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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年以前中国大陆存在的“二元结构”。
C:中国目前现存的正在迅猛发展的“二元结构”,似乎是三种类型都有,都在近百年的近代史中交错出现于中国大陆。这是否给中国“二元结构”带上了特别的复杂性呢?
Y:确实,无论从规模上讲,还是从内容上讲,大陆的“二元结构”都是独一份的,你几乎可以肯定地讲,也是世界最难以解决的“二元结构”。
C:解决?你的意思是消除“二元结构”?做得到吗?
Y:这个用词不当,我收回。我的意思是,“二元结构”的历史的可能走向是什么呢?你可以看看有些二元结构演变的个案,做个对比。例如讲,日本也曾经有“二元结构”,在明治初期,横滨就是一个完全西化的口岸城市,同日本传统乡村形成明显对比,这种对比也曾引发了很严重的文化冲突,在经济上,明治时期,曾经有过几个大型口岸城市经济发展引发出乡村传统手工业的破产,但这样的结构,从来就没有严重到不可收拾的程度,而且不久之后,异质程度就开始减弱,直到今天,我们在日本已经看不到“二元结构”了。同样的事情在南韩也正在经历中,台湾也是类似的例子。另外一些例证,比如泰国、马来西亚,我们都可以容易观察到都市经济与传统乡村的对比。但你总归会感觉到,同中国大陆的“二元结构”似乎很不相同。我们也可以从历史资料中观察20—30年代,大陆江浙地区与上海之间形成的“二元结构”、华北地区同天津之间形成的“二元结构”。你同样可以发现那个时期的“二元结构”同现今大陆“二元结构”的不同。
C:你的意思是“二元结构”就其产生过程讲,有三种形态的“二元结构”,?“二元结构”一经产生,就其历史发展的趋势而言,又有不同的类型?
Y:对,就是这个意思。我们似乎可以观察到有两类不同趋向的“二元结构”,一种?“二元结构”经历一个足够长的时期,它的城乡异质程度就开始趋向减弱,以致消除;而另一种则不同,这种城乡异质程度,或者讲用比较通用的词,城乡差距的程度,则有个相反的趋势,愈演愈烈。“二元结构”,不论其来源的类型如何,不管是殖民化,全球化,还是计划经济,只要产生了城乡异质的“二元结构”,就可能有这样两种不同的历史趋势。
C:你等等,我们是不是再详细的描述一下这两种不同趋势的“二元结构”,它们的现象究竟有什么不同呢?
Y:这样吧,让我们从身边开始。我们都来自内地,应当讲对内地乡下并不陌生。前些日子有个朋友,是国务院工作人员,到云南山区去探看扶贫款的使用情况,他直接下到一些山村里。他回来后,说是赞同以前我给他讲的一个观察结论,就是沿海大城市同内地落后地区的县城之间的差距,要远小于这个县城同其周围乡村之间的差距。这个特征我名之曰中国“二元结构”的差序混乱。你同样可以从离上海不过50—60公里的苏州的乡村里,也看到一些让你很吃惊的“二元结构”,例如村子里几乎没有规划整治,到夜晚黑灯瞎火,进到一些民居里,几乎也是家涂四壁,几件东西简陋得很。苏州乡村与上海之间形成的“二元结构”,同上海与云南山村之间形成的“二元结构”,是同构的,有些程度上的差异。在这个“差序混乱”之下,有四个可以观察到的景观差异,上海同省城之间的差异,省城同县城之间的差异,上海同县城之间的差异,县城同乡村之间的差异。城市之间的差异都比较小,作比较的两个城市你可以任意选取,都是如此。巨大的差异是体现在乡村与城市之间的,哪怕这个城市是西部落后地区的。这就是前面讲的那个朋友在云南山区的观感。这种“城乡差异”给人一种强烈的混乱无序的感觉。而与此不同的是,你比如讲在马来西亚,吉隆坡是个繁华都市,同传统乡村有差异,但从吉隆坡到中等城市、小城市、小镇、再到传统乡村,差序结构很严整,这个差异是递次的。小城镇同乡村的差异远远小于城镇同吉隆坡的差异。与中国正好相反。我叫它“差序严整”的港口型“二元结构”。C:建筑界的人讲,现今大陆是“千城一面”,只要是个城市,那几个“现代化”的元素就齐全的,宽马路、广场、绿地、开发区、居民小区,等等。既然城市是“千城一面”,自然城市只有大小之分了。
