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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二十几年的经历确实是被奥本海默所描述的很恰当的,那么在那样困难的时候,一个年轻的24岁的海森伯出现了,他写了一篇文章,这个文章象一个方向迈了一步,这个方向现在叫做量子力学,而这个方向后来发扬光大,就变成了二十世纪以后的几乎是全体物理学里头最最重要的几个原则之一。年轻的海森伯怎么忽然能够走了这一步,从前人没有走过的呢?他在晚年的时候,曾经有过一篇文章上讲这个经历,海森伯喜欢爬山,所以很自然的他就把爬山拿来做一个例子,他说“爬山的时候,你想爬某个山峰,但往往到处是雾,你有地图或别的缩影之类的东西,知道你的目的地,但是人堕入雾中,不知道要向什么方向走,然后忽然你模糊的自雾中看到一些形象,你说哦,这就是我要找的大石头,整个情形从此而发生了突变,因为虽然你仍然不知道你能不能爬到那块大石,但是在那一瞬间,你说我现在知道我在什么地方,我必须爬近那块大石,然后就可能知道该如何前进了”,他这几句话确实是描述了他的第一篇文章里头所讲的事情,因为他并没有完全懂他在第一篇文章里所讲的,他是一个尝试,是一个很模糊的一个印象,他这个文章写出来了以后,他要去渡假,他就把它留给他的导师叫做玻恩,玻恩比他年长了十几岁,玻恩有数学的修养,是海森伯所没有的,玻恩看了他这个文章以后,知道海森伯里边所讲的数学,是一个从前物理学家没有用的数学,叫做矩阵,海森伯因为数学修养不够,所以不知道他所做的东西是矩阵,结果玻恩就跟另外一个比较年轻的物理学家写了一篇文章,然后海森伯回来了以后,他们三个人又合写了一篇文章,这三篇文章奠定量子力学的基础,今天物理里头叫做one man paper 、two man paper、three man paper,这三篇文章的开始,就是量子力学的奠基的地方。
量子力学是物理学史上的大革命,我想也是人类的历史上一个大革命,不讲它对于纯粹物理学的贡献,单讲大家可以了解到的对于日常生活的贡献,核能发电、核武器、激光、半导体元件以及今天的计算机通信工程,所有这些工程都不可能发生,假如没有量子力学。海森伯24岁的时候写了这个文章,到了26岁,他就变成莱比锡(大学),理论物理学系的主任,他爱打乒乓球,打得很好,所以独霸那一系,而他是很好胜的,一直到一个从美国来的博士后,这个博士后来了以后,海森伯只得屈居亚军,打败海森伯这位乒乓球的博士后的名字,我想大家都是熟悉的,叫做周培源。
那么,海森伯跟比如说狄拉克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呢?他们的关系很好,可是也有激烈的竞争,因为他们都是在,站在最前沿上面的,所以他们都知道对方的工作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每一个工作都仔细注意。在1928年狄拉克写出来了他的,刚才我给大家介绍的狄拉克方程式以后,海森伯跟泡利,泡利是他最熟的物理学家朋友,不懂狄拉克怎么能够想出来他这个奇怪的方程式,因为这个方程式是历史上从来没有人向那个方面写的,所以他们不懂。那么,因为这样子,他有点困扰,今天我们可以从海森伯给他的朋友泡利写的一封信上面看到他当时的心情。他的信上面说“为了不持续的被狄拉克所烦扰,我换了一个题目做”,这就是代表他跟泡利不懂,这个狄拉克怎么能够出这种稀奇的想法,而得出来非常重要的结果,那么海森伯在这封信上说我换了一个题目做,然后底下说得到了一些成果,这个成果又是一个惊人的贡献,大家知道为什么有磁铁?磁铁里头有很多电子,那些个电子自旋都向同一个方向,所以整个加起来,它的磁矩加起来就变成了一个磁铁。可是为什么缘故,什么力量使得这许多磁矩向一个方向走呢?这个是当时不懂的,而且是一个困扰了很久的题目,海森伯,他说他换了一个题目,他就是不去研究一个一个电子的结构,他去研究很多电子的结构的时候,他看出来一个苗头,这个苗头就是今天我们了解为什么磁铁能够成为磁铁的道理,所以这又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工作。
