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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晓。而且说白又极生动,有性格,难怪人们这样喜欢评弹。
曹禺同志很喜欢地方戏,有一次,我和他一起去听陈伯华演出的汉剧《二
度梅》。他说,中国戏曲的编剧特点是值得我们学习的。他以《二度梅》为
例说,在不重要的地方只几笔交代过,在需要大段抒发人物感情的地方抓住
不放。《二度梅》的前一场介绍人物关系写得很简单,但在《重台别》、《舍
身岩》等几场就大大抒发人物的感情。看了地方戏曲后,我们从剧场出来,
在回旅舍的马路上,他告诉我说,一个剧作家应该熟悉舞台,优秀的地方戏
曲都是熟悉舞台的人写的,我们要像仍个有经验的演员一样,知道每一句台
词的作用。没有敏锐的舞台感觉是很难写出好剧本的。
三
研究与分析一个作家的作品最起码的条件是细心读他的作品,具体分析
作品中的艺术形象,可惜有些人走了相反的道路,他们离开了作品本身,孤
立地抓住某一情节进行抽象的推理,不从作家思想的发展及作品总的倾向去
看问题,而是枝节地抓住剧本某一人物的一句台词,主观地认为这就是作家
的思想本身,因而得出一些错误的论断。关于这种现象,曹禺同志也有同样
的感受。他说,孟子有一句话:“缘木求鱼。”这句话正好说明了有些批评
家研究作品不从具体作品进行分析,而是离开作品本身,抓住空洞概念进行
反复推敲的现象。离开水而到树上去捉鱼是捉不到的,离开作品本身去评价
作品也得不出恰当的结论来。
二十多年,文学史家、批评家对曹禺同志的作品发表了不少意见,其中
有很多是中肯的、正确的。但也有些评诊文章正犯了“缘木求鱼”的缺点。
譬如认为《雷雨》中鲁妈在三十年后回到周朴园家是作者的宿命论观点,认
为《原野》森林里仇虎的幻想是作者的迷信思想,认为《北京人》中北京猿
人在最后出现是原始主义的表现等等,这显然不是从作品的主要倾向去进行
评论,不从作品艺术形象去分析的简单化的做法。关于这一点,曹禺同志没
有发表章见。谈到《雷雨》中鲁妈三十年后回到周朴国家里时、曹禺同志说,
鲁妈相信命运是鲁妈这个人物的思想,这样一个妇女在当时有这种思想是直
然的,但是让她三十年后又回到旧地来和周朴园碰在一起,这是作者有意的
安排,写的既然是戏,而戏也需要这样写,为什么不可以有这样的事情出现
呢?
曹禺同志谈到古人论诗,说诗有“赋、比、兴”。就《北京人》里猿人
的黑影出现的情节说,这种安排就好比是起了诗中的“兴”的作用。有了“北
京人”的影子出现,就比较自然地引起袁任敢在槅房后。面的那段长话,其
用意也在点出这个家庭中那些不死不活的人们的消沉、疲惫、懒散和无聊。
但这是横插进来的一笔,不可描得太重。因此,在舞台上第二幕夜半曾家突
然熄灯时,那透露在纸槅扇上的“北京人”的黑影,不宜呈现在观众面前过
久。在袁任敢说完长话和江泰同上场之前,那人影就可以消失了。“这样处
理就自然一些”,他说:“不然,那悬在头上的黑影会使人感到很不舒服,
和剧中人谈笑间的喜剧空气也不调和。”
提起愫方和瑞贞,他说这两个人都是封建家庭中被埋没了的好人,有能
力的人。他设想这商个人在今天什么地方工作着,可能两个人都有了家庭了,
但她们工作起来,热情而坚定,眉宇间还仿佛是她们,但你简直认不出她们
就是当初的愫方和瑞贞了。愫方是一个十分坚强而内心光明的女子,她爱文
清,把希望和幸福寄托在一个没有用的人身上,她爱了一个实际上是毁了她
的人,同情了一个实际上是害了她的人,她以前的悲剧就在这里。曹禺忽然
笑着说,他终于把她们“放出”去了,因为事实正会是这样。“这样做,我
一点没后悔。我想这两人想起当初的出走也不会后悔的。”
曹禺同志正构思一个新的剧本。我们站在上海大厦十四层高楼的窗口,
他望着熙熙攘攘的外滩和苏州河,意味深长他说道:“上海,现在干净多了。
(他指的不只是雨后碧绿的草坪、不只是宽广整洁的街道,他更指的是人,是
人们的思想。)这些船只货车载运的物资不再流入某一个人的私囊,成为某
一个大亨的钞票。这些物资将变成人民体内的营养,身上的衣服,起居的房
