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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偏北男人带刀-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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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惨的事情还在后面,当老李报了案,警察求证把电话打到了做矿山生意的客户那边,问是否和老李签过这么一份合同,对方矢口否认。不为别的,只因为对方知道了老李手中的合同已经不翼而飞。那是一份好几百万的单子,老李从广东已经打过去近三分之二的款项,等着对方发货。货是当时很紧俏的有色金属,先付款后发货是当时市面上的显见规则。现在清清楚楚地知道老李手里已经没了证据,对方爽爽快快地便翻了脸,这笔生意硬是从空气里给蒸发掉了。要钱不要脸,生意人从来都是如此。老李的这只密码箱,几乎毁了他几年来全部的努力。老李的沮丧,就像是手脚被人捆着给扔到了坑里,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活埋。 
  此后十年,老李咬着牙要打一场翻身的官司。他想尽一切可能的办法去搜集自己明明做了这么一笔生意的证据。他还借了钱在报纸上打广告寻找那两个惹祸的小偷,希望他们把箱子里的合同还给他,因为涉及到一场重大的官司。老李言辞恳切地说,偷盗是小错,而欺骗则是大罪,他可以原谅小偷,但他绝不放过背信弃义的骗子。整整十年,老李在人民饭店包房住了十年,全靠家人支持,他一点儿生意也不做,一门心思就是要打赢官司,惩治背信弃义者。谁都没有发现,这个矮小精瘦形容猥琐的老广身上竟然有这么一股子骇人的拗劲。他像一架战车,一经发动,谁也无法阻挡。 
  整整十年,老李就做这一件事,居然也做得有了名堂。第七年,他先是通过公安局的朋友找到了那两个小偷,接着就以合同为证据起诉了那家公司。一年以后,判决下来,他赢了。可是,又有了新的问题:那家国有公司这几年生意做得很差,几乎到了破产的边缘,无力赔偿他的损失。法院没法执行下去,只好就放在那里。这样的判决,形同一纸空文。老李被逼到这一步,又把自己定位为一名私家侦探,四处打探那家公司还有哪些资产。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叫他找着了,在省城中心大道边有两处商铺归属这家公司。法院的同志们很快赶到现场,贴了封条,贴了公告,让老李再等上半年,到年终集中强制执行的时候就给他,那时可以造造声势。老李听听也有道理,就等。到了年底,那房产却判给了别家债主。老李再次欲哭无泪,反复判定自己就是当今最大的衰仔。说这话的时候,他在饭桌上剥着一只虾,一丝不苟,剥完的虾壳放在那里,还像一只虾。 
  老李决定自己干一把,十年了,他就像风箱里的一只老鼠,总得畅畅快快地出口气吧。他通过自己的渠道打听到那家公司的负责人要到广东去出差,是去参加一个什么订货会,广东方面的会议组织方会去机场接他们。老李给广东的兄弟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们飞机将在早晨十点到达广州,他也会同机抵达。 
  那天早晨,广州机场接机的人群中,有人高举着一块纸牌,上面写着接某某公司总经理某某某。老李的兄弟依样写了一块同样的纸牌,站到了人群的最前头。那位总经理看到纸牌就被热情洋溢地接到了一处偏僻的所在,愤怒的老李正在那里等着他呢,给他上了人生中最惨痛也最印象深刻的一课。老李说,十年了,我真的生气了,太生气了! 
