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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人常说,儒是忠君的,这当然有根据,但并不全符合事实的。儒家修身的最终指向,是与道的合一,而不是与君合一。儒家气节不只是表现在敌国、敌人面前的浩然正气,更表现在昏君庸贵面前的岸然傲骨。儒家认为,士人以天下为己任,辅佐君王是作王者师而不一定是忠君不二。如果君王违道,就要“格君心之非”《孟子·梁惠王上》。。如果君王是一位“贼仁”、“贼义”者,纵杀之亦不为过。孟子非常注意培养学生藐视权贵的气概,叫他们不要把其显赫威严放在眼里:“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吾何畏彼哉?”《孟子·万章下》。考孟子行迹,我们没有理由怀疑他的言行不一而不佩服他是一条汉子。他曾当着梁惠王的面谴责其“率兽而食人”的恶政《孟子·梁惠王上》。。他敢于在齐宣王“勃然变色”的处境中,从容地宣讲他“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不听则易位”《孟子·万章下》。的政治主张。他那著名的诛独夫而非弑君《孟子·梁惠王下》。的谠论,也是在这位“有疾”、“好货”的寡人之前发表的。
按照荀子对儒者人格的划分,孟子人格应属于儒家的最高品位:“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荀子·子道》。后人所称道的古代士子的骨气、操守、名节之真正涵义,就在于这种“从道不从君”的殉道品格。
在儒学那里,从道与从君虽然在总体上是统一的,但类与个体毕竟不是二而一的东西。那些不能从根本利益上把握自己的君王,历史上叫昏君。故昏君为政,谓“无道”,明君为政则曰“有道”。儒家主张有道则现,无道则隐。这就是说,现,是为了道;隐,也是为了道。二者虽是两极行为,但在道那里统一起来了。这就是讲究入世的儒者为什么有时候也承认出世的原因,也是为什么人们常常把“卷而怀之”的隐者也看作有骨气操守之士的道理。
从道不从君固然是以纲常名教为旨归的,在根本上说是为了“君臣之正”。但是,它既然是对具体的从君主张的一种抽象,一种稀薄,它就含有一种偏斜和逸出于人身依附的可能性意义,为独立个体的自主选择提供一种微弱的理论上的支撑。儒家每每以“天”、以“道”来压服人主(4155),农民起义领袖常常于道与君的区别中亮出自己的旗帜(如“替天行道”),近代革新之士也从二者的缝隙中寻找理论生长点,这决不是偶然的。鲁迅赞许过的耿介特操之士屈原、司马迁、阮籍、嵇康等又何尝不是在这种夹缝中“放言无忌”、“肆于心”、“师心使气”的。鲁迅所说的中国古代的脊梁,大抵是以这种不拘于一君,不役于一主,独与天交流的道义、道理、道根为价值轴心和力量之柱的。
我以为鲁迅是充分注意到了古代从道不从君的精神遗产的。他是中国古代文化的真正继承者,他没有“数典忘祖”,倒是比国粹派们更懂得什么叫弘扬国粹。在读书过程中,他从不放过对中国脊梁之士,哪怕是一肢一节的搜寻,一有机会就将其凸现出来,有分寸地介绍于世,其中甚至包括孔子(历史上的孔子其人),“孔墨都不满于现状,要加以改革”(4155)。“孔丘先生确是伟大,生在巫鬼势力如此旺盛的时代,偏不肯随俗谈鬼神”(1192)。“孔子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无大小,均不放松的实行者”(6521)。诸如此说,无论如何不能看做不经意之谈。鲁迅说他“并不全拜服孔老夫子”(4474),这句话应该有一个对应的命题:孔夫子的或个侧面我是以为然或不以为非的。这些侧面是什么呢?除了鲁迅在该篇(《论“赴难”和“逃难”》)引述的那段话中所体现的民本观之外,至少应该包括孔子的为人,即他“不肯流俗”,“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人格品质。
由于鲁迅对旧文化的不妥协态度,人们很难看到他这种拾荒般的工作和珍爱前人遗产的苦心,看到他在人格自塑中吸取传统养分的努力。谁能否认“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威武不能屈”、“师心使气”之类的士子性格对他的影响?