如果我们总结一下,狄拉克跟海森伯的不同的地方,那么第一我们样我们就了解到,狄拉克的研究方法跟海森伯的研究方法是很不一样的,狄拉克的研究方法可以说是循着独特的、新的逻辑,无畏地前进,这是他的风格;海森伯的研究方法,就象他刚才我给大家念的故事里头所讲的,你觉得他的文章是在雾里头摸索,这是他的一个文章给你的一个感受。狄拉克的文章你看了以后,跟海森伯的文章看了以后,有相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地方。相同的地方是,他们都可以出其不意,有极强的独创力,向一个从前人没有想象的方向走,这是他们共同的地方。他们不同的地方呢?是狄拉克的文章非常清楚、非常直接,你看了他的文章觉得里头没有渣滓,相反的,海森伯的文章是朦胧、绕弯、不清楚,而且有渣滓。你看了狄拉克的文章了,你觉得这个领域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做了,因为凡是正确的话,狄拉克都讲过了。海森伯的文章完全不一样,他的每一篇文章里头,会有非常深入的见解,也有错误的想法,所以,海森伯的文章必须要仔细看,你如果能够把海森伯文章看了,知道他哪个是对的、哪个是不对的,你就可以把他不对的那个改正了,得出来很重要的贡献。所以他们这个文章给你看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那好了,当然你就会问了,说是为什么两个这么聪明的大物理学家,他们的风格会这样不一样呢?我想,这一部分当然没有问题是他们的个性不一样,海森伯的个性比较不接近数学,狄拉克的个性比较接近数学,比较接近数学的价值观,可是这个还不是唯一的道理,另外还有个道理,是与物理自己的结构有密切的关系,物理学现在是很大的一个学问,我觉得可以分成三个领域。
第一个领域是实验的领域,我们叫它叫“(1)”;第二个领域叫做唯象理论,我们叫它叫“(2)”;第三个领域叫理论架构,我们叫它叫“(3)”,而这个理论架构呢是跟数学比较接近的,我们叫它叫“(4)”。如果你用这样子的一个宏观的分野来看的话呢,那么就觉得原来这个历史的发展,是与这个分野有很密切的关系。
我给大家举两个例子。第一个例子是经典力学发展的结果,经典力学开始是十六世纪哥白尼,他做了许多观测,他观测了一些行星的位置,随时间怎么样变,他所做的观测是以前所有的人都没有达到他的准确度的,他大大的超过同时的中国的天文学家的观测,那么这是实验(1)。他过去了以后呢,开普勒来了,开普勒是一个理论物理学家,他做的是唯象理论(2),他分析了哥白尼的行星的运动的数据,他发现,这个行星是绕着太阳,走的是椭圆,这是个大发现,因为在那以前,从希腊人开始就以为行星的轨道是圆,圆不对了以后就以为是圆上加圆,圆上加圆不对就来圆上加圆加圆,那么他们就永远在这个圆里头绕圈,绕来绕去做不出结果来,是开普勒第一个指出来,它不是圆,它是个椭圆,这一下子就把整个这个领域大大的开朗了,这个叫做唯象理论,为什么叫唯象理论呢?因为它是从现象开始的,它没有真正解释出来为什么是这样,这个就是我刚才讲的(2)。然后牛顿出现了,牛顿在他的自然哲学原理,这是历史上的一个大事,在1687年发表出来的书,在这个书里头,他用写出方程式来,而从这个方程式你可以证明这个行星的轨道一定是椭圆,而且椭圆有多大,与它的周期有密切的关系,这些都是开普勒的三大唯象定律所讲的,可是开普勒不知道为什么是这样子,是牛顿把它变成了理论架构,所以牛顿所做的是(3),而牛顿所做的当然与数学有密切的关系。谢谢大家。
主持人:感谢杨先生给我们带来这么精彩的报告。追求进步、学术倾听,世纪大讲堂向您道别,下周同一时间再会。谢谢杨教授。
下集介绍:
杨振宁将在下集继续阐述《美与物理》的关系,他将谈电磁学发展的经验,并指出麦克斯韦的公式是奠定当代通讯的基石,是构成物理学理论的支柱之一,并形象生动比喻数学和物理的关系。
