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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李敖:独白下的传统-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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晔看出来特立独行的下场,在他的书里,他特别为特立独行的人,列了专传,就是(后汉书)里的“独行传”和“逸民传”。这种传记,变成传统,到《晋书)中变成“隐逸传”,《齐书》中变成“高途传”,(梁书)中变成“处士传”,《魏书)中变成“逸士传”,《南史》以后都叫“隐逸传”。但这种形式的特立独行者,他们只是山林人物、只是不合作主义者,至多只能在品格上特立独行,在思想上还大有问题。换句话说,他们可惜都很笨。他们可能是特立独行的愚者、特立独行的贤者、特立独行的行者、特立独行的勇者、特立独行的作怪者,但很少是特立独行的智者。这些人在中国传统里比例极少,可说只有千万分之一。中国正史里为他们立专传,并不表示他们人多势众,只表示对他们致敬。当然,他们是消极的,消极的高蹈、消极的洁身自好、消极的不能做示众的烈士,只能做示范的隐士。但是,在乱世里,他们能自苦如此,能视富贵如浮云,能坚持信仰、坚持不同流合污,也就天大的不容易了!
二十世纪以来,中国社会有了剧变,群体的趋向愈来愈明显,效率也愈来愈“科学”,古代人至多“天网恢恢”,现代人却会“法网恢恢”。古代人要表现特立独行,归去来兮以后,回家有将芜之田园,有欢迎之童仆,有寄傲之南窗,有盈搏之酒;现代人呢?什么都没有,只有管区警察。
但现代入中有一个例外,有一个“今之古人”,就那是李敖。很多伪善的读者吃不消李敖喜欢捧李敖,所以李敖谦虚一次,用一次海外学人捧场的话,来描写这个例外。(大学杂志)登过这么一段棗
 
至于攻击传统文化的智识之士当中,倒有不少来自中国内地,足迹从未到过“西洋”,对于中国文史典章之通晓远在他们那;戈.久“西学”之上。主张“打倒孔家店”的四川吴虞便是一个典型。台北的李敖,主张“全盘西化”,那么坚决、那么彻底,然而他也从未出过洋,他对西方任何一国的语文未必娴熟流利,而他的中文已经卓然成家。更基本的,他那种指责当道(包括学术界的当道),横睨一世的精神,完全不是“西方式”的,完全出自一种高贵的中国“书生传统”。近代愤激的中国智识之士以及若干受他们影响的外国学者,爱讲中国历史上的文字狱与思想箝制,命忽视了中国传统书生另有一种孤傲决绝的精神,在 《时与潮》发表的那篇李敌之文,便表现了这股精神。
 
这是很教人赶快鼓掌的话。鼓掌以后,再看一遍,再鼓一次掌。
海外学人捧我有“一种高贵的中国‘书生传统”’,他说对了。我是喜欢搬弄传统的。从十四年前出版《传统下的独白》开始,到十四年后出版这本《独白下的传统》,就证明我对传统有传统。为什么要这么传统呢?因为要了解中国,就不能不弄清传统。
美国人向法国人开玩笑,说你们法国人老是自豪,可是,一数到你们爸爸的爸爸,就数不下去了,为什么?法国人私生子太多,一溯源,就找不到老爸爸了;法国人也向美国人回敬,说你们美国人也老是自豪,可是一数到你们爸爸的爸爸,也数不下去了,为什么?美国人历史太短,一溯源,也找不到老爸爸了。这个笑话,说明了解历史太短的国家,就不必受传统的罪,直接了解,就可一览无余。了解只有两百年历史的美国,固然要了解英国;但了解英国,只要精通北欧海盗史,就可以完工,绝不像了解中国这么麻烦。 精神分析学家看病的时候,必须使病人回忆过去;思想家、批评家、哲学家、历史家面对中国这个庞然大物,也必须如此。中国是一个充满了万年、干年、百年、几十年和十几年大量传统的民族,春比南山。南山本是传统细壤所积,不了解钙层土(pedocals)和淋余土(pedalfers)的人,不了解土壤;不了解中国“钙层传统”和“淋余传统”的人,又怎么了解中国?
中国人不了解中国,中国人了解的中国只是“中国口号”;非中国人不了解中国,非中国人了解的中国只是“中国杂碎”。他们都没工夫了解中国,也没有了解中国的功夫。在这种情形下,一个有着“高贵的中国‘书生传统”’的人,以“种豆南山下”、“悠然见南山”的心情,写下这本中国入门书,它的意义棗不论是说出来的还是没说出来的棗自然就非比寻常。
这是真正的“中国功夫”,这是李敖的“中国功夫”。
汉朝的开国皇帝刘邦,不喜欢知识分子,他的方法是“溺儒冠”棗一把将知识分子的帽子抓下来,当众朝帽子里撒尿;明朝的孤臣孽子郑成功,不要做知识分子,他的方法是“焚儒巾”棗跑到孔庙向孔夫子说:“各行其是!”当众把书生装烧了。这一溺一焚之间,真有学问。《旧唐书)里有“救焚拯溺”的话,借用来写中国知识分子的惶恐心情,倒也好玩。中国知识分子最缺乏“溺儒冠”、“焚儒巾”的气魄,读书不化、头脑不清,到处叫爸爸。这本(独白下的传统),是一本“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奇书,它像溺儒冠焚儒巾一样的唾儒面。有了这样的奇书,中国受苦受难的人才气象万千、才光芒万丈。
这不是写给睑上有口水的人看的书。它的写法,打破了所有的格局与成例。我希望,所有受苦受难的人能看得懂又不看得困;我希望,他们通过这本书,来了解中国,也通过这本书,来了解自己。不论是贩夫走卒、不论是孤儿神女、不论是白日苦工或黑狱亡魂,他们都是受苦受难的中国人,他们是中国的生命,他们是真的中国。
一九七九年经年累月足不出户之日在台湾写


