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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3届-徐兴业:金瓯缺(-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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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




  序

  写历史小说有写历史小说的困难。不熟悉史实,则不会原原本本地写成有条有
理、丝丝入扣的文章。姚雪垠同志的《李自成》就是在刻苦钻研的基础上,搜罗了
大量的资料,用去伪存真、剔异求同的科研手法才理出一个线索来的,所以历史知
识就是最基本的一个必要条件。但是,这还不能算是创作,所谓创作,乃是“自无
而成有”之意,西人的术语称为making out of nothing,这就说明创作与著作不
同,由艺术言①著作还低一级,创作要高得多。这却是写历史小说最困难之点,而
姚氏还以他自己独特的丰富的想象力写得有骨有肉,栩栩如生。因此我现在还想补
充一句,不仅“自无而成有”,还要“自静而到动”。所谓“到动”即一般人所说
“写得活”的意思。姚氏又能做到这一点,所以《李自成》一出版便轰动一时。
  现在我又发现一位与姚氏媲美的作家,即徐兴业同志。我在一九八〇年第一期
《收获》中读到徐兴业同志的《冷遇》一文,即觉得徐氏的学识与才华,均不弱于
姚氏,二难相并,堪称双璧。盛世育人才,这又是一个良好的例证。
  后来知道这篇文仅是徐氏所撰《金瓯缺》中的一个片段,那更增加我对徐氏的
钦佩。他是有一股激情要描述北宋之亡与南宋之偏安一隅,从而说明当时政治,军
事,宫闱和社会风貌各方面存在的内因和外因的。所以以《金瓯缺》命名就可知其
寓意之深,不仅仅是记述一些宫闱琐事而已。
  这是历史的大事,也是民族的大事。岳武穆的《满江红》词:“待从头收拾旧
山河,朝天阙”。陆放翁临终所说,“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陈同
父的《水调歌头》:“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
一般忠臣义士所耿耿于怀的满腔心事都在徐氏的笔底流露出来,用现在的话说,也
就是代表了人民的意志,所以是一部富有意义的历史小说。
  在“四人帮”横行之际,我不知道姚氏受到强烈的冲击没有,而徐氏则因他写
了《中国古代史话》一书受到批判。白天挨批,晚上则闭户写这部小说,其处境可
能比姚更艰苦一些。在那恐怖的十年中,竟能写成一百二十万字的长篇小说的一半,
其胆识毅力已够令人钦佩,何况才情又足以副之,写得那么深刻动人呢!
  窥豹一斑,我虽只读过他的《冷遇》,但我满怀热情地愿意推荐《金瓯缺》这
部作品,就因徐氏写出了当时一般忠臣义士的共同心愿,用细致的笔触,抒民族之
正气,值得介绍给我们的读者。

  郭绍虞
  一九八〇年五月五日深夜十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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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这见我以前写的《艺术谈》中第十一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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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一)

  十一月中旬某一天上午巳牌时分,在侍卫亲军马军司当差的龙神卫四厢都指挥
使刘锜受到急宣,传他立刻进宫去等候陛见。
  这是一个尴尬的辰光,既不是太早,也不能算作很晚。阳光还没有照成直线,
还可认为是上午,但对于沉在东京(开封)社会底层的劳动大众来说,他们之间的
大部分人已经吃过一点东西,把它看成是下午了。
  可是对于东京的上层社会来说,这个时候还正是好梦未醒的漫漫长夜哩!他们
