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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3届-徐兴业:金瓯缺(-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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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但她不能够拒绝来访问她的客人,不得不献出自己的技艺来博取缠头。她高兴
的时候,也可以很活跃,甚至不免要打情骂俏。当官家缠上她以后,她也一度发生
过压倒侪辈的虚荣感……在任何职业范围中,如果不具有通常具有的职业病,这个
人就不可能在他那一行业中出人头地。如果师师没有这样、那样的弱点,她根本不
可能在东京的歌妓界中混迹,更加谈不上成为一个艳冠京华、名噪当代的歌妓了。
  东京人并非因为她的性情乖张、行止独特,而是因为她也具有他们所能理解和
接受的弱点才把她捧红的。人们只能喜爱他们能够理解和接受的事物。直到把她捧
红后,才突然发现她还具有许多与众不同的行径以及他们不能够理解和高不可攀的
赋性,这才对她顶礼膜拜起来。脆弱的东京人很容易在现实生话中寻找出一些非常
规的事物来满足他们的崇拜狂。崇拜也是一种都市病。
  正因为师师也存在着这样、那样的弱点,因此,她并非完全不考虑自己去当个
皇贵妃,她也不能够完全拒绝那一分虚荣。可是有一股从她灵魂深处发出来的力量
反对她去当皇贵妃,这股力量才是她身上最宝贵的东西。它使她看到她与官家两人
之间的分歧,使她从根本上认识到他与她并没有共同的感情基础。作为过访频繁的
客人是一件事,要把她的命运联系在他身上,那又是另外的一回事情了。
  官家把自己的宫廷看成为阆苑仙境、神仙洞府(单单缺少一位仙姝来管领)。
师师却把它看成为一洼足以枯竭她的生命源泉的死水,一口机栝甚深的陷阱。她十
分明白,自己一旦进入宫廷,官家确会非常宠爱她,把她当作一幅稀世名画,亲手
题上标签题跋,钤上“宣和天子御览之宝”,然后深密地珍藏在葆和殿东、西序,
以便随时展视珍玩。这样,它就是一幅失去生命力的名画,再也不能流传人间,让
真正的赏识者鉴赏、观摩、赞叹了。十分重视个人身份自由的师师,不愿意牺牲它
来酬答官家的厚意。她尊重自己,一顶皇贵妃的冠子买不动她,即使它是用纯金铸
成的。当然,屈服于权势,不借牺牲自己的一切,拜倒于冠子下,甚至利用它来作
福作威,流毒人间的还是大有人在的。师师觉得这种人十分可耻,决不与她们同调。
  再则,她以歌妓的切身体会,深深知道她如果待在自己家里,就可以使官家处
在跟别人一起来竞争她的地位上,反之,她要进了皇宫,就会使自己处于跟别人一
起去竞争他的地位上。一向高傲的师师不屑也不愿使自己处在这样一个屈辱的地位。
  三十岁的李师师,饱尝人间的辛酸甘苦,已经有了丰富的生活经验。对于官家,
她既不能决绝地摒弃他(这样就会堵塞她向上层社会靠拢的道路),也不愿驯从地
屈就他(这样她就会丧失她好不容易才保留下来的一切)。她既不愿市恩,也不想
丛怨,所有这些在她心里千萦万转反复循环考虑的理由都很难向官家明说。但她有
的是各种战术,她绰有余裕地可以把他的攻势挡住。在这场攻守战中,她始终掌握
了制动权。
  昨夜,她退回了皇贵妃的冠子,毫不客气地把小丑张迪撵出大门。她预料今天
官家可能作为不速之客到她的醉杏楼来发动一个新的攻势。对此,她已作好充分的
准备,在思想上、语言上、行动上,严阵以待。

  (五)

  不出师师所料,第二天傍晚,官家果然跨着骏骡“鹁鹆青”,轻骑减从地来到
师师家里。
  从宫苑侧门到镇安坊李家有一道长达三里半的宽阔的夹墙。名义上是为拱卫宫
殿的禁卫军建造宿舍而砌的。夹墙砌好了七、八年,宿舍却一间也没有动工,后来
索性造到别处去了,于是这道夹墙就成为官家到镇安坊微行的绝对安全和完全保密
的专用孔道。但是官家只能有限度地使用它,因为根据他们之间的默契,官家要来
访问,必须事前取得她的许可,而师师也不是每次都同意他的访问的。官家只取得
百分之四十九的自由微行权。
  今天官家破坏成约,突如其来。为了填补这个缺口,他特地携来一副围棋子相
赠,作为借口。他刚走上醉杏楼时,像平时一样洒脱地吟了一句自己的诗:“忘忧
清乐在枰棋”(他曾命令待诏的棋手们编了一部围棋谱,自己题诗作序,这部棋谱
就名为《忘忧清乐集》。不知道是先有了这个书名才题这句诗的,还是书以诗名),
然后抱歉地说:
  “今天朕替师师带来的这副棋子,是当代高手玉工高韫玉化了一年多工夫,细
细辗成,贡为御玩的。棋子温润匀净,实在难得。朕今天才得了,心里喜欢,等不
得派人来打招呼,就径自携来了。师师可莫见怪!”
