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屋外,三月的风吹进她裙子的破裂处。在冷风里她低着头。可是即使低着头她还是看见了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地上,随即消失。
■春
最新长出的树枝都是细细的,绿绿的,而且富有弹性,可以弯成一个圈而不断裂。从连翘和丁香花丛里长出来的柔嫩、充满生气的细枝代表了另一种鞭笞方式。在春天,它们以不同的方式抽打我们。和冬天生硬的抽打不同,用新生绿枝抽人给人留下长久的疼痛,令人惊恐,让人觉得还不如被皮带或木梳结结实实、实实在在地敲打一顿。直到现在,春天仍让我回想起鞭打的疼痛,回想起并不让我感到温馨的连翘。
春天的一个星期六,我躺在一片空地的草丛里,把草茎分成两半,想着蚂蚁、桃核,还想着死亡。想像着当我闭上双眼时地球会转向何方。我一定是在草丛里躺了很久,因为我从家里出来时影子还在我前面,可等我回家时影子已不见了。我走进家门,感到家里异常地安静,令人不安。一会儿,我听见妈妈哼唱着有关火车和阿肯色州的歌曲。她从后门进来,抱着一摞叠好的黄色窗帘放在餐桌上。我坐在地上听着歌里说的故事,注意到她的举止有些反常。她仍戴着帽子,鞋上尽是泥土,好像刚从满是泥土的路上走回来。她在炉子上炖上水,然后就去扫房前走廊;之后她拉出窗帘杆,可是并不把湿窗帘挂上就又去扫走廊了,并且一直唱着有关火车和阿肯色州的歌曲。
听她唱完之后我就去找弗里达。我发现她在楼上的床上躺着,听上去哭得很累,已不是开始时的号陶大哭基本上是抽泣。我躺在床上看着她裙子上印着一簇簇的野玫瑰。因洗了多次,花的颜色都褪了,轮廓也不清晰了。
〃发生什么事了,弗里达?〃
她把哭肿的脸从弯曲的双臂里抬起来,一面抽泣一面坐了起来,把两条细腿耷拉在床边。我跪在床上,拿起裙子边给她擦鼻涕。她从不喜欢用衣服擦鼻子,可这次却没阻拦。妈妈也是这样用围裙擦鼻子的。
〃你挨打了吗?〃
她摇了摇头。
〃那你干嘛哭啊?〃
〃因为……〃
〃因为什么?〃
〃亨利先生。〃
〃他干了什么了?〃
〃爸爸把他打了一顿。〃
〃为什么打他?因为玛杰诺·兰?他是不是知道玛杰诺·兰的事了?〃
〃不是。〃
〃那是为什么?快说呀,弗里达,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他……他调戏我。〃
〃调戏你?你是说像皂头牧师那样?〃
〃差不多。〃
〃他当着你的面脱裤子了?〃
〃不是,他摸我了。〃
〃摸哪儿了?〃
〃这里,还有这里。〃她指了指她那两个小乳房,像两颗落地的橡树果子,在她裙子上撒下几片褪了色的玫瑰叶子。
〃真的吗?是什么感觉?〃
〃噢,克劳迪娅!〃听上去她有些被激怒了。我的问题提得不对。
〃什么感觉也没有。〃
〃应该有感觉的呀。我是说应该感觉好啊。〃弗里达倒吸了一口气。〃他怎么干的?走过来就捏了两下吗?〃
她叹了口气。〃他开始说我很漂亮,然后他拉着我的胳膊就摸了。〃
〃当时爸爸妈妈在哪儿?〃
〃在院子里除草。〃
〃他摸你的时候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我只是跑出厨房,跑到院子里。〃
〃妈妈说我们再不能单独到铁轨边去了。〃
第二部分第18节:威士忌
〃那,那你会怎么办?坐在这里让他摸?〃
我看了看自己的胸部。〃我没有什么好让人摸的。我永远也不会有。〃
〃噢,克劳迪娅,你对什么都嫉妒。你是想让他摸吗?〃