Y:中国这种差序混乱的“二元结构”几乎就是独一份。其他国家可资比较或是现存的“二元结构”大都是差序严整的。这当然自有其原因了,这是我们紧接着要谈的事。在此之前,我们还要指出中国“二元结构”的另一个特征,就是城乡异质的程度似乎是处在愈演愈烈而不是收窄的趋势上。甚至你都很难发现,有什么正面的因素,有可能会减弱这种城乡差距。而在其他国家,你很容易观察到很多相反的例证。特别是,有那种趋势存在,在减弱或即将减弱。
C:中国“二元结构”的这样两个特征是否有内在的联系呢?是不是可以讲,在城乡差异有收窄的趋势下,才可能出现差序严整的“二元结构”。而如果城乡差距是持续扩大情况下,差序混乱的“二元结构”就容易出现。
Y:这可以作为一种猜测啦。至少讲从现象上看,你讲的这种联系的可能性应当比较大。但从内在生成的机理上讲,我倒是认为另有乾坤,这恰恰就是我对中国“二元结构”观测的核心。我们前面是从动力角度去观察“二元结构”的现象。殖民化,全球化和社会主义计划经济是“二元结构”的三种起源。而“二元结构”一经产生,就有两种不同的历史趋势,即差序混乱的和持续扩张的中国式的“二元结构”以及差序严整的有差异收窄趋势的港口型“二元结构”。这两种不同趋势的“二元结构”,在政治经济学和福利经济学角度讲,是有严格的价值分野和判断的。一句话,中国式“二元结构”必须设法转换到港口式“二元结构”。否则,走下去岂不是有两个中国啦?这是非转不可的。所谓“三农问题”,其实就是这个转换的问题。
C:那就是讲,如果我们能清楚地看到决定“二元结构”不同趋势的内里机制,那也就可以看到中国“二元结构”的转换的可能性,从而看到所谓中国“三农”问题的趋势。
Y:对,是这么回事。让我们来看看这个内在的机制吧。我们回到先头的假设。假设一个纯农业国,只有乡村经济而无城市经济,也无外在力量强加一个经济体在这里。那么,这个农业国家如果逐步演化到有工业城市,那么这个工业城市会怎样出现呢?首先,它是要有人投资工业的,谁来投资,当然是农民,投资的钱是哪来的,当然是乡村的剩余产品;其次,工业的内容是什么?起初当然同乡村农畜产品的加工有关,同农民生活物资直接相关的,后来就此演进,如先有织布,后有了织布机,再后有了动力机,工作母机等等,现代工业就发展起来了;再次,劳动力从哪里来,当然是从农村来。最后上述三点,都是在自愿的条件发生的,没有强迫的。那么,这个工业经济还不就是乡村经济的衍生物嘛。从中而起的城市社会在生活方式、文化方面上也就不过是乡村的衍生罢了。
C:那当然啦,你还可以进一步地讲,那个工厂红利到哪里去啦,到乡村去啦。
Y:对,对,红利到不到乡村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分红的权利,这个红利的所有权是归属乡村的,它的一个部分一定是用于乡村投资了,这种双向的自愿的投资过程,保证了对乡村投资的回报,与对城市投资的回报之间,一定是动态平衡的。这样城乡经济本质上就是一体的。在这种情况下,动态平衡的投资回报率背后就是平衡的城乡劳动生产率。从这个假设的例子中,我们大体上可以看到西欧国家中,从乡村发展到城市的历史。这期间最重要的是两条:①城市最初的投资是来自乡村,②乡村分享城市发展的红利并且获得在收益比较条件下的投资。那么,在后进的国家中,情况就不同了。首先,城市经济是全球贸易体系的一个环节,往往是港口经济,这个港口经济的收益比较,是以全球经济或是西方经济为基准的,从开始就不以当地乡村经济为比较。