  师师谢了官家的厚赐,不无带点委屈的口气回答:
  “官家今夜突然赐临,使臣妾莫测所以,惊讶万分。这个可是只此一遭,下不
为例的。”
  “当得,当得!只此一遭,也就够了,朕今后决不食言。师师尽可放心。”
  这“只此一遭”四个字下得非常突兀,难道他有什么把握在一次谈话中就可以
达到目的了吗?她倒不相信起来。有人干着很有把握的事情,故意把话说得很婉转,
很谦逊,有人正在进行毫无把握的事情,却故意说得很响亮,表示自信。他对于今
天要干的事情到底有几分把握呢,师师用着充满了疑问的眼光咄咄逼人地一直看进
到他的眼睛中去。他果然不敢正面回答她的疑问,只好暂时避开她的眼锋。师师且
不理会这个,先欣赏这副棋子再说。
  其实这副用白玉和玛瑙精磨细辗而成的棋子也不算太稀罕,只是造型美观,大
小厚薄均匀,无非说明玉工化的工夫很深罢了。倒是盛棋子的一对楠木盒子,完全
按照《宣和博古图》中的古彝器“交虬盒”的式样制作,圈中有方,扁扁的肚子从
中间鼓出来,笨得有趣。师师由不得低头抚玩了半晌。这对盒子是官家亲自画了图
样,分付仿制的,还亲自过问了两次。当时没有想出它的用途,今天棋子取来,他
嫌原装的玉盒太单薄,禁不起他一只手放在里面抓弄,取来木盒一试,居然大小、
容积、颜色式样都样样合适,心里十分得意。如今再博得师师的这番抚玩,就更觉
得这番操心确是大有所获了。
  官家把这个借口制造得天衣无缝,但是今晚他显然不是专程为送棋而来。这个
师师心里十分明白。师师对官家今晚的突然驾临,内心早有准备。这个官家心里也
很明白。然而官家不得不找一个借口,而师师也不能不故作惊讶,这是由于双方策
略上的需要,这一点他们彼此都是非常明白的。可是他们不明白正是因为他们的关
系既没有共同的基础,又没有共同的目标,因而彼此之间永远做不到真正的推心置
腹、真诚相处,而只能虚情假意、彼此周旋。
  官家先要看看醉杏楼中的布置有什么改变之处。果然原先张挂在壁间那幅题着
“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两句诗的《醉杏图》已被摘去,换上了他昨
夜送去的画。画还来不及裱褙,临时用绫底托了一下,就把它装在一个细木框子里,
外面蒙一层透明的薄纱,表示受赠者对赠画珍重的程度。换画原是意中之事,但是
师师处理得这样迅速、巧妙,毕竟说明她重视他的手笔,理解他画中之意,因此他
感到很高兴。却故意谦逊一句道:
  “张择端的那幅《醉杏图》,楼台工致,人物传神,必为传世之作。朕昨日意
有所感,随手涂鸦。师师不嫌弃它。不拘在哪里挂上就是了,何必特意把张供奉的
那幅画撤掉。”
  “官家是丹青妙手,这幅赠画笔淡意远,已入神品,挂了足使蓬荜生辉。张供
奉那幅画虽然工整,只是意匠豁露,未能抿去斧凿痕。相形之下,不免见绌了。”
  艺术家的作品受到素心人的称赏,是人生最得意之事,何况师师素日持论甚高,
即使对他的作品也是不多许可的。可见今日的称赞,确是出自衷心。他不禁得意忘
形起来,却故意逼紧一句问道:
  “师师可是哄骗联家的?”
  “臣妾之言,发自衷心,岂敢诓骗官家取罪?”
