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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对《徐》剧的看法。由于曹禺身兼数职,工作十分繁忙,用他的话说:
“我往往是不能预料第二天的工作日程,从这个意义上讲,也可叫作‘身不
由己’呀!”从而,曹禺对我提出的要求感到犯难,没有给予答复。但是,
看了戏后,曹禺当机立断决定早一点同我谈。
次日下午,我来到曹禺家,主人说:“昨晚,我本来是很疲倦的,不料,
这个戏太好了,太有味道了,把我的倦意一扫而尽。今天这个时候,我原定
要去参加一个会,不过,我已经请了假。”接着,他说:幕一拉开,就揭开
了戏剧冲突,节奏流畅,情节的发展也很自然,有的地方是出其不意的。主
角徐九经叫人发笑,叫人喜欢,叫人恭敬。这个戏不同于那种表现不畏权势、
为民做主的,“青天”戏,它具有特殊的位置,带有时代气息。“官、官、
官”那一大段唱词很俏皮,很有哲理性,在念白的处理上,采用韵白不上口
的念法,观众易懂,这是一个突破。我觉得徐九经做梦那场戏,在良心与昧
心的问题上,还可以写得深一点。这个戏应该推广。湖北省京剧团勇于探索,
大有希望。
(原载《长江日报》1981 年5 月20日)
曹禺谈《东邻女》
十月三十一日,曹禺同志会见《东邻女》作者戈明与唱腔设计人员黄山。
作者说明来意:“那天晚上你在舞台上与演员们见面时,讲了许多过奖的话,
在场人很多,你不便讲很多毛病,今天我们来请你挑一挑这出戏的毛病。”
下面是曹禺同志的谈话。
我说的不是过奖话,这戏的确非常好。整个戏是个和谐的统一体。进展
迅速、流畅,也很干净。一条线穿下来。一个很简单的故事,却把极其伟大
的感情表现出来了。
周总理的出场非常之好,唱得也很好。
我回家后想过,这戏有点小毛病:主要是第一场女主角决定离婚的问题。
照中国的人之常情,夫妻好到这种地步,离婚是否可能?要找出性格上的理
由。现在感到有点勉强。我不是说现在这样写没理由,是说理由不充分,是
否可以把祖父写得有强烈的家族观念。
关于医学问题:现在全世界都在研究中药,都作了化学分析。中药的特
点,我们确实不大懂。有没有不育症是用中药治好的呢? (作者说:“写戏
前问过医生,有的。”)
我跟总理几十年了,总理对我是有恩的。总理一向是关心别人为重。这
个恩是很重的,我看了戏很感动。尤其是结尾,昭子接骨灰的唱词“能收取,
星星点点,可当得,万万干千。”这段唱词很好。
整出戏确实非常之好。
戏里的几个地方构思很巧,叫我不能忘怀。像老房东那张名片就安排得
好极了!是你想出来的吧? (作者说:“不,确有此事。”)这个演员好,
我顶喜欢这个演员,很像日本人。日本人民朴素,有感情。
还有一段戏,我看了非常感动。就是“戏中戏”那一段。你想得非常之
好。那段戏虽然很简短,但使人感动极了。你真是灵感来了。是神来之笔!
