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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3届-徐兴业:金瓯缺(-第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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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瞄准。现在斡离不四箭都中红心,每支箭的距离又是那么接近、匀称,可见他锻
炼这个姿式已久,熟能生巧,非一朝一夕之功。自己枉自与他交游有年,也曾几次
作伴射猎。那年大雪纷飞,为了消寒,也含有一点赌赛胆量的意思,他俩相约到深
山中去猎虎,结果猎得两头小豹子回来,皆大欢喜。那时却不曾注意他的这种立式
的发射。可说是很大的疏忽了。
  斡离不的第五箭,要想试射那后面的靶子。他约退坐骑,采取同样的姿式从后
面疾驰上来,狠狠一箭射去。这一箭已经够到靶子,碰上木板,可惜余势已尽,一
触即坠,软软地跌落在沙丘上。
  在场的女真人一齐发一声喊,可以猜想到是表示惋惜的意思。对儿子要求得比
对疏属、部下更严格的皇帝恼怒地看了儿子一眼,发出一声呵斥,然后霍地从垫着
豹皮的胡床上站起来,向发射线走去,似乎要给儿子和臣属们怍一次示范表演。侍
从们早已把他的铁胎弓和一个豹皮箭韬献上。阿骨打翻起箭袖,取了弓矢,摆好姿
势,向着那沙丘上的箭靶一连飕飕地发出三箭。第一箭,他也没有能够达到木牌,
第二箭是用足了气力的,竟然超过木牌十多步,可惜歪了,飞到木牌偏左的背后沙
堆上去了’第三箭才是成功的,正好钉在圆心上。
  这个皇帝享有这样高的威信,当他发射时,全场没有一点声音。连得鼓手们也
都垂下双手,不敢击鼓。射完箭后,一名骑将飞驰地把那带箭的箭靶取回来向他献
上时,他的有威棱的眼晴向四周环顾一下,竟然没有人敢于发出一点声音来表示赞
叹,就像他们不敢对他没有射中的第一、二支箭表示惋借的意思一样。
  完颜阿骨打的举动行止确是矫矫不凡。他对自己提出这样高的标准,并且完全
有把握可以完成它(否则就会在南使面前大大地丢脸)而终于达到了目的,这使得
赵良嗣、马扩十分骇然,他们正待上前趋贺时,阿骨打已经把弓矢掷给侍从,不满
意地摇摇头说:
  “南使见笑了!俺少年时日日弄这个,玩得手熟了,可说十不离九。十岁那年,
辽使见俺手里拿的弓矢,要俺献技,俺连发三矢,把天上飞的三只鸟儿都射下来,
吓得他咋舌缩颈地说:‘可畏,可畏!’如今上了年纪,有些手颤,一箭出去,飘
飘忽忽的,连自己也没个数儿,哪里还能与当年相比?”他谦逊了一句,然后加上
说,“可惜今天没见‘也立麻力’一显身手,不然也叫儿郎们开开眼界。”这分明
是句客气话,但他还记得几年前对马扩的赞语,说明他对这位南使是十分欣赏的。
  较射已毕,然后请南使们进入他的行帐,举行欢迎贵宾的宴会,亲贵大臣都在
一旁作陪。
  一个朝代的皇帝,在邻邦的使者面前特别炫耀他的个人技艺,这不见得会是一
场漫无目的的儿戏。马扩虽然有好几次参加过他们的射猎,但没有一次安排得像今
天这样突兀的,也没有一次看到阿骨打像今天这样突出自己,这引起马扩的深思。
后来阿骨打喝醉了酒,自己泄露了秘密。那时他已喝得十分酩酊,还嫌马扩没有畅
怀痛饮,亲自擂着酒槪耙溃�
  “前日探马报来,你家的杨可世已夺得燕京城,大功告成。今天难得两国宾主
欢聚一堂,俺已饮得八九分,你们二位也该喝个满怀才是道理。”
  原来如此!
