命财务科长来为自己掌管小金库。他本来就看不上这种为官敛财的方式,也没有自己的账房先生,于是很不在意地留用了前任财务科长,其他人都很诧异。离任时,韩连看都没看就把那一笔“私房钱”归了公,此举更令人不解,财务科长因此一肚子怨气:跟了这个不懂规矩的司令,白忙乎了几个月,一分外快没捞着,还丢了饭碗。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韩结识了许多黄埔系、CC系的少壮派人士。后来担任中统局局长的叶秀峰,就是在这期间认识的。
地方经济的富庶、社会文化的丰富、仕途的一路顺风、家庭生活的幸福等等,并没有让韩练成贪图享受、腐化堕落,他更希望有一个用武之地让他去报效祖国、报答校长对他的知遇之恩,但他不赞同校长的“剿共”政策。他对共产党发表的《为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宣言》,对国母宋庆龄和何香凝、李达等人共同发起1800人签名发表的《中国人民对日作战基本纲领》持积极拥护的态度。他认为:共产党和别的派系都不一样,他们有思想、有主义、又有军队,即便没了地盘,也决不是那么容易被剿灭的。与其大动干戈去“剿共”,真不如去“抚”,把他们收编了,集中兵力、物力、财力去打日本,不是更好嘛!对他的观点,叶秀峰评价:“练成兄,你要不是委员长直接介绍给果夫先生的爱将,就凭你这一通宏论,不是共产党也是赤化分子啊!”
12。第一次见到周恩来
1936年秋,韩练成由蒋介石特批,进入陆军大学特别班第三期。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导致全国性抗日战争爆发。不少陆大同学提前返回原部队参加抗战。7月中旬,韩练成参加庐山军官训练团集训,第一次亲耳听到了蒋介石准备抗战的讲话。8月上旬返回南京后,韩练成立即被新任国民党军事委员会副参谋总长白崇禧邀去作彻夜长谈,韩练成表示愿意去抗战前线。白崇禧告诉韩练成:“德公在桂林,不满一个月,就征编了40个团的兵力,会有你带兵的机会。”第二天,白崇禧推荐韩练成做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的高级参谋,并指派为李、白与各方联络的军事代表。韩练成当即提前离校。
8月中旬,韩练成陪同白崇禧会晤了到南京参加国民政府最高国防会议的周恩来、叶剑英及冯玉祥等。他第一次见到周恩来时,白崇禧向周恩来介绍韩练成:“他在北伐时是我们东路军的骑兵集团司令,跟我一直打到了山海关。”韩练成对周恩来敬礼尊称“周老师”。周恩来当时只认为韩练成是在桂系任职的黄埔生。
周恩来谈话的重点是《国共合作宣言》:“蒋委员长还是对我党有成见,从2月谈到8月,谈了五次了,他连我们起草的《国共合作宣言》中‘同国民党获得谅解而共赴国难’的提法都不接受。”白崇禧告诉周恩来:“‘八一三’正巧打在国防会议期间,贵军的改编已经定了,马上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贵军提出充任战略支队,并在总的战略方针下执行独立自主的游击战争,这个原则中央可以采纳。”
会面后,白崇禧问韩练成的看法,韩练成未加思索,脱口而出:“如果共产党都是这样的人,倒是和德公、和你很般配的。”见白崇禧未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韩练成这才想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