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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虽然因为年轻,阅世未深,不知此中利害,但到底心存顾忌。即使如此,
今天看来,违碍之处着实还是不少。但上帝保佑,竟平安地保存下来了,没
有出什么乱子。解放以后,放心大胆地记日记了,每年总有一本或几本。除
了日常活动,书信往来,也记些读书笔记,创作意图,山川风物,文物图书。
在我,是记得津津有味的,自然做梦也想不到有出版或辑录成书的好运。但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奇怪,这些日记,十年前的一天,一古脑儿被拿去了。我
还清楚地记得“英雄”们发现它们时得意的神色。当时我还奇怪地想,这又
不是银行存折,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可证执迷不悟之深。
不久以前,这些日记又回到我的手中了,足足装了一麻袋。有趣的是,
每本日记中,都有几十百条夹签,上有红笔批注;在日记里面,又划满了红
杠子,也就是夹签指出的要害所在。每本日记的封面上,都贴上一张纸,上
写编号、年月、“已抄”等等字样。此外,就又发现了扎得整整齐齐的一大
捆“抄稿本”。这就是根据夹签的指示,恭楷抄下来的分门别类的“日记摘
抄”。这实在不能不使我惊异、佩服,而且感激了。真是做梦也不曾想到,
竟变成了如此伟大的人物。在“四人帮”的爪牙们看来,我大抵是有被“宣
付国史馆立传”的资格的。不知道到底应该放进“黑帮传”还是什么传里,
反正是一展卷而材料皆备矣。真是不胜其惶悚屏营之至!
至今我还不敢擅自整理,夹签也一张都不敢抽去,也没有时间仔细研究。
现在只能举几个例在这里。如日记中记与友人吃饭,就被归入“腐化生活”
类;有记买书事就归入“进书”类;(按,这是执行那个所谓“理论权威”
的“指示”,搜集我“以伪乱真”的“罪证”的。)记写了什么文章,就归
入“炮制毒草”类;记采访荣德生、郭棣活事,就归入“吹捧资本家”类;
出版了一册新书分送朋友,就批“从赠书名单看黄的关系人”? 。我只不过
多少翻了一下,就发现我的平凡生活竟是如此丰富多彩!真使我开了眼界,
重新发现了自己。
从一个角度看,这正是新兴的“日记侦察学”的发展与实践的一个好例。
那用心之细密,分类之严谨,着实使人吃惊;从另一方面看,这又是“四人
帮”的道德观、是非观? 。总之是世界观的极丰富、全面的展览。我想什么
时候稍有闲空,就要加以整理、研究,这是完全有可能成为一篇有分量的学
术论文的。这可实在并非什么笑话。
1979 年3 月23 日
春夜随笔
自从“半个红学家”江青垮了台,《红楼梦》研究的空气又浓厚起来了。
报刊上出现的这类文字风起云涌,有些还是煌煌巨著的摘要,殊使人有目不
暇接之势。鸿篇巨制自然不是咄嗟可办的,那么是早经着手的无疑了。可见
在过去的十多年中,也还有不少人闭户研究,并不跟随“半个红学家”起哄。
也许,此中还有着与清代乾嘉考据之学盛行相同的因素,也说不定。
我见闻有限,消息不灵。不过也曾浏览过部分论文,有些感想,当然这
只能是一个读者的读后感。
总的来说,研究的深度与广度比过去大不同了。对曹雪芹的家世,已经
探索到他的远祖;通过几个古钞本的比勘研究,探索原本面貌的工作,也有
人着手了;对作品产生的时代背景的研究,也铺展得较宽了;有关作者传记
材料的新发现,也时有所闻,而曹雪芹的文学传记也开始出现了。连曹寅的
《楝亭集》也已影印出版。至于分析研究作品人物、创作思想、文学技巧的
文章就更多一些。当然不能说全部都是精彩之作,这怎么可能呢?不过质总
是建筑在量的基础上的。如果只准许一两个人发言,而且声明只有这才是惟
一正确的,那可实在危险得很。万一这不幸而是昏话,后果如何,不问可知
矣。盖不只“红学”一事为然也。
如果要说一点意见的话,那么我想指出,有些论文,水平是不能说怎样
