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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本在小兵手里塞了一基尼;并且说如果他把军曹带到公园旅馆里来的话;还可以再得一基尼。那小兵听了这话;立刻把军曹带到他旅馆里来。他出去的时候碰见一两个朋友;便告诉他们说奥斯本上尉的父亲来了;真是个气量大。肯花钱的老先生。他们几个人一起出去吃喝作乐;把那伤心的老头儿赏的两个基尼(他最爱夸耀自己有钱)花光了才罢。
军曹的伤口也是刚刚养好;奥斯本叫他陪着一同到滑铁卢和加德白拉去走了一转。当时到这两处地方来参观的英国人真不知有几千几万。他和军曹一同坐在马车里;叫他指引着巡视那两个战场。他看见第。。。。。。联队在十六日开始打仗的时候经过的路角;又来到一个斜坡上;当日法国骑兵队紧跟在溃退的比利时军队后面;直到那斜坡上才给英国兵赶下去。再过去便是勇敢的上尉杀死法国军官的地点;搴旗的军曹已经中弹倒地;那法国人和小旗手相持不下;争夺那面旗子;便给上尉刺死了。第二天是十七日;军队便顺着这条路后退;夜里;联队里的士兵就在那堤岸上冒着雨守夜。再过去便是他们白天占领的据点;他们好几回受到法国骑兵的突击;可是仍旧坚持下去。法国军队猛烈开炮的时候;他们便匍匐在堤岸底下。傍晚时分;所有的英国兵就在堤岸的斜坡下得到总攻击的命令。敌人在最后一次袭击失败之后转身逃走;上尉就举起剑来从山坡上急急的冲下去;不幸中了一枪;就此倒下了。军曹低声说道:〃您想必已经知道;是都宾少佐把上尉的尸首运到布鲁塞尔下葬的。〃那军曹把当日的情形讲给奥斯本听的时候;附近的乡下人和收集战场遗物的小贩围着他们大呼大喊;叫卖着各色各种的纪念品;像十字章。肩饰。护身甲的碎片;还有旗杆顶上插的老鹰。
奥斯本和军曹一同在儿子最后立功的地点巡视了一番;临别的时候送给军曹一份丰厚的礼。乔治的坟他已经见过。说真的;他一到布鲁塞尔第一件事就是坐了马车去扫墓。乔治的遗体安葬在离城不远的莱根公墓旁边。那地方环境非常幽美;有一回他和同伴们出城去玩;随口说起死后愿意葬在那里。年轻军官的朋友在花园犄角上不属于教会的地上点了一个穴把他埋葬了;另外用一道短篱笆和公墓隔开。篱笆那边有圣堂;有尖塔;有花;有小树的公墓原是专为天主教徒设立的。奥斯本老头儿想着自己的儿子是个英国绅士;又是有名的英国军队里的上尉;竟和普通的外国人合葬在一起;真是丢脸的事。我们和人讲交情的时候;究竟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虚荣;我们的爱情究竟自私到什么程度;这话实在很难说。奥斯本老头儿一向不大分析自己的感情;他自私的心理和他的良心怎么冲突;他也不去揣摩。他坚决相信自己永远不错;在不论什么事上;别人都应该听从他的吩咐。如果有人违拗了他;他立刻想法子报仇;那份儿狠毒真像黄蜂螫人。毒蛇咬人的样子。他对人的仇恨;正像他其余的一切;使他觉得十分得意。认定自己永远不犯错误;对于自己永远没有疑惑;勇往直前的干下去;这是了不起的长处;糊涂人要得意发迹;不是都得靠这种本事吗?