  原来是杨可世的大军已经夺得燕京城,怪不得他们在应州边防线上被羁留了十
多天以后,忽然受到金朝亲贵们如此热烈、隆重的招待。怪不得今天阿骨打要安排
这场较射,炫耀他的个人技艺以威慑宋使。怪不得在筵席上阿骨打兴奋异常,对宋
朝颇多称颂之词。原来是杨可世的军事胜利打破了他们一向轻视宋朝实力的成见。
杨可世的胜利在女真贵族心目中提高了朝廷的身价,同时也抬高了使节们的身价,
阿骨打的炫耀才武,是出于一种不甘示弱的心理,免得宋使们听到消息后,增强了
发言地位,在谈判中得寸进尺。
  阿骨打的预防措施,似乎很有必要。作为外交使节,赵良嗣和马扩乍听到这个
惊人的喜讯,当然是有反应的。果然马扩首先发言了:
  “我家既已取得燕京,可说大局已定,”马扩陡然感到在他的身后已竖起一道
坚固的城墙,兴高采烈地说,“待国主依从原约,把云州及山后之地一并划归我家,
立了界线,竖了碑石,永保两国间的和睦。那时使人还要专诚趋贺,为国主奉觞献
寿哩!”
  才听到燕京的捷报,马上就提出云州山后之地,马扩这一步跨得好远呀!他的
突然袭击,把阿骨打的酒意惊醒了三、五分。
  阿骨打想了一想,呵呵笑道:
  “许大事情,一时怎得了结?”一沾上外交的边,阿骨打也变得机敏和老练了,
“俺正待派人去与你赵皇帝商议,今晚且请畅怀痛饮。”

  (二)

  当夜,赵良嗣、马扩等回到营帐休息。
  伴随着胜利的到来,一股曾经毒害过契丹贵族的淫靡豪侈的生活作风正在逐步
侵入女真贵族的生活领域中。阿骨打锐敏地看到这种现象,充分了解它的危害性,
力图加以抵制和扑灭。大军到达奉圣州以后,他亲自颁发的第一道军令就是,凡大
军所到之处,自皇帝本人以下,一应宗室、将帅、各部移里廑④、猛安、谋克直到
士兵们只许住在营帐里,不许占用公私屋宇。
  这道军令被严格地执行了。
  事实上,奉圣州本来也是个偏僻小州,经过一场战火的洗荡,官廨民居,所余
无几。因此作为女真人的贵宾,理应受到特殊照顾的宋朝使节,这时也只好住宿在
行帐中。
  赵良嗣多喝了几碗酒——女真人行军、宴会中所用的盘碟碗盏,一概用他们家
乡特产水曲柳剜成,形制特大,一碗可容酒半斤以上。加上这个惊人的消息,不禁
有点飘飘然起来。他吟成一绝,行帐中一时找不到纸笔。就随口念起来:
  朔风吹雪下鸡山,烛暗穹庐夜色寒。闻道燕然好消息,晓来驿骑报平安。”
  马扩做诗不见得比赵良嗣高明多少,但他对军事,外交上的瞬息万变倒是颇有
经验的。此刻虽然同样也有了一些酒意,同样受到这个消息的鼓舞,但是出得帐外,
经朔风一吹,头脑顿时冷却下来。他分明记得五月底在燕京的日子里,那个仪态万
方的萧皇后亲自与他约定了“归附大朝”,并且祝贺他“探骊得珠”。当时意气如
云,认为燕京唾手可得,全辽即将底定。谁料到前线一败,好梦顿成泡影。今晚是
阿骨打亲口透露了我师入燕的消息,况且又有刘锜哥哥在彼参赞军务,看来事情是
千真万确的了。可是谁又保得定局势就没有变化?加上金人向来言而无信,用心叵
测,即如今夜他谈到云州、山后之地,阿骨打就变了颜色,怎又保得定他今后能够
恪遵誓言,把燕、云之地归还给我?