  原来你也一样 
  “选择生命,选择工作,选择终身职业,选择家庭,选择他妈的大电视,选择洗衣机,选择汽车,选择CD机,选择健康,选择胆固醇和牙医保险,选择楼房按揭,选择买第一所房子,选择你的朋友,选择分期付款的三件头西装,星期天傻乎乎收看无聊电视,边看边吃零食,选择苟延残喘,选择在老人院尿床,在像你一样的狗男女面前丢脸……” 
  电影《猜火车》片头这段独白,被人称为现代生活的真实写照。我细细看了一遍,觉得这种生活就是我们正在过的,这竟然是真的!电影里那些个人渣,因为恐惧过这种按部就班疲疲沓沓的所谓现代生活,因为怕在像自己一样的狗男女面前丢脸,所以才要另类,所以才要处处都“与他们不同”,所以才嗑药、犯罪和内讧。生活确乎像一条鞭子,抽打着我们在赚钱的道路上不断狂奔,否则,理想是不能变成现实的。 
  在我们西北那个冥顽不化的地方,我见过几个人在做这道人生选择题时采取了拒绝的态度,他们坚定或者盲目地伸出手来说:NO!接着他们就开始四处奔走,寻找心目中的美丽新大陆。这是一种脾性,娘胎里带来的,改都改不掉。 
  作为例子,有这么两个歌手,三十好几的人了,也不结婚,也不急着赚钱,也不着手从事任何我们觉得哪怕为了活命也是必要的工作,就那么漂来漂去,心安理得。朋友聚会坐在一起,总会有现实中的人问起他们到底靠什么活着,可他们居然说不出来。再问他们觉得这样有劲么,他就会紧盯你数秒钟后说:“那你以为你有劲么?你也就是过上了个稳定的性生活了,就瞧不起我们性低保者了?”也有时,他们会闪过一道灰飞烟灭的眼神,对你的话根本不理不睬。在你的生活中,他们是聋子瞎子,充耳不闻,视若无睹。 
  不过也有相反的例子。有一次见到风头正劲的某愤怒青年,他所做的一切事都与社会格格不入,他的穿着也特立独行——不管多热的天他都穿双战靴戴顶皮质宽檐帽。他是一个摇滚歌手(我们那里盛产文艺青年),唱一些我们听不懂的歌,他带头成立了一个组织,叫噪音协会。他刚刚出了一盘新专辑,在朋友的圈子里发行。 
  那天,在一个画家朋友家里喝酒,喝着喝着就把他的音乐放出来给大家听。说实话,我不爱听那音乐,因为完全听不出来是什么东西。我悄悄看了看坐成一圈正严肃喝酒的朋友,大家都表情凝重,似乎一定要从这根本不讲道理的音乐中找出点能说事儿的东西来。从一脸琢磨的表情看,大家都蒙着呢,只好在那儿干忍着。半天过去了,在座的大胡子画家坐不住了,他喝得有点高,突然对皮帽子歌手说:“不好意思,我直说了啊,你的音乐我欣赏不了。我这个人,还是喜欢听一些小资的东西。像什么《加州旅馆》《我心依旧》《把根留住》什么的,还听听莫扎特和莫文蔚。” 
  皮帽子歌手一听此言,沉默半晌,然后说:“那把我那音乐关了吧。其实,我这人也喜欢听一些小资的东西。现在搞这种东西,也是没办法。我以为大家都是搞艺术的,喜欢来点不一般的玩意儿……” 
  大胡子画家和皮帽子歌手为有了相同的爱好而干了一杯。我们也因为看到了愤怒青年的真相,聚众干了一大杯。 
  认真想一想,现实生活虽然操蛋,但还算有安全感又能看得见摸得着。虽然无聊,但也算心里有底儿。周围的人,其实真正能揪着自己头发离开地球的人,不多。 
  摸吧摸吧 
  西北是个粗俗的地方,娱乐方式也来得简单直接。要么痛饮买醉,要么直入某个地下场所去接触温软的女人身体。有人说南方是性欲萌生之地,但南方总显得暧昧。我的兄弟王轶庶在上海的街头拍了一张照片:一只晾衣架上孤单地悬吊着一只胸罩和一只三角裤,然后他把这张照片命名为《南方》。在西北,你绝难看到此种街景,性以另外的方式显现出来。 
  比如,一直为媒体所诟病和一直在民间口口相传的摸吧就是一例。 