其次,城市的投资中有个很大部分不是乡村经济提供的,而是外来提供的,比如国际资本,比如国家资本。再次,这个所谓的现代部门并不是以乡村经济为市场的,它首先服从全球市场或国家力量的目标,最后,当然其红利也是由各方分享的。 实际上,我们可以概括为:由谁投资;由谁来做;由谁购买;由谁得利。这算个标准吧。例如西欧,这四个“谁”是清楚的,没有外来的力量,就是原有的乡村,庄园也罢,贵族也罢,?大地主也罢,犹太高利贷者也罢,都是传统乡村结构里的东西,是内在的。只要这四个“谁”是完全或主要是传统乡村,那么,就不可能出现“二元结构”。只要这四个方面加入外在于传统乡村经济的力量,那么,“二元结构”就应该会出现了。
C:其实就是讲,从乡村到城市的发展如果是内生的,那就一定不会出现“二元结构”,如果是外生的,就一定会出现“二元结构”。
Y:对。这个内生也罢,外生也罢,主要就是四个变量,就是刚才讲的四个“谁”。现在我们就可以来分析一下前面讲过的两种趋势的“二元结构”。在差序严整的“二元结构”里,我们可以看到,投资者既有来自传统乡村内部的,也有来自传统乡村外部的,比如海外投资、或是国家投资。注意,来自乡村内部的投资者进入城市,特别是港口城市投资,只要不受到限制,那么就可以讲,城市的红利也就是由这两部分投资人分享了。接着,在此种情况下,城市经济的产品销售市场一定是双向的,既是面向乡村的,也是面向海外市场的。当然,劳动力一定是传统乡村提供。这样,我们就可以观察到从乡村向城市的投资,同时又可以观察到从城市向乡村的回流:红利和工资。由此形成了乡村对城市产品的购买力。这中间“自由投资者”非常重要,千千万万个乡村自由投资者的谋利的投资和投机,集合起来,会形成一系列的现代经济部门的地理配置,从而出现差序严整的“二元结构”。
C:就是讲,有两个力量在相反方向起作用,来自海外或国家的投资者力量,拉大、加强、加剧“二元结构”,来自乡村的投资及工资收入则在缩小这个“二元结构”。这两种力量的此消彼长,就决定了城乡二元结构异质化程度的数量曲线的变化。
Y:对。你甚至现在就可以大致描述这个曲线的几何特征。大致开始时低,随后很快就很高,经过一段时间平稳期,就开始一个缓慢的下降趋势。为什么会下降呢?或者讲,为什么来自乡村的力量会大过乡村外部的力量呢?这同经商活动中的一个特点有关,就是本土化的企业家同外部企业之间的竞争关系并不总是处在恶性竞争中,通常一定会形成一个围绕本土化企业的合作,因此,就企业的运行成本而言,通常外来企业并不愿意自己变成一个基于本地的企业,更愿意同本地企业形成一种合作关系,即便最终本地企业做大,也会使外地企业受益。由于这种关系的存在,给定足够的时间,通常本地企业家,就是来自乡村的企业最终总归是成长为这个国家的经济主角,这在日本你可以看得很清楚。在二战以前日本的崛起时,世界上通行的是自由贸易体系,一开始西方来的商业力量是强大的,激烈的竞争一度也使日本乡村原有经济遭受很大困难。但是日本本地商业力量到底还是发展起来,并主导日本经济。在这个过程中,日本城乡异质的“二元经济结构”经过几番复杂的起伏后,还是走向了趋同,到二战前,日本城乡经济的长期均衡的结构就基本建立起来了。这个日本的事例,你还可以从很多典型的“二元结构”经济体中看到,只是规模、频率没有日本那样大和快。这里要多讲几句。通常人们总是想当然的认为,在全球化条件下,跨国公司一定会干掉本地企业,使本地企业成为配角。这个观点站不住脚。有这样的个案,但只要时间足够长,跨国公司是无法覆盖所有的市场空间的,本地企业有后发优势。从而迫使跨国公司与之结成合作关系。日本,香港,新加坡,韩国都有大量的案例。
C:类似的案例,在20…30年代的中国上海也可以看到。特别有意思的是,越是民生产品,越是来自中国乡村士绅的投资成功地就越多。如佛手牌味精就是典型一例。另外,前段时间央视放的《大染坊》也描述了一个类似的例子。