日落时分;奥斯本先生的马车从滑铁卢回来;将近城门的时候;碰见另外一辆敞篷车。车子里头坐着两位太太;一位先生;另外有一个军官骑着马跟在车子旁边。那军曹看见奥斯本忽然往后一缩;心里倒奇怪起来。他一面举起手来向军官行礼;一面对老头儿看了一眼。那骑马的军官也机械的回了一个礼。车子里原来是爱米丽亚;旁边坐着伤了腿的旗手;倒座上是她忠心的朋友奥多太太。这正是爱米丽亚;可是跟奥斯本从前看见的娇嫩秀丽的小姑娘一点也不像了。可怜她的脸蛋儿又瘦又白;那一头漂亮的栗色头发当中挑开;头上一只寡妇戴的帽子;眼睛直瞪瞪的向前呆看。两辆马车拍面相撞的一忽儿;她怔怔的瞧着奥斯本的脸;却不认识他。奥斯本先也没有认出来;后来一抬眼看见都宾骑着马跟在旁边;才明白车里坐的是谁。他恨她。直到相见的一刹那;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心里多么恨她。那军曹忍不住对他看。到马车走过之后;他也回过头来瞪着坐在他旁边的军曹。他的眼神恶狠狠的像要跟人寻衅;仿佛说:〃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这样对我看?混蛋!我恨她又怎么样?我的希望和快活是她给捣毁了的。〃他咒骂着对听差嚷道:〃叫那混蛋的车夫把车子赶得快些!〃不久;奥斯本车子后面马蹄得得的响;都宾拍马赶上来了。两辆车子拍面相交的一刹那;他心不在焉;直到走了几步以后才想起过去的就是奥斯本;连忙回过头来望着爱米丽亚;看她瞧见了公公有什么反应没有;哪知道可怜的女孩儿根本没有认出来。威廉是每天陪她出来坐车散心的;当时他拿出表来;假装忽然想起别处另外有个约会;转身走开了。爱米丽亚也不理会;她两眼发直;也不看眼前看熟了的风景;只瞧着远远那一带的树林子。。。。。。乔治出去打仗的那天便是傍着树林子进军的。
都宾骑马赶上来;伸着手叫道:〃奥斯本先生;奥斯本先生!〃奥斯本并不和他拉手;他一面咒骂;一面叫车夫加鞭快走。
都宾一只手扶了马车说道:〃我要跟你谈谈;还有口信带给您。〃
奥斯本恶狠狠的答道:〃那女人叫你来说的吗?〃
都宾答道:〃不是;是你儿子的口信。〃奥斯本听了这话;一倒身靠在马车犄角里不言语。都宾让车子先走;自己紧跟在后面。马车经过城里的街道;一直来在奥斯本的旅馆门口;都宾始终不说话;跟着奥斯本先生进了他的房间。这几间屋子原是克劳莱夫妇在布鲁塞尔的时候住过的;从前乔治常常在那里进出。
奥斯本往往喜欢挖苦别人;他很尖酸的说道:〃你有什么命令啊?请说吧;都宾上尉。哦;我求你原谅;我该称你都宾少佐才对呢。比你强的人死了;你就乘势儿上去了。〃
都宾答道:〃不错;有许多比我强的人都死了。我要跟您谈的就是关于那牺牲了的好人。〃
老头儿咒骂了一声;怒目看着客人说道:〃那就请你赶快说。〃
少佐接下去说:〃我是他最亲近的朋友;又是他遗嘱的执行人。我就以这资格跟您说话。他的遗嘱是开火之前写的。他留下不多几个钱;他的妻子境况非常艰难;这事情您知道不知道呢?〃
奥斯本道:〃我不认得他的妻子;让她回到她父亲那儿去得了。〃跟他说话的那位先生打定主意不生气;因此让他打岔;也不去管他;接着说道:〃您知道奥斯本太太现在是什么情形吗?她受了这个打击;伤心得神志糊涂;连性命都有危险。她到底能不能复原也还保不住。现在只有一个希望;我要跟你谈的也就是这件事。她不久就要生产了。不知您打算让那孩子替父亲受过呢;还是愿意看乔治面上饶了他。〃
奥斯本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没命的咒骂儿子;夸赞自己;竟像是做了一首狂诗。他一方面夸大乔治的不孝顺;一方面给自己粉饰罪过;免得良心上过不去。他说全英国找不出比他对儿子更慈爱的父亲;儿子这样忤逆;甚至于到死不肯认错;实在可恶。他既然又不孝又糊涂;应当有这样的报应。至于他奥斯本;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他已经罚誓不和那女人攀谈;也不认她做儿媳妇;决不改悔。他咒骂着说:〃你不妨告诉她;我是到死不变的。〃
这样看来这方面是没有希望的了。那寡妇只能靠自己微薄的收入过活;或许乔斯能够周济她一些。都宾闷闷的想道:〃就算我告诉她;她也不理会的。〃自从出了这桩祸事;那可怜的姑娘一直神不守舍;她心痛得昏昏默默;好也罢;歹也罢;都不在她心上。
甚至于朋友们对她关心体贴;她也漠然无动于中。她毫无怨言的接受了别人的好意;然后重新又伤起心来。
