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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二郎趁机抓一把瓜子跟湛华分着吃,凑在他耳边悄声道:“你瞧着,好玩的还在后边呢。”不过半盏茶光景,有人沉不住气道:“我想起来了,今年夏天雨水泛滥,邻村靠着河堤,好些人家都遭了灾,有的人被大水冲走,家人千方百计找回尸首葬进坟里,有的却连肉身也寻不着,现在还不知在哪沉着。我知道有一户遭了难,那人因是横死,进不得祖坟,只能葬在石岗里,结果一下雨又将石头冲走,他家的人哭哭啼啼去修坟,看见尸体露出半截来,竟是长出密密一丛绿毛,说出来真要瘮死人。”何映霞听了这话猛拍大腿道:“这就是了,那人定是已化作僵尸!吃了牲畜便该吃人了!”她又装模作样说了一番,唬得众人更加忐忑,仙姑见状忙趁热打铁替狐仙要供平,村民早被吓得六神无主,哪里有不从的,纷纷慷慨激昂献出钱财,只求自家平平安安。
何映霞面上渐渐露出些怡然,撇着嘴笑道:“你们原是善男信女,大仙自然愿意教化,少不得我发散精气请神上身,救人间于水火煎熬。”村民立时会意,知道仙姑愿意开恩做法,吆喝着将闲杂人等撵出屋,钟二郎只得带着湛华趴在窗台上,捅漏了窗户纸往里看。何映霞面前摆上酒菜,提起筷子“嗒叭嗒叭”大嚼大咽,吃到心满意足又灌两盅酒,正是受用时,身上忽然连打几个寒战,面目扭曲仿佛痛苦难耐,身形立时低下去,伏在炕上抓耳挠腮,尖着嗓子一声声咳嗽。屋里几个人顿时大气不敢吭一声,神情肃然等着大仙显灵,却听何映霞张嘴叫道:“本狐仙在山里正快活,哪个唤了我出来?瓜果金银可都预备周详了?”她嗓子拔尖响亮好像不似人动静,窝着肩膀在炕上抽搐扭动,一对眼睛闪得贼亮,直萌撕蠹狗⒙椋恢榈恼嬉晕晒们肜戳撕昃�
钟二郎吐了一地瓜子皮,原本以为能有多大的乐子,瞧见这架势便没了兴致,对着湛华悄悄道:“这一套老子三岁便精通,上午招个吕洞宾,下午唤个孙猴子,又威风又热闹,捧场的人能排出二里地,可比她更像模像样。”两人取笑一番便返回夏南家。钟二本打算辞行回家去,左等右等不见夏南回来,百无聊赖跑进夏南房里翻出几本旧杂志,津津有味观赏小泽玛利亚,正是瞧在兴头上,眼角余光忽瞄见湛华进来,忙不迭将书掖进被里,正襟端坐咧着嘴干笑。湛华挨到他身边道:“往日出行妖魔鬼怪,这一回倒是奇怪,作乱的皆是活人弄的假鬼,只是那天夜里闯进屋的东西实在不似善类。”钟二郎一心怕他瞧见玛利亚姑娘,东张西望“嗯嗯哎哎”的敷衍。
他两个再等下去,待到日头偏西落,夏南还是迟迟不归,钟二郎不免着了慌,倒是夏秀不慌不忙说:“稍安勿躁,终归不打紧。”她嘴巴灵验的紧,没过一会儿夏南果然返回来,推开门大声吆喝,钟二郎革着墙在屋里吼:“你给狼叼去了,得亏还认得家门!”夏南晃进屋洋洋得意道:“说什么长绿毛的僵尸,哪个长眼瞧见了!倒是发大水时确实出了事,我出了村子四处打听才知道,有个人的尸体至今没找着,他娘急疯了,每到下雨便嚷嚷要救孩子,那一夜村里出乱子,便是她犯了病跑出来晃荡。”他马不停蹄奔波了一上午,原是为了打听怪事的缘由,这一会儿口干舌燥往外吐舌头,湛华忙替他倒一碗水,夏南边喝边笑道:“这世上还是人厉害,我顺路又唤了官差来,看那神婆还能得意到几时。”
第 49 章
官差行动迅速,何映霞虽还未一败涂地,却远隔着三百里便闻着动静,早早收拾细软溜之大吉。钟二郎拍着巴掌赞叹说:“好腿脚,干我们这一行都是好腿脚!”被骗的村民或如梦初醒,立在门口跳脚骂娘,或拍着心窝庆幸损失非巨,更有云深不知处者,至死也坚信何映霞是个救人水火的真仙人。夏南愤恼交加怒其不争,忍不住挥墨作诗一首,钟二郎自然不敢见识,忙扯着湛华朝他辞行。夏家父女将他两个送至村口,夏南依依不舍还要再往外送,夏秀忙拉住他幽幽说:“走到这里就够了,今天不能行远路。”
