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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对,湘江之战后,博古、恩来等人已有崩溃之迹了。他们这帮人扛不住,毛泽东的意见已起主导作用。保不齐,通道转兵的时候就如此了。这些个事后的回忆,都讲毛如何做周、王、张之工作,我看倒不如说他们做毛的工作,劝毛出来扛一阵。博古毕竟有点儿羞羞答答的,抹不开面子,这很容易理解。
C:毛在遵义会议上复出,只是一个开始,他除了空的苏维埃主席和政治局常委之外并没有其他职权。他的复出应当讲是个过程。在三月四号,设前敌司令部,毛任政委,在三月十日狗坝会议结束时,张闻天提议设立新“三人团”,毛泽东才算拥有了红军指挥岗位。所以,在遵义会议上,毛的复出已不是最重要的决定,最重要的决定是又改变了黎平会议上定下的“赤化贵州”在黔北建根据地的方案。制订了入川,在川西北,背靠西康,面向成都平原,与四方面军会师,与二、六军团呼应的新的根据地方案。这是最重要的决定。正是因为这个决定,遵义会议一结束,红军即北向长江,试图渡长江,从川西南向川西北进发,由此引起与川军刘湘的二次作战。这两次作战都失利了。此时红军处境十分不妙。原先从黎平杀到遵义,一路顺利,黔军没有战斗力。但到黔北之后,中央军和川军全都围上来。而川军善战则出乎毛等人所料。所以,不论是留在黔北,还是北渡长江都不可能了。于是,遵义会议之后的那一套振振有词的所谓根据地方案又成泡影。红军顿时又四处逃窜,打到哪算哪。所谓四渡赤水就是这么来的。
Y:“四渡赤水”并没有一个事先的目标和想法。起先是因了北渡长江去川西北这样的战略构想。结果给刘湘顶回来之后,川军和中央军全都围上来,于是就四处瞎碰。也不能讲毛的指挥有问题。他也尽力了。碰错了就损兵折将,掉转头再跑。碰对了就冲过去。所以也无所谓用兵如神。但事后看,毛确实也有如神助。他就这样乱冲一气。结果给他冲过去了。这里头,有个事情我一直有猜测,但没有证据支持。就是遵义会议之后,执行北渡长江进川西南与四方面军会合,但因为川军能战,大大出乎红军预料。随后红军打的很苦。这期间,是否毛及政治局对于入川与四方面军会师没有信心了?你看,川军能战,红军没有便宜,只好回过头先在寨令北摆脱追击之敌,然后,向滇黔边区跑。发现滇军也不能战,红军有便宜可占。红军甚至逼近昆明时,都未遇到强敌。这肯定影响了毛,所以毛在入滇之后的指挥,似乎放弃了与四方面军会合的想法,他想在滇省试试运气。正是在这一点上,他同林、彭发生冲突。林、彭认为必须过金沙江,入川西北。毛当时以滇军好打为由,要攻昆明。一、三军团就怠战对抗毛。
C:就当时情景而言。三、四个月跑下来,损兵折将,损失很大。也正是到了这一段,四万多红军几乎减员一半。这时候,损失的则是“有机构成”而不是累赘了,这与湘江之战是有区别的。带兵的人并没有看到有什么前景。政治领导人在会理会议之前,已经好久没有给军队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和构想了。要真的讲,就是逃亡,没有这些政治人物,大概军官们各自都有招吧。所以在会理会议之前,毛泽东也基本上无话可讲,只有“硬着头皮顶住”。军官们自然越跑越丧气。彭德怀后来讲“部队到了十分疲劳时,即消失了战斗力,非亲自经历是很难体会的”。就是那时的体验吧。特别是从贵阳东侧,绕过贵阳向滇黔边进军途中,林聂,彭扬及董振堂几乎一致地反对新“三人团”的战术布置。而且事实上,也正因为军团领导人的反对,才迫使新“三人团”决定渡金沙江,做出放弃滇东局面的决定。渡金沙江之后,打会理城,又出现“三人团”恋战,而各军团领导人一致反对,要求趁势占据大渡河渡口,以便进川西。这一连串的军事动作,毛都很被动,而军团领导人则理直气壮。毛根本谈不到用兵如神。区别是,在四渡赤水时,他指挥的瞎碰给碰着了。从贵阳绕过来,冲出来了。随后,他的瞎碰又不灵了,而军团领导人的瞎碰又灵了。毛也没采纳军团领导的意见的意思。他很郁闷,但也完全无计可施。他让一、三军团打曲靖沾益,又打会理,这些军团给他打不下来。毛也无奈,他总不能自己去打吧。只好听从军团领导人的意见,他很恼火。