屋,孩子们的温暖和一切最需要,最美好,最有文化的东西。念起这些,再
听这轮船的声音,这车铃叮当的声音,这电车过桥轰轰的声音,这喇叭声,
汽笛声,这些声音是多么贴近你!多么有情感!多么打动你的心肠!”他正
在构思。在他视察上海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的情况时,访问了许多工商业者,
也认识了一些朋友,显然有多少人多少事使他激动。他的新作的背景,不是
一九三四年他初次见到的上海,而是今天的新上海。剧本的主人公不再是被
太阳遗留在后面的人们,而是在太阳下欢呼的人们。
写于上海大厦四月二十八日
(原载《剧本》1957年7月号)
曹禺从《雷雨》谈到《王昭君》
时间:一九七八年五月
地点:北京
赵: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您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曹:我原来姓萬,这个萬字,草字头下一个禺。年纪轻时的风气,写文
章总得有个笔名,于是把这萬字拆开,成了“草——禺”。但“草”字不像
个姓,谐音,就来个曹吧。这个名字很好,不容易重复。
赵:您最早是怎么跟戏剧发生关系的?
曹:在天津南开中学就搞戏喽。南开很出名,我十三岁就在那儿读书,
校长张伯苓和他的弟弟张蓬春都是美国留学生。这个学校学费很贵,但是学
生都愿意在那儿上学,甚至于华侨、华裔的孩子都送去。南开有个“南开新
剧团”,那时候不叫话剧团,再早的时候叫文明戏。文明戏是一种职业性的,
我们那是业余的。剧团在每年校庆的时候要演出,学校很重视,总是派些爱
好此道的学生来搞。那时年纪小,好玩嘛,演戏,多有意思!白天上课,晚
上就排戏。
粉墨登场反串女角
赵:你们排的第一个戏是什么?
曹:五十多年喽,我想想看,我排的第一个戏。。可能是丁西林的独幕
剧。。《压迫》。那时候很封建,女的跟男的不能一起演戏,我就扮一个女
的。那出戏的主角是女的。这戏写得不错,当时看是很有意义的。后来嘛,
反正在那儿演戏我总参加。那时在北方一带的戏剧活动中南开中学算是出名
的。北洋军阀成天打仗,国民党在广州,北方谈不上有进步势力。
赵:您那时主要是演。什么时候开始写的呢?
曹:写是到清华大学以后,那时已经不知演了多少戏了,当时只是知道
哪个戏大家觉得有趣味,一点政治也不管,是唯美派,得了一点舞台经验。
我老觉得,写戏呀,要是对舞台不熟悉,观众不熟悉,就不行。
赵:开始写以前,您对技巧大概摸过一阵子喽?
曹:摸过一阵子。南开的英文很好;我能直接读英文。高中一年级的时
候能拿字典读一点外国小说。狄更所 (Charles Dickens)的
《 (DavidCopperfield)》 (编者按;港译《块肉余生述》),哎呀,一边
读还一边直流着眼泪。
赵:您读的第一个剧本是什么?
曹:是易卜生 (Henriklbsen)写的,也是从英文直读。还有乱七八糟的
读了不少。有美国的《剧场月刊》 (TheatreArtsMonthly);是大学时读的)
我们对外国东西都是通过书本了解的,没见过外国人。
赵:您在清华念哪一系?
曹:西洋文学系。那时教授是西洋人多。清华是庚子赔款建立的,外国
教授愿意来。我不大爱上课,这是我的毛病。清华跟北大是一个脾气;你爱
上课就上,学期终考试及格就成。基本上我老是呆在图书馆看剧本。契诃夫
(Antort Chekhov)、莎士比亚 (William Shakespeare)。。多啦,都不记
得喽。。。有的很难懂,但很吸引人,拿字典就成。
第一个剧本《雷雨》写了三四年
赵: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尝试写剧本的?
曹:高中就想写了,可是写不好哇。
赵:《雷雨》是不是您第一部作品?
曹:以前也写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早丢了。要论正式出版,《雷雨》
是第一部。
赵:《雷雨》这个戏是怎么酝酿出来的?