  “朕一时写意之作,得到师师如此佳评,不啻置身于龙门之上,飘然欲仙了。”
  “官家妙绘,在丹青界中早已是龙门以上的神仙人物,这个在朋侣中久有定评。
臣妾的品赏,岂足为官家轻重!”
  “神仙有什么稀罕之处?”官家抓住一个把柄,趁势说道,“朕昨夜画了这幅
画,原想题两句词:‘修到双栖,不羡神仙侣’。可是转念一想,师师是慧心人,
读了此画,必能深解其中三昧,朕何必偷换卢照邻旧句,落了言筌。师师,师师,
你道朕这话说得是与不是?”
  官家展开第一个攻势,准备有素的师师轻轻就把它挡开了。
  “一个师师也就够了!”她盈盈一笑,“何必双文叠称,来个师师师师!难道
人寰之间还有第二个师师不成?”
  “这可难说。”官家一本正经地回答,“卿家客厅里以前挂的那幅晏叔原的立
轴,不是也嵌着师师的名字?只是人间虽有第二个、第三个师师,在朕的眼中、耳
中、心中、意中却只有一个李师师。朕千思万想、万呼千唤,也只得眼前的这个师
师。”
  官家的攻势按踵而来,不是一般的战术所能抵挡了。师师立刻脱离接触,转移
阵地。她提出建议道:
  “官家今天厚赐这副棋子,道是人间难得的珍品,倒不可辜负了它。官家如属
有兴,臣妾甚愿奉陪手谈一局。”
  官家有无限的话要说,不想在此时下棋。但师师的要求是不可抗拒的。十多年
来,她很少提出个人的要求,如果提出了,官家只有奉行的分儿,没有讨价还价的
余地。这里师师已经摆开棋局,官家只得坐下来与她对弈。
  官家一上手,就在师师右上角的座子右边小飞一子,接着又在左边小飞一子,
这原是当时开局常用的定式。他却故意问道;
  “朕一上手,就两面飞攻,师师可识得朕使用的这个势子叫什么?”
  “官家高手,臣妾莫测高深。”
  这显然又是一句谎话,官家不满地说:
  “师师又来哄骗朕家了,这烂熟的‘双飞燕’之势,初学棋的小儿都已识得,
师师岂有不识之理?”
  “官家既然以为臣妾识得此势,又何必多此一问!”
  师师这一驳果然击中了官家的要害,驳得他哑口无言,但他的攻势刚刚展开,
岂甘就此罢休!
  “燕燕尚且知道双飞,”他大有感慨地说下去,“玉人岂可长此单栖?师师难
道真的不懂得这个天然的道理吗?”
  正因为师师完全识得这个势子,并且完全揣想得到官家借端发问的用意,所以
她只好佯作不解。官家的词锋比他的棋锋锐利得多,他在说话中占尽便宜,弈棋却
有点心不在焉。连他自己认为是烂熟的双飞燕套子居然也着出了错着。师师抓住破
绽,利用他的一着错棋,扩大了战果,把左边的一小块棋完全拿下来。现在是轮到
她逞词锋的时候了。
  “鸿雁无心,翱翔天际,何等自由自在!”她点头微笑道,“官家硬要它们双
飞,一旦折翼,好心反成虚愿,岂不十分可惜。”
  官家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右上角的双飞燕失败了,又特意在她的左角上做个
“金柜⑦”,意图引诱师师进来点它一子,他抢得这个先手,就可以展开大规模的
对杀。他还怕师师不上钩,故意诱说道:
  “朕营此金屋,专待阿娇进来居住。”
  师师一眼就识破他的圈套,没有上钩去点他,反而把自己的棋补好了,笑笑说:
  “官家虽然打了如意算盘,只怕阿娇深识此中甘苦,未必肯入彀中哩!”