Y:是啊,这是一个交易成本约束下的应然现象。正是这种本土商业力量成千上万的每日每夜的运动,把我们讲的那种来自城市工业的红利以及投资引导到乡村,进而又引发了新的工业点,从而逐渐形成一个差序严整的城乡“二元结构”。这就是“港口型二元结构”的发展机理:即城市化的红利是否有一部分流回到乡村,从而引发乡村的新经济部门的建立。只有在这个基础上,刘易斯的“二元经济”的均衡模型才是成立的。而刘易斯研究的“二元结构”恰恰都是具备这个过程机理的类型,所以当你看到讲边际工资率城乡相向变动的时候,你一般就没有注意到这个相向变动的背后,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过程:城市红利的回归及其引发的新兴经济部门。刘易斯没有特别强调这一点,是因为他没有注意另一种类型的“二元结构”:中国式“二元结构”的存在。
C:刘易斯没有留意这种类型的“二元结构”倒不奇怪,因为他是在50年代形成他的观点的。那时候,这个中国式“二元结构”正在孕育期,尚未成型。可惜的倒是我们有一大批发展经济学家在引用刘易斯模型于中国时,总是不会用。于是就开始修正刘易斯,形成形形色色的“二元结构”模型。你这个分析就讲清了刘易斯模型于中国“三农”问题之间的关系。看来即便是修正了刘易斯,你还是无法用它来更好的理解中国“三农”问题。
Y:你讲得对,所谓中国“三农”问题,其实就是中国式“二元结构”的历史转换的可能性问题。我们再仔细的分析一下这个中国式“二元结构”。中国式“二元结构”,用前面讲的四个“谁”来界定一下,首先就是谁投资。50年代开始的中国工业化,是在计划经济模式下进行的,它其中最主要特征就是国家投资,也就是投资主体是国家。确实,无论这个国家的钱是怎么来的,它总归是来自乡村的剩余。这个从156个项目的实施情况看,当时的资金来源应当讲主要是苏联贷款。这笔外债的还款来源不是用这156个项目的收益来保证的,而是以中国农副产品的出口换汇来保障的。所以,这个投资主体是清楚的,它是国家。那接着,谁来做呢?谁当工人呢?当然是进城的农民了。今天叫农民工,当时的情况是进了工厂,特别是全民所有制工厂。你的农民身份就转为城里人了。
C:很多人都比较强调统购统销的对工业化的作用,这是其中一条,就是统购统销的方式保证了这些新增加的工厂工人的劳动成本比较低。
Y:关于这一点,要另行讨论。基本上,我怀疑这个论点。但这里有些关系。反正在计划经济下,做工的工人只能来自乡村,区别是它是国家安排的,记得象李富春、薄一波这些人50年代,经常为下面的地方和部门安排了过量的农民进城当工人头痛得很。
C:可见这个计划也未必做到严丝合缝。事实上,统购统销下的对工人的劳动成本支出,高于这之前和之后,从显在成本来看,是很低,但隐在的成本,相当高昂。你要把这个人的一生包下来,连子女在内。所以,临时工,合同工就出现了。这是成本的作用。到后来,快支撑不下去了,上山下乡就是一个苗头。
Y:肯定是做不到的,我们先放下这个话题。因为我们以后要专门谈这件事的。接着说,第三个就是当时工业化的产品卖给谁呢?这又是一个问题。因为,那主要不是卖给乡村,而是卖给工厂。
C:什么叫做卖给工厂?
Y:这我要给你回顾一段史实。70年代末,思想刚解放那会儿,有几个大的理论讨论,比如“真理标准”、“劳动分配”等等,很引人注目。后来经常有纪念文章,当时还有个理论问题大讨论,叫做“社会主义生产目的”大讨论。通俗讲,就是生产的东西是干什么用的?是最大程度满足人民群众物质和文化生活需要,这是白纸黑字写在教科书上的,为什么要讨论呢?因为具体实践中,重工业比较大,大部分的国家级大厂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