唱词又有中国古典诗词的美感。平川小姐与普照的对话也写得好。我认为是
全剧最好、最动人的一段戏。你大概怕这段戏太长,其实,还可以再展开一
点点,就更好。
京戏有程式、套子,要和日本人的生活结合在一起,这做法是了不起的。
从老房东身上能看出较多传统的东西。
还有一点不足:做满月唱“联弹”时,大家拍手,有一些日本人的味道,
但还不够,再多加一些,气氛就渲染起来了。
一台全是好人,而又能使人非常感动,这是个了不起的写法。
你们能下这么多苦功去反复修改,也是很了不起的。(作者说:“这出戏
前后排了两年多,收入亏损十多万。”)所以说,你们领导也是了不起的。
(黄山记录)
(原载《福建日报》1981年11 月17日)
海滨月夜曹禺闲谈
——关于创作、艺术修养及其他
一九八一年的夏天,漫长而酷热。中国戏剧家协会约请许多戏剧家来到北戴河消夏
避暑。老剧作家曹禺带着新的写作任务,也来了。在一个皓月当空的晚上,海风习习,树
影婆娑,走廊上的亭楼一角,几位同志围着曹禺亲切交谈。这是一个难忘的夜晚。年逾古
稀的曹禺同志兴高采烈,海阔天空,就戏剧创作、文艺修养以及他的创作道路和几个重要
作品的写作情况与经验,谈了许多许多,非常值得大家参考、思索。这里发表的,是中央
戏剧学院三位教师整理记述的这次谈话的一部分。
北戴河的夏夜,显得格外凉爽。当空的皓月,照亮了远处的海滨浴场,
虽听不见那白天搏浪击水的欢声笑语,但这美景如画的夜色,和它那独特的
宁静,同样使人迷恋、陶醉。我们迎着清爽的海风,围坐在亭楼的一角,畅
谈起来。。这时,一位年逾古稀,步履还稳健的老人朝我们这儿走来。啊,
他就是我们尊敬的著名戏剧家曹禺同志。我们喜出望外,请他即席就坐。曹
禺同志亲切地对我们说:“大家坐吧,坐吧。早就想找机会跟同志们闲谈。”
他简单的几句,使我们兴奋不止,这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我们刚坐定,一
位同志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直截了当地请教了:“曹禺同志,我们一直有
个不解之谜:您怎么能在二十三岁就写出《雷雨》这样名扬中外的杰作?”
“噢,你们提的问题,我也说不清楚。我那剧本,哪能算什么杰作?你
们说过头了。”曹禺同志说。
“那您能不能把您青年时代如何读书、学习的情况给我们谈一谈?”我
们进一步提出要求。曹禺同志这才慢慢讲下去:“我小时候算是爱读书的,
也喜欢听音乐,看各种画。这同我在家庭的处境有关。我父亲留学日本,是
日本士官学校的士官生。你们看过《啊,海军》吧?他受的就是那套‘武士
道’的训练,弄不好就吃耳光。什么军事?我父亲不过是在军校走个过场罢
了。他回国后,慢慢熬上个中将。其实他是个旧官僚、旧文人。在读书这一
点上,他还比较开通,对我们不太限制。他是‘两湖书院’出来的,他生前
爱读些闲书,有时爱写点诗文。记得当我七八岁时,他就逼着我写诗。我从
无诗才,当然写不出来。小时候,父亲给我请了先生,教的是孔孟之道,五
经四书之类。但我却偷着看些别的东西,像《红楼梦》、《水浒传》、《西
游记》、《聊斋志异》、《镜花缘》等。我父亲不反对我读这类书,并且还
对我说过:‘《古文观止》是好文章,《聊斋志异》也是好文章。’我当时
看的书比较杂,新的、旧的都有。《左传》、《史记》我很感兴趣。也看绣
像小说,和旧戏曲本。林琴南用文言译的外国小说,使我大开眼界。鲁迅和
周作人译的《城外小说集》,启发我思想。更小时,笛福的《鲁滨逊飘流记》,
我读得入了迷,稍大点,《聊斋志异》使我爱不释手。此外,我还读古人的
一些《读书割记》、诗话之类。常常看《东方杂志》和叶圣陶主编的《少年
杂志》。”
“从这些书籍、杂志中,一定学到不少东西吧?”趁曹禺同志稍作停顿
的时候,我们插问道。
“总该受些影响吧。”曹禺同志回答我们说:“书看多了,开阔眼界,
增长见识,觉得世界大起来了。在这个世界上,不仅有黑暗,也有光明。。
《东方杂志》本是我父亲订来消愁解闷的,但那里面就有对苏联十月革命的
介绍。”
“曹禹同志接触鲁迅作品也很早吧?”
“那是稍后的事,我记得还清楚,第一次读鲁迅的作品是《呐喊》,开
始不太理解,后来他的作品读得多了,才开始懂得一点中国社会和中国人。
至今,我记得一九二一年在北京买到那本第一版的《呐喊》,红色的封面,
质地柔软,上面印黑字‘呐喊’,没裁页,要自己裁开。印刷、装订都十分
考究。当时卖价七角钱一本,是北京大学新潮社出版的。那个时候,这本书
价说来是相当贵的。可惜这本原版早遗失了。当时我把钱都花在买书、买画
和买大量中国、外国的唱片上面去了。”
我们提了一个新问题:“曹禺同志,您是怎么和易卜生的作品打上交道
的呢?”