军队领导人反抗政治领导是大逆不道的。早先是有过的,在红四军,毛的反映很激烈。这次又是这样,但不同的是,这次中央是站在毛的一边。当如此挫折之时,军队领导人叫板毛泽东便是叫板当中央,这是博古等人完全不能容忍的。所以,一渡过金沙江毛立即变脸,开始教训红军将领。毛之变脸,是因为过江之后,同四方面军会师前景又出来了。又可以讲川西北根据地了。这就给政治人物壮了胆。又可以恢复党与红军那种战略优势地位。所以会理会议上,那些军头们就几个小时,缴了械不敢再吭声了。
Y:这里渡过金沙江的意义不仅是跳出包围圈,而是同四方面军会合的可能性又出现了。一种传统的政治话语又可以重新出现了。毛适时地选择这个时候反击。在此之前近四个月,他就是顶住不吭声。近四个月的奔波就打仗而言,多数都很不利。但总括起来渡过金沙江,即跳出了老蒋的预设战场,又看到执行遵义会议战略北上的可能性。一举两得。顺带又把军队干部收拾住。一举三得。
C:军队干部从每场战斗感受上,不认同毛泽东的指挥,是很自然的。因为在这种小局面的战场指挥上,倒不是说毛军事才能不足,而是他处在信息不对称的状态中。他无论如何都有可能出错。如果讲在贵阳城外虚晃一枪,声东击西是神来之笔,那么之后就误判连连,也很正常。问题是毛也很固执。所以同军团领导人之间就在毛本人连连出错的基础上开始不断冲突。这本来没有什么奇怪的。但因为以前讲长征,从“四渡赤水”之后,就没有了。一下子就到了一、四方面军会师与张国焘斗争了。这中间有个重要的过渡期,有两个多月的时间给有意识地晃过去了。就是从贵阳东向黔西开始到会理城之战,几乎可以讲错误都是毛的,对的都是彭、林的。这一段你漏掉不讲,那样一来,会理会议上的事情就解释不清了。怎么好好的,一下子要求更换中央军事指挥呢?原因就在这一段漏掉的历史。加上这一段历史,把遵义会议到会理会议这一段当作一个整体看。你就可以看到,毛不存在用兵如神,谁也没有用兵如神,大家都是无计可施,都不过是在逃亡,拼命逃亡的路上而已。今天你撞对了,明天我撞对了,反正大家一齐撞,终归给他们撞过去了,就是这么回事。至于说到会理会议上,毛翻脸,整治这帮军头,那也是极有必要的。彭德怀自以为撞对一两次就比中央高明,就比毛高明,那也是昏了头,该整。
Y:其实,只有确实存在着战略差异性的环境时,更换领导人才是必要的。从遵义开始到会理,红军是在逃亡,此时红军需要的东西就是机灵,沉着和运气,换人是没有用的。遵义会议换人,那是中央三人团和博古他们意志已处在崩溃状况中,已经干不下去了。我们看到,尽管博古在遵义会议上有所辩护,但随后,他几乎没有任何留难就交出所有权力。而且随后他就一直支持毛的工作,特别是在会理会议上,他态度很坚定。
C:彭、林要换人,也是有分寸的,他只是希望毛离开前敌指挥岗位。就是将战场指挥权交出。