还得再过几个时辰,才开始所谓“今天”的这个旖旎绚烂的好日子。他们既不怕来
得太早的清昼会干扰他们的好梦,也不怕消逝得太快的白天会妨碍他们的宴乐。他
们家里有的是厚重细密的帷幕帘幔,可以把初升的朝暾隔绝在门窗以外,有的是灿
烂辉煌的灯烛,可以把残余的夕辉延接到厅堂、卧寝之内。对于他们,早和晚,上
午和下午,白昼和黑夜……都没有一个明显的界限。
  刘锜自然也是那个阶层中的人物,他是贵胄子弟,是禁卫军中的高级军官,是
官家宁愿把他看成为心腹体己人的那种亲密的侍从人员。官家经常有这样那样的差
使派他去办。因此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召见,不觉得有什么稀罕之处了。
可是今天他仍然因为召见的时间过早,与往常有所不同而感到惊讶。他带着这个急
于要想把它揭穿的哑谜,进入内廷。
  内廷也还在沉酣的好梦中,到处寂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值殿的小内监看见刘锜
被带进来了,用着猫儿般柔软的动作,轻轻打起珠帘,让刘锜进去,一股浓郁的香
气,从兽炉中喷射而出,弥漫在整个殿堂中。透过这一道氤氲的屏风,刘锜才看清
楚偌大的睿思殿,除了官家本人以外,只有两名宫女远远地伺候在御案之侧,显得
异常空阔。
  小内监把刘锜一直引到御前,低声唱道:“刘锜宣到!”这时官家俯身御案上,
吮毫拂纸,正在草拟一道诏旨,他没有拾起头来,只是微微地动一动下巴,表示
“知道了”,接着又去写他的诏旨。
  那天早晨,官家随随便便地戴一顶高筩东坡巾,这是一种在当时的士大大中间
十分流行的家常便巾,官家在宫禁内也喜欢戴它。他又在淡黄的便袍上漫不经心地
披上一件丝绵半臂,竭力要在服饰方面显得很潇洒的样子。可是他的正在沉思着的
表情恰恰做了相反的事情,它不但不潇洒,反而显得十分滞重,十分烦恼,似乎被
手里的工作弄得非常伤神,以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中,忘记了刘锜在他身边的存在。
他起了几次稿,每次都觉得不满意每次都把稿纸搓成团团,接着又把它扯开来,撕
成一条条的碎片。这是一个诗人、书法家、画家在失败的构思中常常做的动作。忽
然间,他的游移的目光和刘锜的聪明而又恭敬的目光相接触,他的脸色豁然开朗,
笑出了那种对他喜欢的人常作的莞尔的笑,然后以亲密得好像谈家常的口吻问刘锜
道。
  “卿可认得见为登州兵马钤辖的马政?”
  刘锜作了肯定的答复。
  “卿在哪里认得他?”
  “马政原是西军人员,臣在熙河军中时,曾在麾下,多承他培植教育。”
  官家点点头,又问道:“卿可与他的儿子马扩熟悉?”
  刘锜绝没有想到在此时此地,忽然由官家亲口提起这两个疏远武官的名字。刘
锜与他们是熟悉的,有着非同一般的亲密友谊。这两个名字一经官家提起,就好像
一道火花照亮了他的胸膛,引起他的美好的回忆。于是他的思想活动频繁起来,想
到了许多与他们有关的往事,他的神情更加焕发,他的奏对也越发流畅了。
  “马氏一门忠胆义肝,世在西陲,为官家捍卫疆土,父子祖孙,殁于王事者四
人。马扩与臣尤为莫逆,当年去谿哥城当……”
  “就是卿去当人质的那一回?”官家以那种似乎对刘锜生平一切都是十分熟悉
的语气插问。
  “正是那一回,马扩与臣誓同生死,冒险前往,幸得不辱使命生还。前后周旋,
折冲尊俎之间,马扩之功居多。只是微臣供职京师以来,听说他父子别有差遣,已
有数年未谋一面了。”
  “夫人不言——”官家卖关子地先拈起搁在笔格上的鼠毫玉管笔,用笔尖指指
自己,再掉过头来,轻轻一摇,然后有力地在空中一点,说完了那后半句话,“言
必有中。”最后一个动作的节拍正好落在那“中”字上,因而显得非常戏剧化,他
用这个一波三折的动作和这句卖关子的话,表示他洞察幽微,无远不烛。接着他又
扬扬得意地说,“朕早就猜到马扩与卿有旧,这一猜果然猜到卿的心眼上了。马扩
不日将回京述职,借此因缘,卿可与他痛叙旧情。只是他父子两个年来在干些什么,
卿可都知其详?”
  “马政等踪迹,臣微有所闻,”这是个颇有出入的问题,刘锜略为踌躇一下,
慎审地按实回答,“只是事关国家机密,非微臣所敢预问。马政等也未尝以此见告,
因此臣不得其详,”
  官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皱皱眉头,微表不满地问:“马政职责攸关,不
来找卿,倒也罢了。王黼,蔡攸两个难道也没有把此事说与卿知道?”