曹:我小时候文字比较好,也很注意契诃夫、易卜生,尤其是易卜生。
我特别注意他的结构、人物、性格、高潮。中国有句话:“欲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要是第一幕看完,观众离场,那可不成,得让他看完第一
幕要看第二幕,还要看第三幕。要吸引观众,得有结构。就说《雷雨》吧,
我就搞了三四年,不是一冒就冒出来了。天下没有那么容易的事。当然《雷
雨》也不是个好戏。即使是一个戏,也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我看了许多上层
社会的人。那时我年纪轻,有是非观念,有单纯的正义感,对谁是好人,谁
是坏人,哪个欺侮人,哪个受压迫,看得很清楚。我是个破落户出身,十一
二岁就听见保姆告诉我,农村破产,晚上也听见农民在街上卖孩子的声音。
唉呀!那真是凄凄惨惨。他们白天不好意思做这种事,总是晚上在街上喊,
使人听了很难受,我因此就不喜欢有钱的人。好人,坏人,我都接触过。我
要是想这些事,就难过。不成熟,只感到愤怒,可是又没办法反抗。北洋军
阀那时候,中国有租界,可真可恨。但凡有一点正义感的中国人,都恨租界。
天津有八九个国家的租界。我觉得很不公平,觉得别别扭扭;还有,过去日
本派兵出去演习,哎呀,就对中国人打呀,骂呀,我真受不了。这是一种起
码的爱国心。我经过几个朝代:满清,国民革命,北洋军阀,蒋介石。。。
赵:您写的几个剧本是代表您写作发展的过程还是代表您对社会认识发
展的过程?
曹:认识一个社会是不容易的。《雷雨》是封建的、半封建的、半殖民
地的背景;譬如说周朴园那个坏人头儿,矿场老板。压迫人,跟官方勾结。。。
赵:《雷雨》是不是真人真事?
曹:有这些事,报纸上常报道。有一定的真实性;但整个故事是许多部
分凑在一块儿:东家的鼻子,西家的眼,那个人的耳朵,这个人的嘴。。。
赵:《雷雨》空气制造得好,观众感到周家那栋房子最后一定要爆炸,
这技巧已经远超过章回小说中”且听下回分解”的效果了。从开幕到闭幕,
您把人心拴了几个钟头。
曹:好说,好说。这个戏的结构我用了些时间,戏里的人物基本上我都
见过;不是某一个人,而是许多人综合起来的。
赵:写《雷雨》时您还在念书吗?
曹:我一直在念书。《雷雨》是一九三三年写完的,但我从中学的时候
起就开始构思了,前后搞了总有五年。我写戏呀,不是从头到尾写,是先列
个大纲。这个大纲改来改去。人物性格呢?也写多少遍。主要是得把人物性
格写清楚,在戏里,就变成“话”。这样慢慢的结构起来,人物逐渐明朗。
穿着大褂在烟馆妓院找材料
赵:您写的《日出》的动机是怎么来的?
曹:我心里觉得劳动人民是好的,但又不敢正面写,因为那时候国民党
已经开始审查剧本。在《日出》里,好像是有阶级出现了,但是工人只是在
幕后唱歌,代表一个对将来世界的希望。工人唱着:“日出哟,东来哟,满
天的大红来吧!”这是我的一个想法,但这就是接近共产党吗?不是,我还
没有。跟我同时期比我觉悟的人,那是有的,地下党员就不少。像胡乔木,
就跟我是同学,做了不少事。我还不大懂甚么叫革命,真的不懂,就觉得压
迫人的人不应该存在,他们天天吃喝玩乐,一点事也不做。中国除了压迫者,
还有一种寄生虫。。。
赵:听说您为了搜集《日出》第三幕的材料受了不少罪,还挨了打,是
不是?
曹:那时候我在天津河北女子师范学院当教授。天津租界有妓院和叫“禁
烟馆”的鸦片烟馆。。。您看,抽鸦片烟用的“烟枪”,这个“枪”字用得
多么好?它杀死人嘛。烟馆、妓院的人都穿短打,看见我这个文绉绉穿大褂
的人在那一带的胡同乱跑,租界里的很多地痞流氓不知我是何许人也,他们
也许误会我是警察、密探之类的人物。我不惹他们,但是我必须亲眼看看妓
院生活。所以搜集第三幕的材料是很费劲的。我去了无数次这些地方,看到
这些人,我真觉得可怜,假如我跟她们真诚的谈话,而非玩弄性质,她们真
愿意偷愉背着老鸨告诉我她们的真心话。
赵:您费了最多心血描写妓院的第三幕,有很多人却不敢上演,他们是
把您这块肉割了。
曹:不演是因为不懂。现在演也可以,可是这个时代的孩子都不知道旧
社会了。
赵:第三幕您是否故意写成那样,准备就是不演也不妨碍整个故事的发
展?