 
李敖研究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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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笔“乱臣贼子惧”

孔夫子活的时候,天下大乱了,其实天下永远是大乱的。
孔夫子听说,有的做儿子的,居然杀了父亲!
孔夫子又听说,有的做臣子的,居然杀了皇上!
孔夫子气了!
孔夫子瞪了眼睛,吹了胡子。
孔夫子拿起了一支钢笔,噢,不对,那时候没有钢笔;拿起了一支毛笔,懊,也不对,那时候也没有毛笔;孔夫子拿起了的是棗一把刀!
呀!孔夫子怎么会拿刀?孔夫子斯斯文文的圣人,拿刀干什么?杀他父亲吗?不是!杀他皇上吗?当然也不是!杀那杀父弑君的凶手吗?好像有点是了。 其实孔夫子不是拿刀主杀任何人,孔夫子太老了,孔夫子
 
杀不死任何人;孔夫子是儒者,孔夫子不会杀人。
但是有人不是说吗?孔夫子当鲁国的司寇(司法行政部长兼警备司令),大权在握,第三天就杀了他的政敌“少正卯”,孔夫子不是杀人吗?
但有人说这事是假的。即使是真的,孔夫子也不必亲自操刀,因为有刽子手老爷和刽子手老爷的鬼头刀。
那么,孔夫子拿刀干什么?
孔夫子拿刀并不是要杀人,而是吓唬人。
孔夫子拿起刀来,朝一块竹片刻去,刻了一片又一片,刻了许多字。最后,刻满了一大堆的竹片。 这些竹片,就是孔子时代的书。
孔子时代没有笔和纸,只有刀子和竹片,刀子刻在新砍下来的青竹片上,一刻上去,竹片直冒水,像是流“汗”一样,所以叫做“汗青”。
所以,古人一提到“汗青”,就象征着书籍,也象征着历史。古人的诗说:“留取丹心照汗青”、“独留青史见遗文”,就是这个缘故。
孔夫子“汗青”九个月,完成了一部“青史”。
这部“青史”,是中国第一部有系统的历史书,它的名字叫《春秋》。
《春秋》一共有一万六千五百七十二个字,每八个字,刻在一块竹片上,你说刻了多少片?
孔夫子写《春秋》的目的,并不是要杀乱臣贼予,而是要乱臣贼子害怕。 什么是乱臣贼子?凡是不守臣子的本分的,都是乱臣贼子。
什么是臣子的本分?巨子的本分是要乖乖的听话,要在自己的岗位上,小心翼翼的做事,不要做一点分外的事。不该你做的事,你不该管闲事。管闲事就是“越阻代瘤”。
孔夫子写情秋》,目的就是要大家个个都在自己岗位上做事,该做什么的,就做什么,不要不守本分!
可是,怪事就出在这儿,写这本《春秋》劝人守本分的人,自己就不守本分!
因为孔夫子的本分,不是“写历史的官”棗史官,他没有资格写历史,《春秋》不该是他写的,就好像耗子虽讨厌,狗却不可抓耗子。 可是,孔夫子老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他还是写了。
他不但写,还不许别人参加意见,他的学生“子夏”站在旁边,两眼瞪着,一个屁也不敢放,只能帮忙搬竹片、磨刀。
孔夫子太伟大了,伟大得使学生“不能赞一辞”!
孔夫子把《春秋》写好了,双手一拍,向学生说:他知道他不该写这部书,可是希望大家原谅他。看了这部书,了解他的人,可以根据这部书了解他;骂他的人,根据这部书,也有足够的理由骂他。他自问凭良心写,管不了那么多、管不了那么多、管不了那么多。
但是,糟糕的是,孔夫子自己却没完全凭良心棗孔夫子在《春秋》里,竟做了好多好多的手脚。 孔夫子是春秋时代鲁国人,在《春秋》所记的两百四十年中,鲁国的皇帝,四个在国内被杀,一个被赶跑,一个在国外被杀,这样六件重大的事,孔夫子竟在《春秋》里,一个字也不提。这哪里是写真相呢?这不是有意说谎吗?
正因为孔夫子在有意说谎,所以,他的学生们也就跟着造
 