曹禺同志回答说:“我在南开中学读书的时候,有位老师借给我一部英
文版的《易卜生全集》。当时我的英文底子并不好,就靠抱着辞典,边查辞
典边读剧本;就是这样读完了《易卜生全集》中的大部分作品。除此之外,
还有一些欧美的小说、剧本、诗歌,还读一些中国戏曲。”
听到这里,我们不约而同他说:“您这样勤奋好学,实在令人敬佩。”
“我是个懒人。”曹禺同志笑了笑:“就我个人来说,到现在我都后悔,
感到自己读书太少,不写札记。世界上应该知道的东西实在大多了!当然,
要想学好,也不大难,只要你肯下死功夫,只要你对学习有浓厚的兴趣和强
烈的欲望,就能如饥似渴地去学。几十年来,我总想一边读书学习,一边写
作,但没做到。”
“听说曹禺同志能用俄语背诵契河夫的剧本,是这样吗?”我们多少带
点好奇心这样问。这个问题,曹禺同志解释说:“不是这么回事。我搜集有
《三姊妹》和《布雷乔夫》演出的灌音唱片,经过反复地放听,能够凑合着
听下来了,没有达到能背诵的程度,《三姊妹》是莫斯科艺术剧院的演员录
音,动人极了。在《布雷乔夫》中扮演吹喇叭的演员,是个了不起的演员。
在《三姊妹》全部录音中,他们的台词朗诵得是那么动听,那么富有感情,
语言技巧又是那么熟练,真是具有艺术魅力。”
“其他国家也有类似的唱片吧?”
“有。英国著名女演员艾伦·泰瑞 (Ellen Terry)的,是英国舞台美术
家戈登·克雷 (GordonCraig)的母亲,她就灌有在《柔米欧与幽丽叶》一剧
中的唱片,她扮演幽丽叶。她已经是五十多岁 (?)的人了,可是她在服醉
人如死去一样的‘神’药前的那段独白,她的朗诵,表现极丰富的感情变化,
听起来好像是十几岁的幽丽叶的声音,那样活泼悦耳。”曹禺同志突然把话
题一转,非常感慨他说:“现在我们有些演员,不但演戏显得假,读词也是
‘舞台腔’,似乎‘言不由衷’,不自然,不够真实。当然,中国也有非常
好的演员,他们在台上从容、自然、真实、动人。”
“我想,”曹禺同志补充道:“作为一个戏剧工作者,除了熟悉和掌握
专业的知识和技能以外,对于文学、诗歌、绘画、音乐等各种艺术,都应该
了解一些,懂得一些,或者说至少会欣赏吧。”
接着曹禺同志以接触过的艺术家为例,作了进一步的生动说明:“中国
的艺术大师梅兰芳同志,生前十分重视各种文化的修养,在他周围有一批专
长于各种文化艺术的文人,帮助他增长文艺素养。他在戏曲表演艺术上达到
了真、美、善的境界,是与他平素积累起来的较高的文艺修养分不开的。还
有余叔岩、程砚秋等名角,他们擅长于书法绘画,通晓声韵音律,才创造了
独树一帜的流派唱腔,流传至今。一些话剧界的著名演员也是如此。北京人
民艺术剧院的好演员于是之同志,写得一手好书法,蓝天野同志的绘画也算
不错,但也有另外一种演员,虽然很有名气,演起来有时却相当的平庸。孙
道临同志就不同了,他所扮演的角色真实、脱俗,在他那朴素无华的表演风
度中,渗透着演员深厚的文化修养和艺术造诣。”讲到这里,曹禺同志加重
语气说:“艺术修养的根底儿厚,艺术上的造诣才有可能深;艺术修养高了,
他的道德、情操往往也高,就不会去搞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了。孔子讲不
仅要‘礼’,还要‘乐’,这是很有些道理的。”曹禺同志这番话,引起了
我们的沉思,这是老一辈戏剧家积数十年艺术实践的经验之谈,其中蕴含的
道理,值得我们反复琢磨,努力实践。
这时,曹禺同志打破了一时的沉默,问我们:“你们觉得当前的演出是
否有雷同化的现象?”“是的,是的!”我们深有同感,异口同声地回答:
“确实存在这种现象。”我们列举了诸如一股风似地搞中日、中美友谊的戏
啊;赶浪潮地搞惊险离奇,耍弄情节的电影啊;赶时髦地搞异国情调的东西
啊,等等。产生这种现象的根本原因在于文艺工作者不重视生活,不深入生
活,结果是你“搬”我,我“抄”你,雷同化现象应运而生。。这时,曹禺
同志突然向我们发问:
“你们看过罗丹的《艺术论》吗?”