但是拾荒也好,珍爱遗产也好,吸收养分也好,他始终是冷静的、自觉的。这是因为他已经从那个“道”的文化母体中新生出来了,他用理性在自己与母体之间划上了一条代沟。他对古代人物性格的赞许、首肯,同时又是有所保留的;即使是歌颂,也决没有到“啊,你多么伟大!”的程度;他没有无保留地奉其中任何一位为人格楷模。他是把中国古代个性振拔为现代个性的第一人。这是他比复制性“弘扬”高超的地方,是他的人格的现代特色所在,也是他有资格享有现代中国“民族魂”之誉而成为一代又一代中国青年的文化旗帜的道理所在。
鲁迅对古代个性的弘扬,是通过对儒家的“道格”和道家的“自然格”(另一种道格)批判为前提的。这从他对古代独异者的评述中看得很清楚。然而,人是能离开一定的道而生存的么?人的价值是能在道的真空中完成的么?人既然首先是一个生命存在,当然有它与宇宙相通的本然之道,有“我与万物为一”的自然之理。此外,生命个体既然只有同时与其他个体一起结成某种关系才能生存发展,那就当然会存在这种关系的构成之道。人类个体与异在于己的道发生关系,这是一种必然要发生的事。
鲁迅的现代个性人格并不是以笼统的非道主义(姑且用之)为特征的。这一点恐怕将永远为非理性主义遗憾。无论前期还是后期,他都自觉地把他自己的个体建构在新的道体关系中。
儒家之道以天人合一的尊卑秩序为内容,鲁迅的道则以人的解放为旨归。这个道本质上不再与人的尊严,人的价值对立,而恰恰是这些内容的本体证明。所以,为人的解放之道总的来说便不再是对人的否定而具有对人的本质的确证意义。
但是,人的解放不可能是不通过中介的自我解放和个体完善,因为人既然处于一定的社会关系中,那就不可能不通过社会来确立自己。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把人的解放约简为社会的解放。社会的解放当然不能离开群体的集约性行动,于是就有个体的遵命,个体的服从和个体的牺牲之需要。这种手段性的个体付出与价值本体显然构成了一个矛盾,但这也是无法避免的历史环节中的悖论。
这种价值本体与价值实现环节的对立统一很典型地体现在鲁迅的人格自塑上。鲁迅曾经用“人道主义与个人主义这两种思想的消长起伏”(1179)来概括他的这个特点。
鲁迅是一位伟大的献身者,但这决不是在中国历代献身者的名单中,多了一个数的积累。二者之间,有着深刻的历史性区别。这个区别不仅表现在如前所述,鲁迅所殉之道的质在人的解放和社会的解放,而且在于他同时没有忘掉自己的解放,并没有像朱熹、王守仁说的那样视小我为盗贼,把“气质之性”纯粹当作“天地之性”的副本。
这首先表现在他对自己生存权利的捍卫。这种捍卫在他那里决不是羞羞答答的。笔者随便统计了一下,他不下十多处谈到自己的工作与谋生有关。甚至在他最辉煌的北京呐喊和上海战斗时期,甚至在出版最圣洁的“两地书”的时候,也毫不讳言“为卖钱而作”(1283)、“寻一点饭”吃、“译一点东西卖卖”(11574)、“啖饭计”、“图版税”(12106)的考虑。
对鲁迅的为稿费、为吃饭的自白,善意的讳去和另有用心的攻讦在价值观和认识论上都犯着同一个错误:二者都自觉与否地运用着古老的“天理——人欲”认知图式,把谋生、个人利益纳入了与类绝对不相容的“私蔽”范畴。
鲁迅多次私下地和公开地坦白自己的谋生之图,说“自己就至今未能牺牲小我”(12394)。这是不能只用坦率一评了之的,也不能只用向伪君子“反一调”和讽刺、控诉世道所解释得了的。