湛华想了想,将小姑娘唤到身边,和颜悦色说:“哪天得了空,再来钟二家玩,我还给你买纸杯蛋糕。”夏秀高高兴兴点头答应,湛华低声又说道:“只是你爹那天冒冒失失闯进屋,眼睛瞧见不该瞧的东西,我困惑难堪,日后如何再待你?你可有法子让他忘了那档事?”她琢磨了片刻,连忙快步跑到夏南身边,招呼他恭下身子。夏南正是莫名其妙时,忽见女儿一只手拍到自己脑门上,猛然之间似是有一缕东西从后脑飞出,眼前一阵金星旋转,他再抬起头,见钟二郎开车远去,只得懵懵懂懂带夏秀回家。
汽车在山路上行驰,湛华连连打出几个哈欠,抬脸忽瞧见前面有辆车被人拦住,定睛望去才见拦车的正是何映霞,仙姑一路奔逃筋疲力尽,正央人载自己下山。此时天色微微的熏黑,山脊上犹染着落日余晖,那车上的司机略朝她瞧一眼,立时唬得大惊失色,开足马力飞奔而去。原来何映霞背后不知何时伏上一只鬼,一双手紧紧环在她肩上,歪着头朝人发笑。这鬼浑身浸着水,头发一绺一绺糊在腐烂面皮上,待他们开车行至近处,湛华才恍然认出它正是那天雨夜闯进屋的落水鬼。好巧钟二郎正饿得头晕眼花,连忙刹车迈下来,几步走到何映霞身前,对方还以为他是兴师问罪撵上的,掉头往后飞跑,也不知自己正被鬼缠着,脚下迅敏宛如踩上风火轮。
钟二手急眼快扒下她背着的鬼,按在地上预备食用,那鬼大骇,手舞足蹈奋力挣扎,钟二竖起个手指头,找着它咽上狠狠戳去,好像杀螃蟹一般捏断喉咙,轻轻将顶上腐皮皆去,露出内里的鲜肉欢欣啖之。何映霞毕竟腿脚快,趁着他吃鬼的工夫早跑得没影,湛华笑道:“解决了死人,那活的怎么办?”钟二郎抹一把嘴假惺惺道:“都是同行呢,哪个忍心难为她,损阴德的还是该交给夏南做。”
过了重阳节,天气一天比一天凉,钟二郎原是不怕冷,只是如今夜夜拥着湛华睡,仿佛怀里抱上一团冰,每日一早醒来都是刺骨冰凉,直嚷嚷要将湛华扔到床底下。他这一日起个大早,谁眼惺忪下床穿衣,也不消别人伺候,自己麻利洗漱吃早饭,招呼一声便扎到外边。湛华趁着钟二郎出门,懒在被窝里又睡了一场回笼觉,待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开了箱子拣出先前买的貂皮大衣,披在身上审试半晌。那一团毛皮裹在身上,瘦削的身形立时富态有余,鬼身子鬼皮被厚毛团团抱住,他虽无所谓冷暖,瞧见镜里的骷髅架子被严严遮掩住,心中也禁不住暗暗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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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二郎再返回来时,带回袋装的糖精、砂砾,马不停蹄跑到阳台寻出口铁锅,擦净了搬出屋子。湛华忙把大衣收起,跟在他身后询问:“这是忙什么?又张罗着吃什么东西?”钟二郎嘻嘻笑道:“夏南上次带来一袋栗子,我趁着新鲜和糖炒了,好给哥哥送过去。”湛华抿嘴笑着不言语,立在一边瞧他忙进忙出。这情形真真是稀奇,钟二郎平日懒散如烂泥,这一次却异样的殷勤,走廊上生了熊熊火焰,他架上铁锅翻砂炒糖,身上起初还套一条破褂子,到后来索性光了膀,脸上被烟火熏的焦黑,汗珠子断了线一般往下落。湛华在一边替他抹汗打扇子,一旁的小鬼好奇挪上来瞧热闹,被他一巴掌甩出老远。