Y:其实,毛倒未必看重这个战场指挥权,他在性格上,没有这个缺点,他可以很放手。以前在中央苏区,后来在解放战争时期他都如此。这点上他比蒋介石强。问题是,在长征路上,这个战场指挥权并没有什么人比他更合适。他即便让出来,老彭就行吗?虽说,四渡赤水之后,毛判断有误,但最终每次关头上又听从了林、彭的建议,渡过了金沙江,所以,在中央领导层上看,军队干部的指责是站不住脚的。况且彭也没有这个胆略来挑这付担子。毛有政治局的支持,又拿准了这班军头们并无胆识来挑这副担子,所以,他就把彭、林痛骂一顿。由此,他不仅是保住战场指挥权,他更重要的是又重新开始强化对军队干部的统治力。会理会议对毛的重要性有点类似于当年1929年底的古田会议。古田会议确定了政治对军队的统治权。这个统治权在遵义会议后,有所动摇,在会理会议,毛对扳回来了。他使用的不是军事胜利,而是政治手腕,至于后来宣传“四渡赤水”,那是延安时期神化毛泽东的需要。而在当时,四渡赤水是怎么回事,军队干部一清二楚的。C:只要政治对军事的统治不动摇,战场指挥权倒是可有可无。毛在这之后倒真的少有对具体战役的指挥了。在会理会议之后,新“三人团”就形同解散了。前敌指挥上,彭倒真是在承担更多的任务。而在与四方面军回合后,毛只是在政治局层面上参与决策了。这是后话。总之,在会理会议上,军头们给治住了,毛也是一付“老子还不想干呢”的神情。自然,毛就占了上风。但毛也确实放权了,他也不喜欢这个战场指挥权。
Y:转回头来,我们再来看看,跳出战场指挥,在政治上,这个中央当时的选择空间。就遵义会议期间,我们排排中共的多种可能的前途和选择。这有几种方案,不管是否存在于文件中,或是否在会议被讨论过。我们就是给他排列一下。然后做个“政治行动分析”。第一个可能性:坚持;这个坚持的方案,也就是沿着革命主题的方向继续坚持搞下去,以图赤化某些区域,以迎来革命高潮的到来。就方案的具体内容上看,先是在黎平会议上放弃与二、六军团会师在湘鄂边创建新根据地,转向在黔北地区以遵义为中心创建根据地。这个方案指导下,红军打黔军很顺利,但到遵义一看,又觉得太穷,怕养不起红军,所以又动摇了黎平会议上下的决心。在遵义会议上,由熟悉四川情况的刘伯承提出北渡长江入川,在川南地区图谋建新根据地与四方面军和二方面军团相呼应,争取赤化四川。这个计划是刘伯承联合聂荣臻提出的,这是一份看上去很合理也很诱人的方案。有资料讲毛很赞同这个计划,但没有直接的证据。不过这个计划一如刘伯承后来的特点,就是在纸面上特别诱人,执行起来很难。他后来搞的“千里跃进大别山”也很相似。
C:是呵。这个计划通过后,马上就执行了,结果没有想到刘湘很能打。从六月十九日开始,红军从遵义向北行军,准备过长江。到26日开始与川军接触,就开始吃败仗。到三月初,就放弃了原定入川的计划。到此时,原先残留的所谓的“革命主题”是彻底地绝望了。四渡赤水就是在这个计划下发生的,浓缩了前面讲过的“从革命到逃亡”的主题变奏过程。元月26日开打,到三月初就变成逃命了。来回腾挪逃跑,终于给逃出去了。但坚持原来的革命方案已然是失败了。就必须考虑其他方案了。
Y:应当讲,这以后,革命这个主题虽然还在纸面上讲。那也几乎只是给下级干部和战士一个说法了。整个长征就从这里彻底告别革命战略,变成逃亡了。
C:在四处有围兵的情况下,逃亡者的思绪是很活跃的,也是很现实的。这种情况下,第二种可能性就产生了:散伙。完整讲,是就地散伙,保留革命火种。散伙并不是讲中共领导人革命意志不坚定,而是严酷的现实考虑,是坚持革命的一种方式。
Y:中共在历史上已经有过几次大的散伙。最有名的就是南昌起义失败以后,几万人的起义部队败退到潮汕地区就被围住了。张国焘、周恩来就决定散伙,就地散伙,各自逃命,争取到上海会合,以图再起。周、张等人乔装打扮,经香港去上海找党。剩下朱德、陈毅带残部东窜西窜,被范石生收留。南昌起义部队就算是散伙了。但火种保住了,其领导人保住了性命,后来又起事了。其他革命者,如孙中山,散伙次数就更多了,几乎年年起事年年散伙。再起再散,再散再起。
C:所以,散伙不等于就不革命了,在保留革命火种这个前提下,散伙是可以在政治上讲得通的,也是一种可以被接受的方式。遵义会议以后,先是潘汉年离队去上海。过金沙江后陈云也去了上海,试图恢复与共产国际的联系,也试图恢复白区党组织活动。这可以证明中共已经在考虑彻底失败后散伙的可能性,陈云、潘汉年离队去上海就是留下了伏笔,这种做法不论政治上,现实上都讲得通。