谣,竟说:“鲁之君臣,未尝相弑!”意思是说:“我们鲁国呀,没有家丑。皇帝和臣子之间,没有凶杀案!”
像这一类有意说谎的例子,还多着呢!
如狄国灭了卫国,孔夫子为了替齐桓公遮盖,竟把这样一件大事一笔带过,写也不写。 又如晋国诸侯竟传见周朝的皇帝,这是很不成体统的事,孔夫子为替晋文公遮盖,他意改变一种写法,与事实的真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孔夫子为什么要做这些有意说谎的行为呢?研究他的原因,乃是由于孔夫子主张棗
为尊者讳
为亲者讳
为贤者讳
换成白话,是棗
为所尊敬的人瞒瞒瞒
为亲人瞒瞒瞒
为贤者瞒瞒瞒
孔夫子写书的目的,本是要把那些他看不惯的人的行为,记入青史的;但是人总是有缺点的,连孔夫子所尊敬的人和他的亲人、贤者也不例外,竟也有使人看不惯的行为出现,如果孔夫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这些看不惯的行为,一古脑儿写进去了,那么人家一看到,对“所尊敬的人”、对“亲人”和“贤者”的敬意,也就大打了折扣。所以,孔夫子呀,宁愿说谎。这种在历史上说谎,有一个专名词,叫做“曲笔”。“曲笔”就是该直着说的话,要把它歪曲了来说。相反的,有什么,就说什么;该怎么说,就怎么说的做法,也有一个专名词,叫做“直笔”,就是正直的笔。 孔夫子写《春秋》,本来是要用“直笔”来使“乱臣贼子”害怕的,但是写来写去,他竟写出那么多的“曲笔”,可见写“直笔”是多么不容易!
孔夫子主张写“直笔”的意思,并不是他发明的,在孔夫子以前,中国早就有了这种传统。中国字历史的“史”字,最早的写法是 上面是“中”字,下面是“又”字,就是“手”字。用“手”把持住“中”字,是什么意思,你就不难明白。
这个“史”字,一开始的意思不是指“历史书”,而是指“史官”。“史官”在上古时候,是地位很重要的一种官,他掌管天人之间的许许多多的事,像天时、历法、预言等等,做史官的,都脱不了分。后来史官的权力渐渐缩小,缩小到只记录国家大事。史官的名目很多,像“大史”、“小史”、“内史”、“讲史”。“左史”、“右史”,记录的范围从日月星辰变化,直到内政外交,皇帝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史官的刀尖。(不是笔头)。 现在举一个“皇帝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史官的刀尖”的
 