高的。例如有的作者在研究有关《红楼梦》研究中的“随笔论著”,这自然
是很好的。但所举出的不过是几种极少参考价值的小册子,而且花了很多篇
幅来介绍那些明明是无聊、荒谬的论点。曹雪芹画像真伪问题,又有人重新
提出了,但说来说去不过是重复十多年前已经提出过的论点,使人读了意兴
索然。有些学术刊物,好像不编入一两篇研究《红楼梦》的文章,就不够时
髦似的,但后果如此,不能不使人感到白报纸确也使用得可惜。
清初禅悦之风和《红楼梦》有没有关系呢?当然是有的,可能还很密切。
这是个出色的研究题目。从作者排列的目录章节看,也是很吸引人的,但读
下来的感觉是有如在灵隐山门外面摸了一下冰凉的石柱础;蒙眬地望了一眼
大殿的影子,终于没有能得到些微向往已久的知识。只好叹口气,废然掩卷。
此外,还有一些过于“高深”、“细腻”的考证之作,是我所看不懂的。当
然也要怪自己缺乏闭户读书的功夫与耐心。这样的研究也许是必要的吧,但
可以大胆地说一句,它与大众的关系是不大的。
由于读者对曹雪芹的尊敬与因此而产生的关心,有关作家的遗事、遗物、
遗作? 。一直成为研究者搜求的重要目标,而这种搜求是日益困难起来了,
因此凡有发现,也必然要引起注意。在这方面吴恩裕的努力是不可忽视的。
30 年来,他曾提供过不少有关资料,至今还为研究者所运用。最近的消息是
他又有新的发现了,曹雪芹的遗稿和遗物。不过对这些发现目前正在进行着
颇激烈的争辩,真伪尚无定论。不过这种争论究竟还是比较实在的,不那么
虚无缥缈,因此读者是多的,也更为人们所理解和关心。此外,就是所谓大
观园的遗址,也是争论得非常激烈的问题。我见过一篇有趣的论文,是反对
大观园实有其地的。当然这也是一种意见,说出来也并非难事,但文章却花
了极大力气,从宋代范仲淹《岳阳楼记》起,下至《大观堂文集》、《大观
录》? 。凡有“大观”字样者一一排比而罗列之。其实这对作者的论点并无
若何关涉。而且我想,这种排比,也肯定仍是挂一漏万的。我看,这倒应该
算是《红楼梦》研究中出现的一种别格。
《红楼梦》研究成为一时风气,人人争作红学家,这自然是一种盛况。
不过作为一个读者,我想冒昧地提出更加切实些的要求,避免花拳绣腿,虚
饰浮夸;少争个人闲气,多下实在功夫。学术文章,特别是“红学”,不一
定非做得那么神秘、复杂不可。科学研究是需要深入、细致下去的,但绝非
“八阵图”,使读者进去以后就钻不出来,难怪有些人只是在阵图门口探头
张望一下,立即避开了。大概这并非作者的本意,不过也难说,可能倒正是
本意也说不定的。
以上,只是一些极为粗略的印象,也一直不曾有过写下来的意兴。同时,
也没有看到过有关《红楼梦》研究风气、趋向的意见。最近,先是从报纸上
得到介绍,继而从《北方论丛》上读到了戴不凡《揭开〈红楼梦〉作者之谜》
的文章,这才深切感到我所一直抱有的某些“隐忧”,确已公开化了。因为
论文作者不但提出了新的论题,而且表现了空前英武的姿态。他宣布过去的
《红楼梦》研究,有的“大概也就全部完蛋”,有的就该“相应予以报废”,
有的要让它们“见鬼去吧”? 。而他的论断将使某些研究者“满头冒汗瞠目
结舌”或“暴跳如雷”。总之,在他看来,干脆彻底得很,包括我上面所列
举的那些研究文字在内,统统无非是“胡(适)说”,或诸如此类的东西。
“新”“旧”“红学家”
——春夜随笔之二
在我们的《红楼梦》研究者中间,似乎长久以来就存在着一种“不平等”
的关系了。有些作者,或是自封,或经指定,是要比另一些研究者“高出一
等”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一个“红学家”的专称,这是个半开
玩笑,带有嘲讽意味的头衔。第一个发明者大概对“小说家流”抱有一定程
度的蔑视,认为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居然有人会来研究,居然又七嘴八
舌弄得如此热闹,真是咄咄怪事。没有办法,跟“臭老九”一样,在九流之