曹:我很希望能演,因为在第三幕里我写的是最苦的一群人。过去妓院
分高、中、低三级,我特别写的是低级的,最可怜的一种。高级的是住在旅
馆里的陈白露那种,她交往的是各色各样的高级人士,当时的话叫“交际花”。
赵:您自己觉得《原野》怎么样?
曹:《原野》不算成功,原想写农民;写恶霸欺负人。
赵:《原野》的主题是什么?是仇恨吗?
曹:对,是仇恨,恨那个恶霸,想报仇。《原野》我没怎么用心,是三
四个月内完成的。
赵:但是我觉得《原野》的艺术性非常高,一个大天幕下;甚么都没有,
只有人类的仇恨在那里爆炸、沸腾。。。
曹:对,《原野》的人物很少。我很注意这个问题;我不愿意人太多,
因为剧团出不起那个钱,越少越好。到了《北京人》就只有一个布景了。
赵:您写《北京人》的动机是什么?
曹:我那时已经在余上沅办的国立戏剧学校教书了。余上沅是个国民党,
拿我作招牌,招了很多学生。《北京人》是在那儿写的。
赵:《北京人》的主题是什么?
曹:曾皓代表地主,屁事儿不干,靠收租过日子。剧里都没有讲、也用
不着讲。您看他成天吃着喝着,挺愉快,但是没落了。碰到隔壁一个姓杜的,
是干纱厂的新兴资产阶级。他姓杜,就是代表杜月笙那个上海大流氓。这两
家有很特别的关系。杜家的孩子开纱厂发了财,但是杜老头最羡慕曾老头的
棺材,棺材代表走向死亡。中国老一辈子的人对棺材最迷信,有钱人总老早
就准备了,搁在屋子里给大家参观,每年上漆;还讲究楠木,漆得通亮,越
老越爱看。还有纸人纸马,等于过去的奴隶陪葬。
赵:《北京人》里代表希望的人物是研究考古的袁教授喽?
曹:也不一定。他很希望国家强大、进步。他愿意把一帮想离开旧社会
去延安的人送走,他认识“带路的人”,而且彼此信任,靠得住。
赵:您的每一个剧本里都有希望,《北京人》里指出的希望在哪里?
曹:不敢说。国民党时代怎么能说出延安?孙媳妇瑞贞和愫方实在受不
了,通过袁任敢的关系逃出来了。
赵:袁任敢描写北京人的那段话我还会背;“这是人类的祖先,也是人
类的希望。那时候的人爱说就说,爱笑就笑,爱骂就骂。。”
曹:当然这话并不是马克思主义,只是代表一种开明的人说的话。袁这
个人很幽默,但是不愉快,知道另外有一个环境比这个好,可是又不愿意去。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我是喜欢《蜕变》的
赵:您喜不喜欢《蜕变》?
曹:《蜕变》我是喜欢的呀。那里面的梁专员,根本是个共产党员,钻
到国民党去的。国民党不相信,说哪有这种事。其实共产党到国民党里做工
作的人可多了,甚至到了行政院做参事,知道的机密很多。
赵:丁大夫呢?
曹:丁大夫代表一种开明的知识分子,她不喜欢院长马登科。而喜欢穷
苦人,抗战时期真有这种人,在上海当医生挺赚钱的,丁是个寡妇,离开上
海去伤兵医院,她也不知道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抗日就好。她的儿子参加
了游击队,唱那个贺绿汀作的游击队歌:《我们都是神枪手》。这歌是首禁
歌,国民党不许唱。
张道藩审《蜕变》
赵:当时国民党里管文化运动的张道藩是不是给过您很多麻烦?
曹:是呀。张道藩当面就说过:《蜕变》的医院里为什么不挂蒋总裁的
像呢?为什么末了让丁大夫说“大都克服了”?我以为这代表我的希望,“大
都”就是北京,收复北京,就是抗日把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