例子:周朝成王小时候,曾跟他的弟弟叔虞一块玩,成王用树叶刻了一块“硅’(“硅”是刻图章用的一种玉,皇帝给别人官做,要给印,就是“硅”),然后随手把这片树叶送给他弟弟,说:“拿这个封你!”这时候史官在旁边,一听就记下来了。后来史官请成王真正去封他弟弟,成王奇怪了,问为什么?史官说某月某日,你拿树叶刻图章给你弟弟,不是说要封他吗?成王说,我是开玩笑的!史官说:“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这样一来,成王只好封他弟弟了。 这个故事发生在二千年前,成王的弟弟被封后,成立了一个新国家,就是晋国。
现在流行的口号是“司法独立”,“教育独立”,古代若有流行的口号,该是“历史独立”。在古代的史官,他们的地位可说是相当独立的;不但独立,还可以照史官的意思,来写他判断的事实。最有名的例子是文天祥《正气歌》中所说的“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公元前六百零七年,晋国的灵公,被赵盾的弟弟赵穿杀死了。晋国的史官叫董狐,他竟在史书上写道:
赵盾弑其君。
赵盾跑过来,质问董狐说:“董先生,你写错了吧?明明是我弟弟赵穿杀了皇帝,你怎么写我呢?”董狐说:“你是朝廷大员,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你躲在外面,可是没出国门;你回来了,又不追究凶手。你还脱得了干系吗?杀皇帝的不是你,又是谁呢?”于是赵盾心虚了,只好让董狐这样写,没法子。(当时赵盾真可以杀董狐一刀或一百刀,开始他太“笨”,没想起来干涉历史,所以就背着恶名,一背两千五百多年!) 董狐的例子,就是上面所说的史官“不但独立,还可以照史官的意思,来写他判断的事实”。
孔夫子就称赞过董狐,说他“书法不隐”,就是直笔写历史,不隐瞒什么。只可借孔夫子自己,却是个“书法每隐”的家伙! 董狐这件事情过后五十九年,齐国又发生了皇帝被杀书件。凶手是大臣崔抒。于是史官又来了,史官叫太史,他写道:
崔纾弑庄公。
崔纾可没有赵盾那种好脾气,他光火了,立刻把史官杀掉!可是,事情却没完。史官的弟弟来了,还是这样写:
崔纾弑庄公。
崔纾又气了,又杀了一个。
可是,事情还没完。史官的弟弟的弟弟又来了,又这样写:
崔纾弑庄公。
崔纾更气了,又杀了史官的弟弟的弟弟。
可是,事情还没完。史官的弟弟的弟弟的弟弟又来了,又这样写:
崔纾弑庄公。
于是,崔纾不气了,泄气了,他只好认输,不杀了,让史官随便写吧!(史官到底兄弟多,所以他们赢了!这样看来,兄弟少的,最好别干这一行。) 如果崔纾不泄气,硬是要把史官的兄弟都杀光,那可怎么办?别忙,史官还是有办法,齐太史只是“北史氏”,当时还有“南史氏”。南史氏听说崔纾杀史官,立刻跑去,也要歪着脖子,接着写直笔。后来看到齐太史家的老四成功了,南史氏才打道回府。
由此可见,史官的“人海战术”也满可怕,它教你来个杀不杀由你、写不写由我,看你拿武土刀的,把我这拿刻竹刀的怎么办!
又由此可见,史官不但是独立的,并且还是家族企业的,父亲传儿子的。 历史上为直笔而使脑袋搬家的,并不少见。前赵昭武皇帝(匈奴人)时候,公师或就因写国史被杀;北魏道武皇帝(鲜卑人)时候,崔浩也因为写国史被杀。但尽管有这一类干涉历史的例子,究竟木能算是“正宗”。在正宗上,皇帝还是要尊重史官的。公元六世纪的一个皇帝,就向一个著名的史官魏收说:“我后代声名,在于卿手。”又一个皇帝,也向魏收说:“好直笔,勿畏惧!我终不做魏太武(北魏道武皇帝)诛史官。”这些都是皇帝尊重史官的说话。
本来,在制度上,史官的独立,使皇帝都不能看他写的历史(历史是要留给后人看的)。凡是尊重制度的皇帝,没有不守这道行规的。甚至汉朝最凶狠的皇帝汉武帝,也不着史官司马迁写的《史记》,所以《史记》中才能批评他。到了后汉时候,王允就埋怨“武帝不杀司马迁,使谤书(指《史记》流于后世”。其实王允不知道:光就这一点,说明了汉武帝的尊重史官、遵守制度。 这种制度,到唐朝以后,开始动摇。唐朝的一些皇帝,总忍不住要看史官写些什么。(看看骂老子没有?)这么一来,慢慢的,史官就不敢直笔了。
在史官的历史发生问题以后,在民间,有一些“野史”出来,表现直笔。当朝的皇帝虽一再警告、查禁,可是总不能斩革除根。“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统治者做了坏事,要瞒,是瞒不了的;要烧,是烧不光的。“流芳”呢?还是“遗臭”?历史总不会放过他。 提倡写“直笔”的孔夫子,当他竟也骗人,写了“曲笔”的时候,历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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