末,姑且为之安排一个座位,也算做一“家”。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红
学家”又有了新旧之分。那标准也颇为模糊。一般的看法,是王梦阮、蔡元
培等算是“旧”的,而从胡适开始,就是“新”的了。(戴不凡称俞平伯为
“老红学家”,是为特例。)另外一个虽不成文但有特定意义的标准则是,
凡是注意研究作者家世、版本源流,注意脂砚斋批,探索原稿、残稿面目的
总都被视为“不大正派”、“邪门歪道”;只有一空依傍,专论微言大义者
才是正经的“文学评论家”(他们是从来不肯厕身“红学家”之列的)。又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本来是非常分明的分界线竟又有些模糊起来,“评论
家”也开始引用“脂批”,真是纡尊降贵,面子不小;“脂戚本”、“脂京
本”? 。这些令人头痛的代号也在“评论家”的文章中出现了? 。总之,在
研究工作中,较多地有了共同语言、学术交流,这是很可喜的现象。但身份
还是马虎不得。“评论家”们似乎是“天生的”,写起文章来,必称对方为
“先生”,采取一种“高屋建瓴”的架式,在气势上就先已压服了对手。虽
然也要引用一些“红学家”发掘出来的成果、资料,但必多方表明不屑之状,
反复撇清自己并不掌握任何“珍秘史料”,好像研究资料是什么不干净的事
物,沾不得。当然一扭头就来夸说自己如何目光如炬,在“红学家”视而不
见之处,发现了可贵的真理。这与某些“长官”以“大老粗”自豪的精神状
态是很有些相通之处的。至于写起论文来,无疑就要势派惊人,一鼓作气,
形成势如破竹的击溃局面。
这种形势的逐步形成,大抵始于批判胡适之时,至十多年前而“发扬光
大”,登峰造极。因为那时所谓“新红学家”大半都已被打翻在地,连呻吟
也不敢了。
这种局面,看来是有打破的必要的。不然就谈不上什么学术民主。两年
来学术界出现的一点团结的萌芽,争鸣的气氛,在戴不凡的文章中一些都不
见,他霸道得比任何“评论家”还要霸道。
与此同时,在“新红学家”群中,又存在着相当严重的文人相轻的现象。
有时争论起来,竟自面红耳赤,失去常态,难道他们是百分之百地为真理而
争辩么,好像又不是。在这种公开争辩之外,在字里行间,笔锋所及,更多
的是“微言大义”,不是细心的读者,往往是不易察觉的。这不能不涉及在
我们的文学史上早已有之的一种并非怎样高明,也不宜全面继承的“传统”。
人都希望进步,这是很好的事;在前进的道路上有竞争,这也是必然的。大
家都是“新红学家”,好像都觉得不够光彩,谁都希望能够摆脱这种身份,
爬到“评论家”的高枝上去。这可能也是产生矛盾的一个重要因素。我不是
“红学家”,新、旧都不够格,这不过是我的猜测。
向上,是无可非议的。向上,一定要有一个标准。因而这个“标准”就
值得研究。希望达到一个新的“标准”,同时也就希望摆脱一个旧的“标准”。
是怎样的“标准”呢,这在戴不凡的文章中不是无迹可寻的。
戴不凡用来“克敌制胜”的重要或惟一的武器就是“胡(适)说”论。
借了1954 年批判胡适主观唯心主义的余威,把《红楼梦》研究者的工作,不
论是正确还是错误、有益还是有害,一股脑儿都拿来与胡适挂起钩来,使之
统统具备“完蛋”的条件。也不过就是这样一种简单的方法。
你说脂砚斋是史湘云,这是“自叙”说,是该死的;我说“曹罨旧�
可以确定他实即畸笏。评(疑当作“详”)拙作《脂批考》。”这是工作需
要,无可非议的。
《红楼梦》中有过这样的话,“所以蓬牖茅椽,绳床瓦灶,并不足妨我
襟怀;况那晨风夕月,阶柳庭花,更觉得润人笔墨。”戴不凡用并不繁琐的
考证方法,证明了“坐于窗明几净房子中的红学家”所不曾考虑到的事物。
“蓬牖”只能用于南方,在北京可万万用不得,要冻死的;“瓦灶”呢,那
是“缸缸灶”,“是吴越贫民以及职业乞丐、小庙僧道的日用必需品。”不
是“博物君子”,哪里知道得这么仔细呢?不敬得很,将这种随手点染的四