板栗入了锅一直翻炒,滚在铁砂糖精间泛出棕红油亮,“啪啪”蹦跳着龇开裂口,露出金黄的果实浓香四溢。钟二郎一颗一颗拣出来,攒了一碟子给湛华,其余的拿小盆盛了,自己洗净手,端到桌前细细剥去壳,又小心将薄皮揭去,干干净净摆进瓷钵里。湛华边吃边问他:“你上次还说要吃好东西,怎么这会儿倒不急了?”钟二郎竖起眉毛说:“我要是吃了,哪还有你和我哥的份。”湛华便也不与他谦让,自顾自剥板栗吃,心里越发对钟煌起了好奇,好像有个小爪子一下一下往上挠,几次张嘴欲要询问,不知怎的又强咽回去。他心里揣着事情,面上便浮动出脉脉的颜色,钟二郎笑得脸上横肉抽动,扳起他的下巴对着嘴唇深深亲吻,两个人口舌间香甜流转,交缠勾扯越发难分难解。湛华趁势依偎过去,屁股抵在他腿间轻快磨蹭,身子扭得像一条鱼,眼角眉稍浓艳欲醉,仿佛即要惹出火星子,钟二郎忽然一把扶住他,拦腰拎着摔到床上,湛华连忙七手八脚脱衣裳,手指头还没挨着钟二郎,却见他转身进了厨房,把自己抛到脑后专心致志切葱切姜煮落花生。
花生出了锅,钟二郎顶着腾腾热气挨个挑出顶好的一碟,跟剥好的板栗一同装进攒盒里,饭也不顾吃便急风急火跑去找钟煌。湛华盛情遭拒,这会儿早掩了被睡过去,因为心里赌了气,不免盹得颇不踏实,朦胧中知道钟二郎离开,不过一会儿又感觉有人挨近自己,一双手伸进被子朝身上乱摸。他唬得连忙睁开眼,定神望去才见来人原是钟二郎,禁不住怒道:“你不是走了?怎么又回来?”钟二郎笑道:“我哥不得空,我把东西搁下便回来了。”湛华狐疑说:“前后不过走了十余分钟,你那腿脚倒是利落。”钟二郎嘻嘻笑着不言语,湛华知道他劳累一整天,这会儿必定饥饿难耐,翻身起来替他做饭,钟二郎坐在桌前拿余下的花生板栗垫肚子,闻到厨房里渐渐飘出饭菜香,见湛华端出满满一海碗腊肉炒饭,连忙双手接了狼吞虎咽吃起饭。湛华趁机又说道:“你哥哥住在什么地方?能不能带我去探望?”钟二郎吃得心满意足,想也不想便答应:“我哥不就是你哥,要探望也是应当应份。”
第 50 章
钟二郎吃饱了饭将手仔细洗干净,打开橱子托出个木匣,双手捧着搁到桌上,秉息凝神从里面取出一卷画。湛华正是奇怪,却听钟二郎笑道:“我哥不比凡夫俗子,住不得蠢碌人间里,便在这儿寻了块宝地安身。等到过年时我接他出来,咱们一起吃团圆饭饭。”他眉稍眼角尽揉着笑花,满脸现出得意非常,又反复嘱咐湛华过会儿务必要恭敬,才小心翼翼把画卷展开。湛华瞪大了眼往上端量,见那画上是一派写意山水,寥寥几笔勾出巍峨山势,云间山腰上缀了一排楼,隐隐约约藏进墨迹里,不禁蹙眉问道:“我只瞧见一张纸,哪里有你哥哥!”钟二郎斥道:“轻点声,别扰了我哥。”他沉心静气继续端量,面前挤满模糊的墨水,浓淡相缠撞得脑仁发晕,眼里晃出明暗交叠的光晕,揉揉眼睛往后退一步,头昏眼花之际却见山间房子上仿佛开了一扇窗,有个人影影绰绰偎在窗前,托着腮向云间凝视。湛华忙挨近了往深处窥看,水墨间忽然飞出无数蝴蝶,振动翅膀欲要扑将上来,他忍不住惊呼一声,脚底下似是一轻,再定住神朝周遭打量,竟见画里的房子正金碧辉煌矗在面前,不知自己如何已跃入画中。
湛华强压下心中波澜,暗暗思量道“钟大爷定是住在这里面了”,整了整衣服便走进去。院子里面远没有外表体面,枯枝败荣颓唐潦倒,陈设布置不成体统,抬头只望见一片云山雾罩,萧条肃杀满含冷清之情。他提心吊胆摸进屋里,从厅堂绕至偏厅,糊里糊涂朝前走,正是忐忑不安时,眼前忽然现出一间阁楼,墙上开着一扇窗,他忽然想起刚才见到的人影子,连忙蹑手蹑脚走进去,果然看见房中窗前偎着个童子,不过舞勺的年纪,穿一件穿枝花鸟纹褂子,下着大红系口裤子,身子单薄如一片纸,踩着案几坐在窗台上。那孩童百无聊赖正用指甲掐一片花叶子,因听见动静,松开手轻轻转过脸,一双脉脉大眼睛瞧向湛华,圆圆的脸蛋如个粉嫩雪团子,胎发未褪打着垂髫,活脱脱是付仙童样貌。湛华含笑问他:“敢问这里可是有位钟大爷?”孩子扶着墙跳下几案,锦织的光袖垂在地上,赤着脚缓缓走过来,湛华以为他怯生不敢作答,更作出一付慈眉善目,还未等开口言语,便听孩子说:“你不是个鬼?怎么跑到这地方?”