杨振宁:我把数学跟物理的关系比喻做两个树叶子,一个树叶子向这个方向,一个树叶子向这个方向,一个是物理,一个是数学,这两个叶子是大多数的地方都是不重叠的,可是在根的地方有一小块地方是重叠的。
说到物理与美的关系,杨振宁先生引用诗人的语言来表达,但他认为这不能充分体现物理学的美。杨振宁:在牛顿过去的时候,一个大诗人蒲柏写了这样两句“Nature and nature’s law lay hid in night:God said,let Newton be!And all was light。”,我把这个翻译成“自然与自然规律为黑暗隐蔽,上帝说让牛顿来,一切遂真光明”,这些用诗人的语言来描述物理学的美,当然是描写得很好,可是我觉得不够,一个对于物理学的基本结构了解,知道它们能够对于那么多的复杂的现象给一个那么准确的解释的时候,还有一些美的感受,这个感受是诗人所没有写出来的,是什么感受呢?是一个庄严感、是一个神圣感、是一个第一次看见宇宙的秘密的时候的畏惧感。那么我想这个所缺少的感,正是歌德式建筑的建筑师,他们在设计歌德式这个建筑的时候,他们所要歌颂的,他们所要歌颂的是崇高美、灵魂美、宗教美、是最终极的美。
杨振宁回答了凤凰网站网友和现场观众的提问。你千万不要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敬请继续关注5月19号凤凰卫视中文台《世纪大讲堂——美与物理》下集。
主持人:追求进步,学术倾听,世纪大讲堂问候您。
要是学美我们应该去读艺术,要是学实在我们就去学物理,美和物理应该没什么关系,但是今天我给大家请来了一位非常著名的物理学家,他讲的题目是《美与物理》,他就是全世界谁都知道的人物,就是杨振宁先生。好,有请杨先生上场。请坐。
在杨先生开始他的精彩的报告之前呢,我先有一些家常话,想问问杨先生,这可能也是大家的心声,我知道您父亲是清华大学的一个非常著名的大数学家,您从小时候就受他的影响非常大,那在您选择西南联大的专业的时候,您选择的不是数学系,而最开始选择的是化学系,能给我们说说为什么吗?
杨振宁:这个原因是因为我父亲虽然知道我念数学会念得很好,可是他觉得数学不够实用,大家也许不完全了解到二十世纪初年一直到我到念大学的时候,整个中国一般人的心情,那个时候觉得中国必须要尽快地把实际的事情搞上去,所以我父亲觉得我应该念跟实际比较发生关系的学问,所以就报考了化学系。
主持人:反正是数学系是不许考,但是您最开始报的是化学,怎么后来又想到了开学的时候换成物理了呢?
杨振宁:那是因为我在要报考西南联大的时候,我当时没有念过高中的物理,所以我自修了一个月,关门不出去,自修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头发现物理非常有意思,所以进了西南联大以后我立刻就转进了物理系。
主持人:我听说您是在清华长大的,而且听说当时清华有两个人外号都是叫什么大头,一位是俞平伯先生的儿子叫俞大头,还有一位就是您,叫杨大头。
杨振宁: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地方挖掘出来这个典故的。
主持人:据说清华有一个小学,当时的附小叫成志小学,里面有两个大头,一个是杨大头,一个是俞大头。
杨振宁:这成志学校现在还在,你们如果到二校门的附近就会看见从前那个建筑,那个时候整个学校只有五六十个学生,那么,我在那儿念了四年书。我是1929年,我7岁的时候,到清华园来的,在清华园一共住了八年,那么我来的时候,不但这个理科大楼,这是最近才盖的,后边的这个化学馆还没有,生物馆、气象台都没有,那时候清华园很小,我家住在西院,就在那个方向。
主持人:据说是11号。
杨振宁:这点你挖掘的历史不完全对。
主持人:也可能是12号。
杨振宁:不是,我们搬进去的时候是西院19号,后来西院向南边扩建了,扩建以后所有的门牌都改了,所以我们没有搬,可是从19号变成了11号。
主持人:请问杨先生,您是不是一个非常淘气的孩子?