  “王黼、蔡攸均未与臣谈及此事。”
  “这就是王黼、蔡攸办事颟顸糊涂之处了。”谴责当权大臣,是对亲信者表示
亲密的一种姿态。官家不放过这个机会又一次对刘锜表示好感,“朕的亲信如卿,
合朝内能有几人?这等大事,不让卿知道,又待让哪个知道?”于是他再一次拈起
笔来,指着案头没有写成的诏旨说,“这道诏旨与马政、马扩年来的行踪大有关系。
如今朕正为此事烦懑,卿可愿为朕分忧,赍着它前去渭州走一遭?”
  好像平日对待刘锜一样,官家凡是有所差遣,总是从远处闲闲说起,然后才涉
及正题,说得十分委婉。也好像平日的对答一样,刘锜完全理解并且能够体会到官
家的委婉的深意,总是恭敬地回答:
  “陛下差遣,微臣敢不用命!”
  “卿回京之日,就是与马扩谋面之时。故人叙旧,可不是人生一大乐事。只是
岁尾新春,灯节在迩,正该伉俪团聚、欢宴畅快的时节,却要卿远离京师,万里驰
驱于风雪之中,倒教朕心里好生过意不去。”
  说了这么多的贴心话,现在是可以言归正传了,官家这才放下了笔,详详细细
地口述旨意,原来由于马政等人办理外交事务的结果,不久朝廷将用兵河北。官家
要刘锜马上出差到渭州去给陕西诸路都统制——西北边防军统帅种师道传达这道诏
旨,要种师道遵旨前往河东路太原府,与朝廷派去的大员们共同计议北征的军事。
  种师道不可能违抗朝旨,拒绝出席军事会议,这是没有疑问的。但由于这场军
事行动十分重要,官家也考虑得特别周到。他考虑到:种师道已被内定为这个战役
的军事统帅,他统率的西北边防军将被全部调去,投入河北战场。要彻底打通他的
思想,使他充分理解马政等办理的迄今为止只限于少数人知道的秘密外交活动以及
随之而来的一场将要涉及到三个朝代兴亡存灭的战争,是本朝开国以来最重要的一
次军事、政治行动,要给种师道有相当的时间来酝酿、发动全军投入战争,这不是
一件轻松的任务。种师道在军事上一向有自己的看法,有时也会固执成见,譬如去
年的两浙之役,就没有能够调动他本人和他的兄弟种师中前去出征。为了排除可能
遇到的障碍,官家不愿采用官方生硬的形式,由政府正式下一道命令,强迫他去出
席军事会议,而宁愿采用一种比较亲密的私人的形式,派一名亲信赍着他的手诏,
面告曲折,宛转疏通,以求必成。这是官家对自己的权力感觉到还没有绝对自信的
时候常常采用的一种方式。
  ——现在官家把这个艰巨的使命交给刘锜去办,认为他是派到种师道那里去最
合适的人选。这不但因为他个人的才能,这些年来交给他的任务,无不办得十分妥
当合意,更因为刘锜一方面是自己的亲信,一方面又出身于西军,与种师道以及全
军上下有密切的关系和深厚的感情。官家深信他此去一定能够完成王黼、童贯等人
完成不了的任务,满意而归。可以说正因为官家事前在心目中已经有了这样一个合
适的出使人选,才考虑采用这个宛转疏通的形式。
  这就是官家今天特别起了一个早,亲手撰写诏旨,并且打破常规,这么早就把
刘锜宣进宫里来的原因。
  口授旨意以后,官家自己骤然感到轻松,他简单从容地草成诏旨,用他的别成
一格的瘦筋体字体誊写好,又亲手钤上了“宣和天子之宝”和“御书之玺”两方玉
玺,自己反复读了两遍,又欣赏了自己的书法和图章,这才心满意足地把它授给刘
锜,郑重叮嘱道:
  “自从‘海上之盟’以来,此事已谈论了三两年,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卿此番代联前去渭州布意,关系朝廷大计匪浅。但愿卿早去早回,成此大功,朕在
宫中日夕盼望佳音。”
  刘锜过去没有参与过这个所谓“海上之盟”的外交活动,可是凭着他的官家亲
信的地位,凭着他的机智和敏感,早已从侧面听到很多消息。由于自尊(别人没有
让他参与秘密),也由于他预料到这将要发动的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他所处的
地位远远不足估量这个行动可能造成的全部后果,因而他谨慎地对它保持冷淡和缄
默。他只是聆取了自然而然地流到他耳边来的秘闻,而不向旁人去打听和追问。他
对任何人都没有表示过什么明确的意见。现在是官家亲自把这个秘密点穿了,官家
交给他的任务,说明官家不仅允许他参与机密,还迫切地希望他推动这场战争,不
管他对这场战争有什么看法,首先就感谢官家对自己的信任。从他掺敬的表情中表
示出他完全能够理解官家复杂微妙的意图,他要竭其所能地去完成它,次不辜负官
家对他的期望。
  官家高兴地点点头,用一个习惯的动作向侍立的宫女们示意。她们立刻取来事
前早已准备好的碧玉酒注和玛瑙酒盅,走到御案前面,官家亲手满满地斟了一盅酒,
递给刘锜,说道:“这是朕日常饮用的‘小槽真珠红’,斟在这玛瑙酒盅里,色味
倒还不错。卿且饮过此杯,朕别有馈赠,以壮卿的行色。”
  刘锜举盅一饮而尽,谢了恩,这时大内监入内省都押班张迪好像从地洞下钻出
来似的——刘锜根本没有发现他什么时候进来——忽然伺候在御座的后面。官家回
过头去,用着呼唤狗子一样的声音呼唤他道:
  “张迪,你可陪同刘锜前去天驷监,让他自己挑选一匹御马,连同朕前日用的
那副八宝鞍辔,一并赐与刘锜。你可要小心伺候!”