有一种重要的同时又很简单的价值理论支持着他:“人不能不吃饭,因此即不能不做事。”(11620)他说他不相信作家“饿着肚子,专心在为社会服务”的说法(5377),“有人说文学家是很高尚的,我却不相信与吃饭问题无关……文学与吃饭问题有关也不打紧,只要能比较的不帮忙不帮闲就好。”(7384)“吃饭是不高尚的事,我倒并不这样想”(3373)。对不能牺牲小我,他更有一段精彩的论述:“人固然应该办‘公’,然而总须大家都办,倘人们偷懒,而只有几个人拼命,未免太不‘公’了,就该适可而止,可以省下的路少走几趟,可以不管的事少做几件,自己也是国民之一,应该爱惜的,谁也没有要求独独几个人应该做得劳苦而死的权利。”(11175~176)
没有忘掉自己的解放,还表现在他在履道过程中始终保持着清醒的主体自觉性。鲁迅说自己是遵革命前驱的将令而走向五四文坛呐喊的,然而他之所以“终于答应他也做文章了”,并“一发而不可收”,是因为他本来在胸底就积压着与将领们同样的冲动,而不仅仅是被动地受指挥刀的驭使。在整个“听将令”的过程中,他并没有抽掉自己“为人生”的主见。正是有了这样一个主见,所以他并不委顺《新青年》给他的“开心话”栏目,而直面惨淡人生,把文章写得很不开心,很沉重。也正是有了这么一个主见参与,所以他对将领们也有唱反调,偏不遵命的时候;所以在后来新青年的将领他走、退隐、转向时,他可以对谁也“不问路”,自己“选一条似乎可走的路再走”(1115)。
鲁迅的这种清醒的主体自觉在后期更臻成熟。
鲁迅服膺于马克思学说,是他一生的重大事件,也是马克思主义在中国传播史上极其值得研究的一个范例。他对马克思学说的理解和把握为什么总比创造社、左联其他革命作家深刻和正确?我以为从心理接受背景来说取决于他在释读文本过程中冷静的主体自觉性。按照马克思主义,人的主体自觉恰恰是科学学说区别于其他说教的应有之义,也是接受科学学说的人们所必需的心理态度,当然更是使科学之为“行动指南”而免于沦为教条的绝对必要条件。
如果说这只是理论领域的事,那么我们仍然可以说,他在运作领域,也取得了同样的成功。他自觉的把自己纳入抗日统一战线,但对统一战线中“以鸣鞭为唯一业绩”,“专门鞭扑别人”,“手执皮鞭乱打苦工”,动辄诬陷别人的“奴隶总管”“工头”“元帅”并不买账,“不听他们的指挥”参见《书信·360515致曹靖华》、《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等。。他的主体自觉又帮助了他,使他成为一棵独立的参天大树而不是两边倒的小草,成为当之无愧的中国新文化运动的旗手。
对类的解放和个体的解放,客体的道与主体人的内在关系的辩证把握,是保证道的内容真实性的前提。只有在这种前提下,个体的付出才不会是无所谓的牺牲,才可能是类的进步的代价。对这种内在关系的辩证的把握,是鲁迅的人格区别和高出于中国历史上其他伟人的价值界碑。
在我们瞻仰这尊界碑的时候,鲁迅那用苦斗、疾病、伤痕、索漠、穷愁、辗转等等不能使人乐观的字眼写出来的人生旅程,不能不使人想到另一个问题:在他身上完成了这种关系的和谐统一么?如果回答是肯定的,那么这种完成了的和谐便无价值可言,因为人们无论如何不愿期望,人的解放之道的完成形式是累累伤痕,是苦难与牺牲。如果回答是否定的,那么是什么原因使他不能完成这种和谐?