  “阿娇不肯入彀,朕自有办法让她入彀。”
  这不仅是诱骗,而且带有一点威胁的味道了。师师庄容不语,却拈起一颗棋子,
叠在食指和中指之问,反复放到桌边上去敲,果然“啪”的一声,把它砸碎了。
  “师师的劲儿使得大了,可惜高韫玉的这一颗棋子。”
  “官家硬要阿娇入毂,岂知她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
  官家在弈棋和说话的两条战线上都吃了败仗,看看大势已去,只好敛棋入奁,
认输收场。
  当然官家不是专诚跑来跟师师下棋或猜谜语的。十年来,他对师师用尽了手段,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动摇她的意志,接她到宫里去,单独占有她。他的耐心受到
无限止的考验,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他屡次下定决心。而昨夜更是下定了最
大的决心,一定要打破哑谜,直接摊牌。
  双飞的燕子和藏娇的金屋都不能够帮助他起一根导火线的作用,发动一场攻势。
经过一番沉思后,他只得重新抬起下棋前已经中断的话题,继续说下去。他虽然力
持镇静,要想保持一个谈判者应有的安闲的态度,可是他的声音不听指挥,已经有
点颤抖了。
  “师师刚才……”他一开口就感觉到自己正在软弱下去,连忙鼓足勇气说,
“师师刚才既然说朕的这幅画笔淡意远,当然知道朕之命意所在。师师,你可愿…
…可愿成全朕的意愿。”
  最困难的是最后的一句,他射出了这盘马弯弓、蓄势已久的一箭,勇气骤然增
加了。看看师师正在低头抚弄桌布上的坠穗,默然不语,他就流畅地说下去:
  “夜来朕差张迪……”
  师师忽然抬起谴责的眼睛,官家会意,急忙辩正道:“是……是!朕下回决不
再派那奴才到这里来了……夜来朕差人送来冠子,师师又不肯赏收,师师真是不解
联的意思,还是嫌朕的诚心还有不足之处?这样冷冰冰地拒朕于千里之外,使朕于
天地两间之内,无一寸立足之处。”
  师师还是没有回答。
  “为了师师这个人,朕日夕思念,魂牵梦萦,方寸之内,千回万转,哪有一刻
宁静之时?朕深知师师一诺重于泰山,但得这一诺,朕生生死死也都无憾了。”
  官家似乎还怕师师不相信他的话,拉开窗上的帷幕,指着半轮明月,锥心镂骨
地说道。
  “朕说的都是从心肺间掏出来的真情话,师师可知道,这多少年来,朕总是夜
夜凝伫,一灯煎虑,万感交集。这一切难道都不是为了这一椿?师师如有不信,这
皎皎素月,长夜窥伺在朕的寝榻之侧,就是朕最好的见证。你可去问问它,朕说的
是真话还是虚言假语?师师,师师!朕已言尽于此,你愿与不愿,总得给朕一个答
复才是!”
  官家雷霆万钧的正面猛攻,把师师逼得风旋云紧,没个转身余地。她虽然仍没
有直接的答复,却早已盈盈欲涕。这时,站起身子来,从壁间摘下一管凤头碧玉箫,
递给官家道:
  “请官家伴吹,容臣妾唱个曲子与官家听。”
  官家还在迟疑之际,师师已经把箫硬塞到他手里,不由得他不吹。师师起了一
个音,合准箫声,就低低地唱起来:
  “缺月挂疏桐,
  漏断人初静。
  谁是幽人独往来?
  ……”
  这支曲子的涵义如此明显,以至师师一起音,官家就明白她的用意所在。他实
在不愿为她伴吹下去,可是师师用手势示意,一定要他继续吹下去。她已经在官家
身上取得了她的个人要求不可能违抗的绝对主动权。他只好再吹。她继续把曲子唱
完:
  “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
  有恨无人省。
  拣尽寒枝不肯栖,
  寂寞沙洲冷。”
  这支凄凉的曲子,师师又唱得这样回肠荡气,唱到最后一个节拍时,在他们两
人的感觉中,都仿佛真有一只无依无靠的孤雁,在寂寞寒冷的沙洲上顾影徘徊,却
珍重地不愿随随便便飞到哪支树枝上去栖身。官家为她伴吹,好像把一口冷气吹进
自己的腹内,分明是为自己吹一首挽歌。他黯然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地说:
  “师师的回答,已尽在此曲之中。朕也不能再加勉强。但愿师师拣到一棵好树
栖息,朕在旁也好替师师放心。”
  师师已经完成了一半的战略任务,把他推开去,推到她愿意他退出去的距离以
外,可是这已是危险的边缘地界了。现在她剩下的一半战略任务更加重要,她必须
把他拉回来,拉到她允许他逗留在内的亲密范围内。在这个关键时刻中,她急忙正
容回答道:
  “官家休得错会了臣妾的心,”这个纠正是如此必要,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得又慢、又清楚、又坚定,丝毫不允许有曲解、误会的可能。她说,“想臣妾乃是
一介弱女,孤苦伶仃,沦落风尘。一旦遭际官家,过蒙错爱,人非草木,官家的这
番深情厚谊,怎不令臣妾铭感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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