  御赐鞍马,虽是常有的事,但让受赐者自己到御厩中去挑选马匹,却是破例的
殊恩。官家还怕刘锜不知道受恩深重,又特别回溯了往事,说四十年前秦凤路沿边
安抚使王韶收复洮、河两州(那确是震铄一时的殊勋),凯归京师时,先帝神宗皇
帝曾让他自己去天厩中挑选马匹,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其他的人援引过这个特例。
  虽然是官家的亲信,经常受到脱略礼数的待遇,刘锜却宁可官家对自己保持一
定的距离。他不愿自居为、更加不愿被人误认为近幸的一流,他认为只有这种人才
会觊觎非分之赏、破格之恩。他刘锜不愿接受这个。他宛转地辞谢道,自己还没有
出过什么力,立过什么功,怎敢与先朝大臣相比,领此过分的厚赏。可是官家的恩
典却是一种更巨大和温柔的压力,他绝不允许刘崎对他的恩典再有半点儿异议。他
连声催促刘锜快去选马,休得推辞,还说:
  “天下的良骥骏马都荟萃于朕的御厩中,卿可要好好地选上一匹,”然后意味
深长地笑笑道,“卿无论今日赍旨西驰,无论异日有事疆场,都省不掉一匹好脚力。
朕特以相赠,用心甚深。卿断不可辜负了朕的这番心意。”
  刘锜还待推辞,忽然从官家的微笑中领悟出他的暗示,一道异常的光彩突然从
他炯炯的眼神中放射出来。官家高兴地看到刘锜已经领略到他的示意,暗暗想道:
  “刘锜真是可儿,三言两语就揣测出朕的弦外之音。可笑蔡京那厮还在朕面前
中伤,说刘锜一介武夫,终少委曲。他怎知道朕手头使用之人,都经朕多年培养,
强将之下岂有弱兵?”官家喜欢的就是和聪明人打交道,更喜欢在小小的斗智中打
败以聪明自居的蔡京之流。因此,此刻他更加喜爱刘锜了,索性进一步满足刘锜的
愿望道:
  “朕久知卿在京师有‘髀肉复生’之感,几番要待外放,经大臣们谏阻。这遭
北道用兵,朕决心派卿随同种师道前去,他的副手,这可遂了卿生平的大愿。”
  官家再一次猜中了刘锜的心事,使他再也没有什么理由推辞恩赏,他带着十分
感欣的心情,与张迪一起退出睿思殿,往天驷监去挑选马匹。

  (二)

  入内内侍省都押班张迪是政宣时期①官场中的一项出色的产品,一个如同水银
泻地、无孔不入的活跃分子,一件活宝。
  既然是内监,在生理上,他是个已经变了形的男子,还未曾变成形的女人,非
男非女,在两性之间都没有他的位置。但是这个尴尬的、两栖的生理地位并不妨得
他在宫廷和政府两方面的烜赫声势。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能够恪遵官场上四句重
要的格言,身体力行,毫不含糊。
  那四句格言是:
  要牢牢捧住得势的人。
  要坚决踢开那些霉官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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