他的童音轻而婉转好似小姑娘吴侬软语,湛华禁不住笑道:“小哥儿莫计较这许多,还请告诉我钟大爷的去向。”孩子眉头轻蹙,抬腿朝他猛踹一脚,湛华惊惶之下栽倒在地,没留神又被扯住头发,孩子手上紧使力气,扯得他头皮仿佛捱了万千针刺,逼迫着面孔高高昂起。湛华再有好涵养,这时也气得改了颜色,竖起眉毛大声喝斥:“哪里来的野孩子,再胡闹我可不客气!”这孩子冷冷一笑,打量他半晌幽幽道:“我说钟二郎怎么比以前更蠢相,原来是给你这个妖精迷去心魄!”湛华听这口气忽然着了慌,连忙挣扎着欲要挣脱开来,哪知这孩子竟是力大无穷,他好像网子里的鱼不得脱身,孩子扯着头发将他从屋里拖行到外面,湛华又惊又恼,不知自己撞上了何方神圣,忽看见钟二郎从远出奔来,瞧见这情形顿时立住。湛华正欲朝他求救,却听钟二低声道:“哥哥消消气,这鬼惹了你,回头我打他。”
古语云“一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钟二郎虽是付夯模样,钟煌却是一派天真烂漫孩童样子。湛华惊得目瞪口呆,索性也忘了挣扎,痴痴呆呆瞧着他俩,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钟煌大发慈悲松开他,瞥一眼钟二冷笑道:“刚才瞧见你鬼鬼祟祟走进来,脚不挨地又跑出去,我还以为屋里滚着热油呢,原来是守着这么个祸害!”钟二郎委委屈屈辩解道:“我瞧哥哥正忙着,恐怕扰了你安静,唬得气也不敢吭,才踮着脚溜出去。”钟煌扯了一把钟二郎,钟二连忙蹲下身子,没留神耳朵被拧住,钟煌气极道:“你如今也大了,把我的话当做耳边风,竟然惹到龙王头上,幸而他年事已高力不从心,不然叫我去哪里给你买棺材!”钟二郎嘿嘿笑着道:“我可没敢惹龙王,是他大发脾气扑上来,不信您只管去问他,”钟煌冷笑道:“现在让我去问哪一个?都说天若有情天亦老,他动了凡心,怕已经难逃劫数。我过去曾想将他养在身边,奈何自身难保只得做罢,一念之差倒是害了他。”
钟二郎忙说:“各人皆有各人的造化,哥哥何必烦恼那些摸不着的事情。我刚送来花生板栗,你若疼我就去尝一点,我好沾光也随着吃些。”钟煌笑着松了他的耳朵,兄弟两个进了屋子。钟二郎小心瞟一眼湛华,见他还瘫软在地上,犹豫了半晌终究不敢去扶,湛华朝他的背影狠狠剜一眼,委委屈屈自己爬起身。大厅里宽敞肃静仿佛庙堂,室内依然冷清如雪洞一般,屋里只设了桌椅,案上摆着一盆花,亭亭直立如火如荼。钟家兄弟热烙坐着,吃果子喝茶闲话家常,湛华小心站在一边,却听钟二郎说:“你这里实在不像样子,还是该搬进我家里。”钟煌冷笑道:“不像样子?即是如此也是奢望不来的,不久我便不能再住这里了,还得回原先的地方。”钟二郎听得此言忽然将茶碗一摔,跳起来雷霆震怒道:“又是那个老不死的王八蛋!老子上次便想将他揍一顿,那老王八早有防备反倒谪了我的官,如今又敢欺负咱们兄弟,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他越想越气愤,撸起袖子便去寻仇拼命,急风急火冲出大门。湛华本想随他一起走,却听钟煌幽幽道:“他要去地府里,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着。”湛华怯生生问:“他要找哪一个?”钟煌心不在焉剥一颗花生道:“找谁?嗯,找那毗沙王。”
第 51 章
原来钟煌言中的毗沙王便是阎王殿上阎罗王,尊居地府掌握世人生死轮回,赫赫威名雷霆万钧,湛华乍一听不禁茫然怔住,呆了好一晌才惊呼出口,双脚绵软渗出一身凉汗。他做了几百年的孤魂野鬼,平日对鬼差畏如虎狼,更何况这次关系到阎罗,心中惊惶难持,眼睛溜溜转几圈,哭丧着脸对钟煌道:“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