“看过。”我们答。
“噢,那里面有些论述是很精辟的。”
“是的。”我们附和着。但对曹禺同志突然提出这个问题的用意,一时
还不大理解。曹禺同志继续说:“罗丹这位法国的艺术大师,他一生雕塑了
那么多的艺术珍品,可以说每一件作品都有生命,内在的生命,那是多么深
沉,多么感人。但他的作品并不是主观杜撰出来的。”接着,他指出《艺术
论》中有一段描述罗丹工作的情景:“在他的工作室里,请来一批男女模特
儿供他作画,但他从来不让模特儿摆出固定的静止姿态,而是让他们自由自
在的生活。他们可以随便地吸烟,相互地交谈,不停地来回走动。。罗丹完
全不管。他只是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细细体味在他们身上生命的美,观察
赞美,深入体会。一旦他发现了某个模特儿的动作和神态最富有表现力,打
动他的心灵,他就立即叫模特儿保持这个姿态,集中心神,迅速拿起粘土。。
一个模型立刻就完成了。这说明任何艺术是不能超越自然的。”我们听到这
里,相互会意地点点头,领悟到曹禺同志所以讲这番话的含义。这里想说明
的绝不仅仅是艺术家同某一具体作品的原型——模特儿之间的关系问题,而
是说明了任何作品都是客观生活 (社会生活和自然生活)在艺术家主观心目
中反映的产物。艺术如果离开生活,超越自然,它就没有了生命力。
我们又议论了艺术内容与形式的问题。当一位同志介绍了现在有人疑
问,为什么总提内容决定形式,而不提形式也可以决定内容时,曹禺同志微
微一笑,说:“这不是专门追求形式吗?这种专搞形式的东西,在第一次世
界大战之后,我们看到过很多了嘛!但是怎么样?搞来搞去还是搞不通,最
后还是要搞自己民族的东西嘛。”说到此处,曹禺同志稍稍思索了一下,意
味深长地接着讲:“不知道旧的,也就无法理解新的,知旧然后才有助于创
新。我是提倡艺术的创新和演出形式多样化的。但有些人就是不愿意下苦功
夫,不深入探索,甚至捕风捉影地搞一些‘新玩艺儿’。比如‘意识流’,
这是一种哲学的观点和写作的方法,我在年轻的时候也接触过,那时我曾看
过一本‘意识流’的书,全书从头到尾没有段落,有时没有标点符号,有的
地方好像又有标点,确实看不懂。后来,又读过一本法国人写的这类书,那
就容易懂多了,也琢磨出味道来。”他又以肯定的语气说:“‘意识流’这
种艺术流派和手法,当然不是不能借鉴的。问题是我们有些同志还没有弄清
楚是怎么回事,就用起来,不顾‘演’或‘读’,所以演出或写来,效果常
不恰当。这大概不行。如果把这种东西也看成是‘创新’,可能不大对。”
从曹禺同志的这番话中,我们深受教益和启示。同时感到老一辈艺术家,由
于在漫长的艺术生涯中积累下广博和丰富的实践经验,即使在闲谈之中,所
阐发的一些见解,也是很有意味。
“曹禺同志,在您所阅读过的剧作家中,您最喜欢谁的作品?”对我们
提出的这个问题,曹禺同志不假思索地用十分肯定和赞叹的语气做了迅速的
回答:“当然是莎士比亚!”并进一步解释说:“莎士比亚和达·芬奇同样
是伟大的天才,人类的奇迹。莎士比亚是大剧作家,又是大诗人。他剧中千
百个不朽人物,各有自己的世界。想用外国语言把他剧本中的全部诗意和奥
妙都译出来,那简直是不可能的。奇怪的是,托尔斯泰却对莎士比亚有那么
大的意见。大约托尔斯泰极端主张的‘宗教感情’、‘博爱精神’与‘道德
态度’,否定了莎士比亚的现实主义的人民思想。”
“那么易卜生呢?”我们问。
“易卜生可以说是个现实主义作家,但他的后期作品,在创作思想上反
映了其他一些创作倾向。还有美国的奥尼尔,他前期的作品,我觉得是写实
的,与他后期的作品是不同。他总是不满足于一种样式和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