鲁迅没有体现这种和谐,历史没有给他提供条件。类的解放与个体的解放,一切人的自由发展与每个人的自由发展,在历史的展开中是由冲突而表现出来的。在这个过程中,类的进步常常以个体的牺牲为代价,鲁迅正是承担了这种牺牲。他是那样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个体的生命权利和价值,然而为了人类的解放,他又不得不牺牲这种权利,让自己肩任黑暗的闸门,放别人到宽阔的地方去,将血一滴一滴的滴过去,以饲别人。他是那样向往于发展自己的个性,以至说:“惟发挥个性,为至高之道德。”(《文化偏至论》)但为了别人的个性,却不惜毁灭自己,以至英才未尽,天年未享。
这是历史与人的矛盾,也是鲁迅对待这种矛盾的矛盾方式。他不可能跳开历史,也没有想到跳开历史,来完成二者的和谐。出于对个体尊严和价值的捍卫,他曾把自己自喻为可供利用但不可用得太苦和被据为己有的一匹疲牛。鲁迅的这种自卫意识是可信的,正是这种自卫意识使他成功地避免了各种各样的新奴隶主义。不过同时,我们也看到了同样可信的另一面:鲁迅虽然也讲他自卫,但在更多的情况下,他是不自卫的。尽管常常寄意寒星荃不察,还是俯首甘为孺子牛;明知作人梯,也甘心为之。他向往着人的全面发展,但自己却自觉地片面发展,连喝咖啡的时间都没有,跳舞、旅游、休养对他来说,陌生而又遥远,他一次次地计划写作文学史、文字变迁史,但终于无暇顾及;他八面受敌,不歇抗战,“写作了吃药,吃了药再来写作”。他有时虽然不无伤感地说:“我一生的失计,即在向来不为自己生活打算”(11221),“人亦何苦因为别人计,而自轻自贱至此哉!”(11149)其实不过说说而已,如果他真的用心去谋吃饭之道,或者真如所说,“可玩玩时,姑且玩玩”(11577),甚至哪怕是病后稍微“安分”一些,无论如何,他那生命的载体在诀别这个世界的时候,决不可能只剩三十多公斤!这是何等的不“全面”!何等的“残缺”!总之,他一方面里程碑地实现了自我,却在另一方面疲牛一般地折磨着自我。鲁迅很早就看出了在他所处的时代,“二者是不能两全的,这里面有着矛盾”。英雄时代的英雄,大概都是这样的矛盾体。也许正是因为是矛盾体,所以叫英雄。
未来审美社会的人们,未必能理解这种英雄生涯,未必能理解这样衣冠不整、伤痕累累、如此不“圆满”的雕塑。鲁迅似乎从来没有过默默牺牲的忧伤,只是清醒地勇敢地不知后悔地向前面的终点——坟——走去。
是什么样的生命哲学支持着他的英雄气概,使他如此安排自己的一生?
《鲁迅其人》第二部分鲁迅的人格自塑(4)
四、生存与死亡
鲁迅“不怕死”,这话不假。“对死亡的无所畏惧支持了他的硬骨头精神”,这话也不错。但是,肯动脑筋的人们却不满足于这种近乎同义反复,既不深刻也不严密的描述。
不怕死是不是就先验的具有勇敢的品质,这里姑且不论。我们先可以这样设问,道家、佛家都不怕死,但为什么没有相应地产生硬骨头呢?道家“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庄子·大宗师》。,“生不可悦,死不可恶”,从容地面对加之于身的灾异与死难,为什么就没有人称之为硬骨头?佛家“临三军际,白刃相向下,风刀解身,日见无念,坚如金刚,毫微不动”《神会语录》卷一。,那视死如归的气度为什么就没有人称之为硬骨头?
我们可以这样自答:道家与佛家的这种不怕死是以“生死一如”和“我空”、“法空”、“无念”为前提的,所以这不怕死也就无所谓硬骨头和软骨头从发生学的角度讲,这种不怕死恰恰是一种对死亡畏惧的表现。。
这个回答应该说大体上没有错,不知道生之价值者,也就不知道死之价值。正因为这样,人们把既承认生存意义又能慷慨赴死者以“脊梁”、“硬汉子”誉之。应该说,儒家的不怕死与硬骨头是对应的。孔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
仁。”《论语·卫灵公》。孟子比孔子说得更明白一些,他把硬骨头看做表现在生死冲突中的一种选择:“生亦我所欲也,死亦我所不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身取义者也。”《孟子·告子上》。在儒家文化的哺育下,中国历史上确实曾经出现过不少“可杀不可辱”,“可夺其帅不可夺其志”的刚毅之士。但问题又来了,能把鲁迅和他们等量齐观么?如果二者不同,不同在哪里?难道可以说中国历史上那些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