  什么是摸吧?简单地说,就是一种软色情性质的酒吧。来这里揽客做生意的女人们入场要买门票,而男人们则可长驱直入。入得场中,十元钱三瓶啤酒,十元钱可与那些女人们跳三支舞。在跳舞的黑暗舞池中,你可上下其手,摸来摸去。当然,再另外付一些钱,还有“打飞机”之类的服务。说到此处,这种摸吧的流氓性质完全显现出来了。在这座城市里,摸吧盛极一时,据传开张营业的总数量超过了五百家之多。规模最大的摸吧,鼎盛时期会有超过四百名小姐同时在场。这无论如何是疯狂的,你鄙视它也好,你诅咒它也好,它都像一根钉子一样牢牢地扎在这城市的肌体里面,谁也无法将它彻底拔除。每座城市都一样,都有它打动人心花样年华的一面,也有它荒诞无聊低级趣味的另一面。警察和记者会对这样的场所持有职业性的反感,而我们作为活生生的人,却能感觉到这城市里那种不要脸皮的嚣张活力。 
  人们总是说,这座城市的奇迹是那本名叫《读者》的杂志和那碗在全国四处开花的牛肉面。可是,从坏的方面说,这里还盛产沙尘暴、酒精、坏脾气以及无所不在的狂躁。黄河从城中迅速奔流切割而过,鱼龙混杂,泥沙俱下,这也构成了这城市的独特气质。所以,很多时候,我更多地说起一个地方的坏东西,似乎坏比好更有力量。 
  很多衣冠楚楚的人打外地来,安顿下来之后马上打听那些著名的摸吧在哪里,然后,他们带着一种好奇的探究心理一头扎进去。有几个南方客人去过之后盛赞其 
  性价比极高,以为这是西北蛮荒之地的新鲜创举,并放出话来要把这种经营模式推广到那些经济更发达的地方去。这话说了很久,也没见别的哪个城市有了摸吧。看来,就算是一种生意也要看它合不合当地的气质。 
  人为物役,摸吧的产生也是这样的原因。酒吧街里那些老板因为酒水卖不出价钱,利润越来越低,已经戏称自己是“啤酒搬运工”;遍地开花的量贩式KTV搞起了自杀式的价格战;哪儿都看得见的超级规模洗浴中心,让人怎么看怎么觉得它做正经生意肯定要完蛋;城市中心的东方红广场上,一年四季漫天飘扬着气球悬挂起来的白酒广告,好像只有酒这种东西卖得最好。为了钱,人们想出了种种匪夷所思的创意与方法,花样翻新的同时也漏洞百出。我曾经无数次在这里穿城而过,我曾经幻想脚下踩着的是一艘尘世之船的甲板,我呼吸着饱含汽车尾气和尘土的空气,去体味这城市里的温暖和冰冷,去触摸它的明亮与灰暗,去沉入它的烂醉与梦想、悲情和狂欢。我知道,这城市里的每一处细节,都与我有关。哪怕我像一个正人君子一般,从未进入过摸吧那不可告人的所在,我也会像一个劫持者,用一根绳子捆绑了这座城市,走到哪儿都不能放弃。这城市里的那些坏地方,就在身边,就在人们口头传说中,就在那些日常生活的秘密中。 
  “这样的城市,在白天人群鼎盛的时候,有一种苟且偷欢的气息。夜晚或是雨雪天气,人迹稀少,城市荒芜起来,就有那种劫后余生的景象。”——这是电影《孔雀》剧本里写的话,说的倒好像就是我曾经长大成人的地方。   
  尘世里的城事(1)   
  〖1〗兄弟 
  莎士比亚的台词里说:“今日谁与我共同浴血,他就是我的兄弟。” 
  做兄弟,当然不必时时准备浴血战斗,只要知道这里所包含的深厚情义就够了。浴血而死有时并不可怕,最难的其实是努力相互温暖地活着。 
  我说的这对兄弟,里面有个傻哥哥,从小疯疯癫癫,随时随地被人欺负。当弟弟的个头长得小,却被保护哥哥的雄心激励得异常勇猛,只要他在,没人敢动哥哥一指头,他会用一切想得到的手段去恶狠狠地打上一架。有一次,他就把一枝英雄牌钢笔扎进了一个浑小子的嘴里。那枝钢笔留下的蓝黑墨水印渍,在那个浑小子的嘴唇上保留了很长时间,记录着他失败的耻辱。自那次打架事件之后,傻哥哥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全,几乎没有人敢惹他了。 
  时间过得飞快,兄弟俩跌跌撞撞地长大了。父母亲都是最普通的工人,收入本来有限,却赶上厂里效益不好,先是母亲下岗,接着是父亲工伤被冲床压断了一条手臂提前病退。养家的重任一下子砸在弟弟一人头上。傻哥哥不像小时那么疯了,却也只会嘿嘿嘿地傻乐,基本算是个废人。弟弟那时十六岁,哥哥大他两岁,看起来弟弟倒更成熟老练一些。弟弟冒用哥哥的身份,以十八岁的年纪顶替父亲接了班,开始了三班倒的工厂生活。弟弟眼里有活儿,技术掌握得快,又会来事儿,成长得很快,师傅喜欢,同事亲近,慢慢成了车间里一个不可小视的人物。可是,弟弟最大的苦恼在于钱太少了,家里三张嘴在等着供养,那年月的一点点工资哪里够用? 