〃不是的,我只是讨厌什么事都落在最后。〃
〃不对,猩红热不就是你先得的吗?〃
〃那倒是,可是没多久就好了。不说这个了,后来在院子里又怎么样了?〃
〃我告诉了妈妈,她又告诉了爸爸。我们一起进了屋,他已经不在了,所以我们就等着他。爸爸看见他走上台阶,就把一辆旧三轮车朝他头上扔去。他摔倒在台阶下。〃
〃他死了吗?〃
〃没有。他爬起来,唱起了《我离上帝比你近》。后来妈妈用扫帚打他,不许他提主的名字,可是他不住嘴,爸爸不停地骂,大家都大声尖叫。〃
〃真倒霉,我总是错过这种事。〃
〃后来布福特先生拿着枪跑出来。妈妈让他到别处去歇着,而爸爸说别走,把枪给我。布福特先生就把枪给了他,妈妈就尖叫起来。亨利先生不吱声了,开始往外跑。爸爸朝他放枪,亨利先生跑掉了鞋,穿着袜子继续跑。后来罗莎玛丽出来说爸爸要去蹲监狱,我就打了她。〃
〃狠狠地打了吗?〃
〃狠狠地打了。〃
〃妈妈是那时抽你的吗?〃
〃我说了妈妈没抽我。〃
〃那你为什么哭?〃
〃安静下来之后杜宁小姐来了。爸爸妈妈正互相责怪是谁让亨利先生来家住的,她说妈妈应该带我到医生那儿,说我可能被毁了。后来妈妈就又开始大叫大嚷。〃
〃是对你吗?〃
〃不是,是对杜宁小姐。〃
〃可你干嘛哭呀?〃
〃我不想被毁了。〃
〃什么是被毁了。〃
〃你知道,就像玛杰诺·兰那样,她就被毁了。妈妈说的。〃她的眼泪又出来了。
我的脑海里出现了弗里达的形象,又肥又胖,两条细腿都肿了,满脸堆着抹了脂粉的横肉。我的眼泪也要出来了。
〃可是,弗里达,你能锻炼,或者不吃饭。〃
她耸了耸肩。
〃另外还有芝娜和波兰呢。她们不也被毁了吗?可是她们并不胖啊。〃
〃那是因为她们喝威士忌。妈妈说威士忌耗人。〃
〃你也可以喝威士忌。〃
〃我上哪儿去找威士忌啊?〃
我们想了一会儿。没人会把威士忌卖给我们;何况我们也没钱。我们家里从来不存那东西。谁会有呢?
〃佩科拉,〃我说道,〃她爸老是喝酒。她能给我们找。〃
〃你觉得行吗?〃
〃行,乔利老是醉醺醺的。我们去问她要。不用告诉她干什么。〃
〃现在就去?〃
〃当然啦,现在就去。〃
〃怎么跟妈妈说呢?〃
〃什么都不说。我们从后门走。一个一个走。这样她就不会发现。〃
〃好吧,你先走,克劳迪娅。〃
我们打开后院的栅栏门,朝街上跑去。
佩科拉住在宽街的另一头。我们从未去过她家,可我们知道她家在哪儿。一幢灰色的二层小楼,原先楼下是商店,楼上是住家。
我们敲前门没人开门,于是就走到边门。快走近时听见从收音机里发出的音乐声。我们四处张望想发现声音来自何处。我们头顶上是二楼的阳台,木栏杆已经倾斜并开始腐烂。坐在阳台上的正是玛杰诺·兰本人。我们抬头望去,不约而同地拉起对方的手。小山似的一堆肉,与其说是坐在摇椅上不如说是躺着。她没穿鞋,两只脚丫子伸出栏杆:脚掌肥大而脚趾却小得像婴儿似的;两条大腿粗得像树桩,膝盖以下是分开的,而往上就像两条粗马路在裙子深处肉挨着肉连成一片。她那带肉坑的肥手里拿着一瓶深棕色饮料,像一截烧焦的手臂。她从栏杆缝里往下朝我们看了看,打了个低沉的气嗝。她的眼睛清澈如雨,又让我想起瀑布。我们俩谁都没说话,都在想像弗里达可能会变成什么模样。玛杰诺·兰朝我们笑了笑。
〃你们找人吗?〃
我费力地将舌头从喉咙口拉出来问道:〃佩科拉她是住在这儿吗?〃
〃是啊,可是她现在不在家。她到她妈干活的地方取衣服去了。〃
〃谢谢,太太。她很快会回来吗?〃
〃会的,她必须在太阳下山之前把衣服晾上。〃
〃噢。〃
〃你们可以等她一会儿。想上来吗?〃
我们俩对视了一下,我又看了一眼她裙子深处两条肉桂色大粗腿的汇合部。