六对仗句考证坐实,实在不能算是什么严肃的作法。这一切都是为一个论点
服务的,是证明《红楼梦》的作者是久居南方的,是为了这个假设而求证的
需要。记得严绳孙给纳兰容若的信里就曾有嵌入“朱门”、“蓬户”的一组
对句,也是用来作贫富对比的。而当时住在北京明珠室内的严绳孙也的确并
未冻死,他不过是说两句俏皮话而已。
一切必须服务于自己的论点,客观实际是不必顾及的。这就叫做实用主
义。
支持着这实用主义的,恰恰正是“胡适的自叙说”(即“胡说”论)这
根大棒。
关于“自叙说”
——春夜随笔之三
先引用一点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有关《红楼梦》的论述。
而世间信者特少(按指“明言雪芹之书,所记者其闻见”),王国
维(《静安文集》)且诘难此类,以为“所谓‘亲见亲闻’者,亦可自
旁观者之口言之,未必躬为剧中之人物”也。迨胡适作考证,乃较然彰
明,知曹雪芹实生于荣华,终于苓落,半生经历,绝似“石头”,著书
西郊,未就而殁? 。
又评论《红楼梦》云:
盖叙述皆存本真,闻见悉所亲历,正因写实,转成新鲜。而世人忽
略此言,每欲别求深义,揣测之说,久而遂多。
先生此书之成,距今已近60 年。在这中间,对于《红楼梦》的研究,有
了许多新的发现和论辩成果。《史略》中个别具体结论,也有些需要进行修
改了。但我们所应注意的是先生立论的精神。《史略》于1930 年重校刊行,
先生撰有题记;《史略》又于1935 年译为日文,先生为撰序文,对新发现的
资料可以纠正旧说者,都声明改正,而不及有关《红楼梦》的论断。这是足
以证明在先生的晚年,也依旧保持原来的论点的。此外,在别的地方,先生
又曾数数批判胡适的政治立场并指摘“特种学者胡适之”的“自传说”谬见。
凡此种种,都值得我们今天慎重的考虑。
“自叙说”,是一种从简单平实的看法发展到荒谬地步的错误论点,是
应该反对的。导致这种错误论点的主观唯心主义,是应予批判的。这统统没
有疑义。但这不是说胡适及某些研究者的研究成果,从一开始就统统要不得。
这样的论者,终于还逃不脱形而上学的牢笼。而鲁迅先生就不是这样。
鲁迅根据自己写小说的经验,深信“亲见亲闻”是现实主义创作方法的
基础;同时作为参考,并记下了王国维的“间接经验”说。他的肯定胡适的
考证结论,也正在此,也仅在于此。至于一旦恶性发展成为自然主义,鲁迅
就坚决地加以反对,斥之为“特种学者”。鲁迅是清醒的唯物论者,他的敏
锐,他的实事求是,都是最可宝贵的品质。如果我们因为反对自然主义的“自
传说”,就将一切研究作者家世生平? 。的工作都与“自传说”等同起来,
一棒打杀,事实上就连王国维也不如,不能不落入最不光彩的“境由心造”
的营垒里去,成为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的对立面。
写小说不是写历史,曹雪芹也没有录像机和录音机,怎么能要求他的小
说无一事一字无来历呢?
曹雪芹也不是魔术师,怎能要求他在一张手帕下面变出一座“大观园”
来呢?他必须看见过实物,这才能综合取舍,创造提高。写出一座大观园,
没有“蓝本”是不行的。至于这“蓝本”在北京或在南京,原型是一个园子
或是多少园子的综合,这些问题尽可由研究者自由探讨,各自摆出自己的论
据来。我们不是不可知论者,相信正确的结论终于是会做出的。
这些也真无非是老掉了牙的老生常谈,但今天还要来重复则是可悲的。
从戴不凡的长文里可以知道,他确是下了功夫的,还写了《脂批考》。
但他在运用脂批的时候是很谨慎的。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回避的。例如和《风
月宝鉴》及黄色小说都有密切关系的天香楼事件的脂批,就不引。原因何在?
无非因为这些脂批说明了一个事实,天香楼事件是确曾发生过的“历史真
实”,不论曹雪芹是作家还是编辑,也不论已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