  尘世里的城事生活所迫,弟弟开始在业余时间折腾各种小买卖。邓丽君的甜歌流行时,他就用双卡录音机翻录了大量磁带,用一只军挎背着到火车上去卖给南来北往的旅客。这小生意做得不错,他的翻录对象也由邓丽君而扩展到一切能找得到的流行歌手。一台双卡录音机已经不能满足大量复制生产的要求,于是添置了第二台、第三台……他在家里的小房间变成了一个手工作坊。若说盗版,他应该算是最早自发靠手工制作盗版磁带发家的人了。生产、包装、销售一条龙,弟弟一个人忙不过来,他耐心地教会了哥哥如何操作录音机,让傻哥哥一门心思在家进行简单地复制加工作业,他在外面独闯社会。做生意让人活络,弟弟的心思渐渐野了起来,要做更大的生意。他从书上看来了一句话:生活的理想就是理想的生活。他的理想就是让全家人都能搬到楼房里去住,冬天能用上暖气,夏天能用上电风扇,把电视换成彩色的,把蜂窝煤炉子换成煤气罐。他的理想现在看来够朴素,在那个年代却奢侈。 
  本来,他跑火车只跑短区间的城市,后来就越跑越远,一直跑到了广州。那时全国流行一句话: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在广东,他做的第一笔生意是电子表,据说那边的电子表全都论斤卖,然后带回内地就成了高科技产品,年轻人都以腕上有此物为荣。哥哥虽傻,也知道流行时尚,于是左手右手各戴两块电子表,虽然各有各的时间,却给他带来了无穷乐趣。在傻子的世界里,时间忽前忽后,事件若有若无,又有什么要紧?接下来,他从广东那边带外国香烟、批蛤蟆眼镜、贩大包西装、倒进口电器……什么赚钱就做什么生意,见利就走,不分寒暑,不舍昼夜。没一年光景,他最初的理想就实现了。他开始有了新的理想,野心越来越大,开了服装店,举止做派也更像一个事业有成的老板。 
  有了钱,知道了钱几乎无所不能的力量,他得空就带着傻哥哥天南海北地去看病。他相信只要花足够多的钱,就一定会把哥哥的病看好,让父母在终老之前能放下一颗悬吊了一辈子的心,安心辞世。可是,几乎每一个他找到的名医都摇头称难,这世上能把傻病治好的大夫,他们说没有几个。钱花了不老少,无功而返,弟弟知道他这辈子的使命就是养着哥哥,一直到他生命终点。这个生命,在这世界上看起来是无用的,但对他而言,那是兄弟情义,是娘胎里注定的命运。他不能放弃,他必须坚持到底,并且要努力活得更好。 
  哥哥到了三十岁,忽然对男女之事感了兴趣,见着个女人就痴笑着不肯走开。有一次,他跟着个漂亮女人一直走进了女厕所,被警察抓进了派出所。弟弟带着钱去把他保出来,不放心,把他锁在家里,却差点锁出了毛病。他在房间里像头困兽,乱吼乱叫,自残身体,完全是另外一个人的样子。人说色字头上一把刀,果然在哥哥这个傻男人身上应验了这句话,看起来,是那隐秘而可怕的性欲把他给折腾成了这个样子。实在没办法,弟弟花钱从外面找了个女人领到哥哥房间里,让她的身体释放一下哥哥心中的那头狂野猛兽。女人一进去,哥哥就安静下来,一脸安详,像是等待抚摸的小猫。看起来,惟有女人才能让一个男人真正长大成人。那以后,弟弟就不断花钱带女人给哥哥。在他心里,只要哥哥乐呵安静,那就最好不过。他不知道,那时节,这样花钱找女人很容易带来大麻烦。 
  赶上又一年严打的时候,警察上门抓走了弟弟,罪名是组织卖淫。那年头,有钱本来就惹人注目,再加上这么明目张胆地找女人,那就更让警方不能容忍。按照从严从重从快的严打三原则,弟弟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在广场上开公判大会的时候,哥哥也去了。他脑筋慢,不完全明白眼前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含着一根手指头傻乎乎地东张西望。他看到弟弟被反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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