从上面的会谈到现在;可怜的爱米丽亚又长了一岁了。最初的时候;她难受得死去活来;叫人看着可怜。我们本来守在她旁边;也曾经描写过她那软弱温柔的心里有什么感觉;可是她的痛苦太深了;她的心给伤透了;我们怎么能忍心看下去呢?这可怜的倒楣的爱米丽亚已经精疲力尽;你绕过她床旁边的时候;请把脚步放轻些儿。窗帘都拉上了;她躺在蒙蒙的屋子里受苦;请你把房门轻轻的关上吧。她的朋友们就是这么轻手轻脚的伺候她来着;在她最痛苦的几个月里面;这些心地厚道的好人时时刻刻守着服侍;直到上天赐给她新的安慰之后才离开她。终究有那么一天;可怜的年轻寡妇胸口抱着新生的孩子;又惊又喜;从心窝里乐出来。她生了个儿子;眼睛像死去的乔治;相貌长得像小天使一样好看。她听得小孩儿第一声啼哭;只当是上帝发了个奇迹。她捧着孩子又哭又笑;孩子靠在她胸口的时候;她心里又生出爱情和希望;重新又能够祷告了。这样她就算脱离了险境。给她看病的几个医生担心她会从此神志不清;或是有性命的危险;眼巴巴的等待这个转机;因为不过这一关;连他们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救星。那些忠心服侍她的人几个月来提心吊胆;如今重新看见她温柔的笑容;觉得这场辛苦总算没有白饶。
都宾就是这些朋友里头的一个。当时奥多太太得到她丈夫奥多上校专制的命令叫她回家;不得不离开爱米丽亚。都宾便送她回到英国;在她娘家住下来。凡是有些幽默的人;看见都宾抱着新生的小娃娃;爱米丽亚得意洋洋的笑着;心里都会觉得喜欢。威廉。都宾是孩子的干爹;孩子受洗礼的时候他忙着送礼;买了杯子。勺子。奶瓶;还有做玩意儿的珊瑚块;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做妈妈的喂他吃奶;给他穿衣;专为他活着。她把看护和奶妈赶开;简直不准别的人碰他。她偶然让孩子的干爹都宾少佐把他搂在怀里颠着摇着;就好像给都宾一个了不起的好处。这些话也不用多说了。儿子是她的命;她活着就为的是抚养儿子。她痴爱那微弱无知的小东西;当他神道似的崇拜他。她不只是喂奶给孩子吃;简直是把自己的生命也度给他了。到晚上独自守着孩子的时候;她心底里感到一阵阵强烈的母爱。这是上帝奇妙莫测的安排;在女人的天性里面藏下这种远超过理智;同时又远不及理智的痴情;除了女人;谁还能懂得这样盲目的崇高的爱情呢?威廉。都宾的责任就是观察爱米丽亚的一言一动;分析她的感情。他因为爱得深;所以能够体贴到爱米丽亚心里每一丝震动。可怜他胸中雪亮;绝望的明白她心里没有他的地盘。他认清了自己的命运;却并没有一句怨言;依头顺脑的都忍耐下去了。
爱米丽亚的父母大概看穿了少佐的心事;很愿意成全他。都宾每天到他们家里去;一坐就是几个钟头;有时陪着老夫妻;有时陪着爱米丽亚;有时跟那老实的房东克拉浦先生和他家里的人在一起说话。他找出种种推托送东西给屋子里所有的人;差不多没有一天空手的。房东有个小女儿;很得爱米丽亚的欢心;管都宾叫糖子儿少佐。这孩子仿佛是赞礼的司仪;都宾一到;总是她带着去见奥斯本太太。有一天;她看见糖子儿少佐坐着街车到福兰来;不禁笑起来了;他走下车来;捧着一只木马;一个鼓;一个喇叭;还有几件别的玩具;全是给小孩儿玩操兵的;说要送给乔杰。孩子还不满六个月;怎么也没有资格玩这些东西。
小孩儿睡着了;爱米丽亚听得少佐走起路来鞋子吱吱的响;大概有些不高兴;说道:〃轻些!〃她伸出手来;可是威廉先得把那些玩具放了下来才能和她拉手;她看着不由得微笑起来。都宾对小女孩说:〃下楼去吧;小玛丽;我要跟奥斯本太太说话呢。〃爱米丽亚有些诧异;把孩子搁在床上抬起头来望着他。
他轻轻的拉着她细白的小手说道:〃爱米丽亚;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她微笑着说道:〃告别?你上哪儿去?〃
他道:〃把信交给我的代理人;他们会转给我的。我想你一定会写信给我的;是不是?我要好久以后才回家呢。〃
她道:〃我把乔杰的事都写信告诉你;亲爱的威廉;你待我跟他都太好了。瞧他!真像个小天神。〃
孩子粉红的小手不知不觉的抓住了那老实的军官的手指头;爱米丽亚满面是做母亲的得意;抬起头来看着威廉。她眼睛里的表情温和得叫人无可奈何;哪怕是最残忍的脸色也不能使他更伤心了。他低下头看着那娘儿两个;半晌说不出话来;用尽全身的力量才说了声〃求天保佑你!〃爱米丽亚答道:〃求天也保佑你!〃接着抬起脸吻了他一下。
威廉踏着沉重的脚步向门口走去;她又说道:〃轻些!别吵醒了乔杰!〃他坐着马车离开的时候她根本没有听见。孩子在睡梦里微笑;她正在对着孩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