杨振宁:嗯,我想,至少我不是一个最最守规矩的孩子。
主持人: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呢?因为很多回忆录上都说,说杨先生自己说了,清华的每一棵树您都爬过。
杨振宁:是的,是的。
主持人:这是您自己说的吗?
杨振宁:这是我在一篇文章,叫做《读书教学四十年》里头我自己讲的,底下一句是说“几乎每一棵草,我都研究过”。
主持人:这比说树还厉害,草比树多。这是真的吗?
杨振宁:这个我想你也会回答这个问题。
主持人:这是一种感情奔放的寄托。那杨先生什么时候去了美国?
杨振宁:我是1945年,我在西南联大念完四年,又念了两年研究院,然后教了一年中学,那一年教中学最大的收获就是教了一个…,班上有一个女学生叫做杜致礼,后来是我的太太。
主持人:但是杨先生出国的时候,还没有跟杜致礼谈恋爱,这是后来的事情。
杨振宁:对,谢谢你澄清一下。
主持人:据说您到美国去了以后,您上的那个学校就是您父亲当年上学的地方?
杨振宁:不错,我去美国是进的芝加哥大学念研究院,我所以去芝加哥大学倒不是因为那是我父亲在那儿念过书的地方,是因为当时世界最有名的几个物理学家之一,叫做费米,他那个时候在芝加哥大学教书,所以我就去了芝加哥。
主持人:我一个个人的问题是,我想问,您是上了父亲上学的那个地方,听没听到老师和当年很多人传说您父亲上学什么样子?
杨振宁:听说过一些,我父亲在二十年代,在芝加哥念书的时候,他念的是数学系博士学位,他的老师叫做迪克森,迪克森当时是美国研究数论最重要的一位数学家,我父亲跟我说“你可以去拜访他一下”,所以我有一天打了个电话,结果去看了一下这位迪克森教授。他那时候年纪已经很大了,他还很记得我父亲。
主持人:他说您父亲是一个好学生,还是不好的学生?
杨振宁:他说我父亲是很好的学生,而且他说我父亲是他唯一的中国学生。
主持人:您在1957年之前的时候,有没有一天想到过我可能在1957年某一天我就要得诺贝尔奖了?
杨振宁:要讨论这个问题是这样的,我在中学念书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在当时的北平市
崇德中学,现在在绒线胡同,现在叫做北京市第三十一中。
主持人:北京市第三十一中,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三十一中的校友,可以举手示意我。一个没有。他们听说您上那个学校以后,谁都不敢上那个学校了,要不老师总是拿您当榜样,把他们说成差学生。
杨振宁:那个学校是个小小的学校,当时只有不到300个学生。那么,我在那儿念书的时候,我喜欢东看西看各种书,看见了一本书叫做《神秘的宇宙》,这个是一个叫做亚瑟·艾迪顿写的,当时被人翻译成中文,我在念中学的时候看了这书,我觉得非常有意思,它讲的是二十世纪到那个时候为止,所发现的一些新的物理学的一些现象跟理论,那么,我对这很发生兴趣,所以回家以后就跟我父亲、我母亲开玩笑,说我将来要得诺贝尔奖金。
主持人:那个时候您的年龄是?
杨振宁:我大概是12岁或者13岁。
主持人:我记得我从小的时候我也喜欢物理,看物理我要先看那些物理大师,看了比如说吴有训、叶企孙、赵忠尧啊,看了很多他们写的文章,但是我都看不懂,唯独我看杨振宁先生的物理书的时候,能看懂,写了很多物理以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