Y:邓小平在左右江起义后,离开红七军也是如此。文革中批邓讲他离开红七军是逃跑,是瞎说。后来又讲邓离开红七军是集体决定,是去联系新的战斗等等,也站不住脚。很简单,就是散伙,保留火种。这在政治上毫无问题,不必遮遮掩掩。
C:在遵义会议前后,散伙的可能性一定被考虑过,从陈云去上海的任务,可以看出中央有准备,从头再来过的。这个可能性始终存在,到陕北后发动“宁夏战役”,着眼点就是退入苏联,从头再来。这是变相的散伙。朝鲜金日成当年在长白山战败退入苏联,到1945年随苏军重返朝鲜,只有十二个人,还不是照样当首相,搞共产啊。
Y:但这个散伙没有弄成。因为毛不同意,毛不愿意散伙。毛本能地努力避开“散伙”的前途。固然苏区及红军为他首创,身心系之,更因为,如果散伙,在共产国际的帮助下再从头开始,毛本人就没什么戏了。毛同他们搞不来,他们也不认可毛,所以毛不喜欢“散伙”,散伙对他不利。但散伙对张闻天这样的人就很有利了,所以张闻天在遵义会议一个月后就提出他自己去上海展开所谓地下党的斗争。这个绝对糊弄不了毛。毛看透了这帮人的打算,他们是想让中央做出散伙决定的,张以自己去上海为由,试图发起一个提议,想散伙。但毛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毛还想再碰碰自己的运气,再看看情形是否会有变化。毛后来在延安拿此事开涮张闻天,张闻天是无话可讲的。
Y:洛甫是在三月初找陈云、潘汉年,布置去上海的任务的。陈、潘商量后,由潘先去,潘借鸦片贩子的走私通道,在四月中旬到上海。潘是个白面书生,在贵州穷山恶水之间行走是很引人注意的。所以这个老特科还是发挥技术特长,就顺利到上海了,奇怪的是,他到上海,立即就与特科接上了头,但在上海呆了不到半个月,潘就跑去香港了。一呆就呆了三个多月,直到8月陈云到上海,潘才离港去沪,并在9月与陈一道乘苏联货轮去了海参葳。这中间大有问题。按现实党史的说法,潘是去恢复上海党组织。但他却躲到香港,讲是因为不安全,所以潘才去香港,讲不通啊。潘就是干不安全工作的。陈云8月到上海呆了近一个月,陈是大人物,更不安全。潘为什么又来上海相会呢?潘如果是恢复国际联系,那他在香港可以很容易去海参葳或是从欧洲去莫斯科,他又为什么不走呢?是为了等陈云一同走?不成立嘛。党的地下工作习惯是缩小目标,分批走。在南昌起义失败时,就是如此。陈云为什么一定由潘陪同呢?
潘汉年这一段讲不清,是他个人原因?但从后来修理潘汉年的时候,并没有对他这一段的“消失”提出指控。他自己的交代材料里,把他私下见汪精卫都说了,却没有提他在香港的这一段。这究竟有什么秘密呢?我的猜测,就是潘在执行洛甫交待给他的重大使命,那就是在香港安排中共失败后,领导人的暂住地和转道去莫斯科的中转站。这只有潘汉年才能承担的任务,只有这个任务,潘才需要去香港那样长的时间。要知道,香港一直都是中共地下党的一个主要交通中转站和藏居地。南昌起义,临时中央进苏区,广州起义,等等莫不如此。香港的地下党网络一直就在潘汉年的手上。到了解放战争后期,南方局组织民主人士撤出国统区,也是先到香港,再搭外轮去东北的。香港一直就有这么个作用。到1935年3、4月间,这个作用,就有重新起动的必要了。云贵川也一直有民间通道,经广东到香港,从香港再到上海,天津的。到抗战时期,沦陷区的人往往也是经香港,走西南通道去重庆的。所以,这些条件之下,潘汉年的使命就不难猜测了。洛甫是代表中央布置陈、潘的。潘之所以先走,就是因为只需潘就可以完成这个“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