弗里达说:〃不啦,太太。〃
〃那么,〃玛杰诺·兰显然对我们的问题感兴趣,〃你们可以到她妈干活的地方去,可那是在湖边上,离这儿很远。〃
〃在湖的哪边?〃
〃是幢大白房子,房前的手推车上长满了鲜花。〃
我们知道那幢房子,曾经欣赏过那长着应季鲜花向轮子方面倾斜的白色手推车。
〃走到那儿对你们是不是太远了?〃
弗里达挠了挠膝盖。
〃你们为什么不在这儿等她呢?你们可以上来等。想喝点饮料吗?〃那两只清澈的眼睛一亮,满脸笑容,不像其他大人那样或者强作笑脸或者板着面孔。
我开始朝楼梯上走,可是弗里达说:〃不行,太太,这儿不许我们上去。〃
我对她的勇气感到吃惊,对她的莽撞也感害怕。玛杰诺·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许?〃
〃是的,太太。〃
〃不许干什么?〃
〃不许进你家。〃
〃是吗?〃瀑布静止了。〃为什么?〃
〃我妈说的。我妈说你被毁了。〃
瀑布又开始流动。她把饮料瓶送到嘴边,一口喝完。手腕优雅地抖动了一下,动作幅度极小且极其迅速,我们其实没看见是事后回忆起来的,她已经把瓶子从栏杆上朝我们扔过来。瓶子在我们脚下炸开。我们还未来得及跳开,棕色玻璃片已溅到我们腿上。玛杰诺·兰将一只胖手搭在满是肉层的肚皮上大笑起来。开始她闭着嘴,只是发出低低的哼笑,后来大声笑出声来。那笑声既美妙又可怕。她的头歪在一边,闭着眼睛,抖动着她庞大的身躯,让笑声像一筐红叶撒落在我们四周。当我们逃跑时,阵阵余声还紧随我们。我们跑得喘不上气来,腿也没劲了。我们背靠大树,把头放在交叉的双臂上歇息了一会儿。我说:〃回家吧。〃
弗里达仍在生气她认为她是在为她的生存而斗争。〃不行,我们必须现在就拿到酒。〃
〃我们不能走那么远的路到湖边去。〃
〃当然行,走吧。〃
〃妈妈会教训我们的。〃
〃不会的。就算会,她最多用鞭子打我们。〃
这话不假,她不会把我们打死,也不会用可怕的笑声吓唬我们,也不会用瓶子扔我们。
第二部分第19节:露出一丝恐惧
我们沿着长满绿树的马路走去,浅灰色的房子像疲乏的老太婆歪斜地站立在两旁……街道逐渐变样了;房子看上去更坚固,漆得更新,立柱更直,院子更深了。之后是砖房,离马路很远,房前的院子四周的灌木丛被修剪成锥形、球形,郁郁葱葱。
湖边的房子是最漂亮的。院子里有各种摆设及装饰物,有明亮如镜的玻璃窗,但没有任何动静。这些房子的后院斜坡一直连到沙滩,然后就是蓝蓝的伊利湖,一直流向加拿大。铁厂那边橘红色的天空到不了这里,这里的天空永远是碧蓝碧蓝的。
我们走到了湖边公园。在这个市政公园里有玫瑰花、喷泉、绿草坪、野餐桌椅等。此刻公园里没人,可似乎渴望接待整洁有礼的白人孩子和家长在夏季到这儿来游玩,连滚带爬地从沙滩滚入开阔的湖面。黑人是不许进公园的,因此更让我们梦寐以求。
离公园入口处不远的地方就是有长满鲜花的手推车的大白房子。番红花的绿叶包裹着紫白色的花心争奇斗艳,不得不忍受着早春的寒气与冷雨。花园的走道弯弯曲曲,巧妙地掩饰其对称的设计。因为怕被人看见,也因为知道我们不该到此地来,我们未敢闲逛,绕过房子走到了后门。
佩科拉坐在带栏杆的台阶上,身穿浅红上衣蓝色裙子。身边停放着一辆小推车。见到我们,她似乎很高兴。
〃你好。〃
〃你好。〃
〃你们到这儿来做什么?〃她笑着说。因为很少见她脸上有笑容,我感到惊奇的是她的笑容居然让我感到快乐。
〃我们找你。〃
〃谁告诉你们我在这儿?〃
〃玛杰诺·兰。〃
〃她是谁?〃
〃那个住在你家楼上的大胖女人。〃
〃噢,你是说麦莉小姐啊,她叫麦莉小姐。〃
〃可是大家都叫她玛杰诺·兰。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
〃那个玛杰诺·兰啊。〃
佩科拉非常纳闷:〃为什么要怕她?〃
〃你妈让你进她屋去?还用她的盘子吃东西?〃
〃她不知道我去那儿。麦莉小姐人很好。她们都是好人。〃
〃是啊,〃我说,〃她还想把我们打死。〃
〃谁?麦莉小姐?她从不惹人。〃
〃如果她真是好人,那你妈为什么不让你上她家去?〃
〃我不知道。她说她是坏人,可是她们并不坏,她们常给我东西。〃
〃什么东西?〃
〃噢,好多东西,漂亮裙子、鞋子。我的鞋子多得穿不了。还有手饰、糖果、钱。她们带我看电影,有一次我们还去了狂欢节。芝娜要带我到克利夫兰去看广场,波兰要带我去芝加哥的游乐场。我们要一起去好多地方。〃
〃你瞎编。你根本就没有漂亮裙子。〃
〃我就是有。〃
〃好了,佩科拉,你干嘛跟我们说这些瞎话?〃
〃不是瞎话。〃佩科拉站起身,准备为自己辩护。这时门开了。
布里德洛夫太太探出头来问:〃发生什么事了?佩科拉,这两个孩子是谁?〃
〃弗里达和克劳迪娅,布里德洛夫太太。〃
〃你们是谁家的孩子?〃她从门口走到台阶上。我从未见她如此和善,一身白色制服,头发梳得高高的盘在头顶。
〃我们是麦克迪尔太太的孩子,太太。〃
〃噢,对了,住在二十一街上?〃
〃是的,太太。〃
〃你们跑这么远到这儿来干什么?〃
〃只是走走。我们来看佩科拉。〃
〃嗯,你们最好还是回去吧。你们可以和佩科拉一起回去。进屋来,我去拿洗好的衣服。〃
我们走进厨房,是一间很大的屋子。白色的瓷器和木器,以及擦得铮亮的壁橱和铜器把布里德洛夫太太的皮肤映照得像塔夫绸那样的光亮。肉味,菜味,新烤的点心味夹杂着清洁剂的香味。
〃我去拿衣服,你们站在那儿不许动。〃她随即消失在一扇白色的弹簧门后面。她走下地下室时我们能听见她不均衡的脚步声。
另一扇门开了,进来一个小女孩儿,比我们都小。她穿着一条粉红色的太阳裙,一双毛绒绒的粉色拖鞋,鞋头上还有两只上翘的小白兔耳朵。她有一头玉米色的头发,带着一条很宽的发带。她刚看见我们时脸上露出一丝恐惧。她焦虑地朝厨房四周看了看。
〃波莉在哪儿?〃她问道。
我所熟悉的愤恨又冒上来了。她居然管布里德洛夫太太叫波莉,而佩科拉管她妈还叫布里德洛夫太太呢。仅凭这点我就该用手指抓她。
〃她在楼下。〃我告诉她。
〃波莉!〃她叫了起来。
〃看,〃弗里达轻声说道,〃看那边。〃在炉子边的桌上是一个盛着浆果馅饼的银色盘子。紫色糖浆从皮儿的裂缝处渗出来。我们走近了几步。
〃还热着呢,〃弗里达说。
佩科拉伸出手去轻轻地碰了一下盘子,想看看馅饼是否还热着。
〃波莉,来呀!〃小女孩儿又叫了一声。
也许是因为紧张,或是因为动作笨拙,那个盘子在佩科拉的手指底下歪斜了,掉在地上,紫黑色的甜馅溅得满处都是。大部分的糖浆溅到了佩科拉的腿上,肯定把她烫得不轻,因为她大叫了起来,在厨房里又转又跳。这时布里德洛夫太太抱着一大袋衣服进来了。她一步就跳到佩科拉跟前,用手背把她打倒在地。佩科拉滑倒在糖浆上,一条腿弯曲地压在身体下面。布里德洛夫太太一把把她拽起来,又朝她打去,一面用气得变成尖细的嗓音骂着佩科拉,把弗里达和我也捎带上了。
〃傻瓜……我的地板,一团糟……看你干的好事……滚出去……现在就滚……傻瓜……我的地……我的地……我的地啊!〃她的话比冒热气的馅饼还要烫人,还要令人恐惧。我们害怕地往后退缩着。
穿粉红裙子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