  值得忧虑的还不止于此,据兀室、撒卢母透露,这十多天以来阿骨打忙于视察
军情,布置军事。根据海上之约,金军分工对付天祚帝残敌,宋军分工收复燕,云
之地。目前看来。粘罕一军,像真是派去对付天祚帝的,可是阿骨打手下这么多的
亲贵大将不随着粘罕迤西去兜捕天祚帝,却逗留在距居庸关不远的这奉圣州,城里
城外,营帐连绵不绝,大军云屯,到底居心何在?他视察的军情、布置的军事,其
目的是对付天祚帝?对付萧皇后?还是对付我军?这就很值得推敲了。
  马扩虽然和赵良嗣共事有年,对他的能力给予相当高的评价,一但在内心中一
直没有克服对他这个双料叛徒——背叛汉族,投靠契丹人,后来又出卖契丹人的国
家以谋求自己富贵的轻蔑感。算在马扩的这本帐上,赵良嗣不是负负得正,而是负
一加负一等于负二。尤其因为他依附童贯、逢迎朝廷之意,只求近利。不计远功,
更增加对他的蔑视。
  现在一听他吟的诗,马扩就产生了反感,心里暗暗想道;你这个赵龙图,当初
在前线时,一口咬定我军无力攻取燕京,一力撺掇童贯、朝延乞师女真,为此丧权
辱国之举。如今乍听到一点风声,事情还没见分晓就得意忘形起来,可见得是个见
解不定、持论反复的“小器”。官家听信这等人的议论,国事安得不败!
  马扩是个浑身长着锋芒棱角的人,意有所感,也就针锋相对地吟起诗来:
  “未见燕然勒故山。耳闻殊觉骨毛寒。愿君共事烹身语,易取皇家万世安。
  赵良嗣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一听马扩的和诗,就知道他意存讽规。他赵良嗣出
身燕地的名门望族,不同孤寒之辈。后来做了一个识时务的俊杰,间关来归,不以
羁旅自外,效忠宋室。一旦时来运至,成为官家手下红得发紫的童贯手下的第一号
红人,双重红角儿的身分使得他宽洪大量起来,对马扩的一点小小的顶撞,他是可
以容忍的。当下他微笑道:
  “这却是子充的杞人之忧了,岂不见这两天金人待我之隆重。难道我军取得了
燕京后,他们还会枝节横生,真的把我俩烹了不成?”
  赵良嗣酒意犹浓,说了这两句,脱下衣服,倒头就睡,不久鼾声大作。
  马扩睡在几层厚的狼皮垫褥上,身上又覆盖着几层羊毛厚毡,十分暖和。可是
他只感觉到有一股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来自精神上的冷气直往他的骨毛中间乱钻。再
加上赵良嗣鼾声的干扰,使他久久不能成眠。
  “耳闻殊觉骨毛寒,”虽为形容之词,却也是写实之句。“易取皇家万世安”,
这一句冲口而出的诗,却是为了要伤害赵良嗣而说的刻薄话。如果要深刻地反省一
下,按照他目前的思想逻辑来说,恐怕也未必是由衷之言。近来他的思想波动很大,
他常常想到的事正是这个官家某些令人不安的措施正在造成恶果,最后必将动摇他
自己的基业。这是一种逾规越矩的大胆设想,可是马扩可以找到无数例证来证明这
种设想。譬如说,在第一次伐辽战争中,童贯就是根据他的御笔三策下了官兵不得
过河杀贼那道荒唐命令,束缚了手脚,终于造成溃败。又如第二次伐辽战争开始时,
重组统帅部,众望所归的种师中偏偏受到他的摒弃,辍孜弈艿牧跹忧炱凰�
中。任为都统制,酿成了军队中许多将领的离心离德。再如这次使金之役,他马扩
沥血剖心地上了条陈,列举利害关系,冀求感悟官家,放弃乞兵之议。官家偏偏又
听信了童贯、赵良嗣的话,派他两个前来乞师,贻将来无穷之祸。
  在马扩的内心中,最好是不要去想这一切,可是事实总归是事实,要回避它是
不可能的。现在他痛苦地感觉到的事实是,官家本人就是他那份基业的对头,如果
他没有带头有意识地去拆毁它,至少他是容纵那些奸党们在拆毁它,而他在一旁熟
视无睹。
  如果官家败坏的仅仅是他赵氏一姓的私产倒也罢了。无如他赵氏一姓的这份私
产,现在已成为大宋朝的万里江山,也成为千千万万老百姓托身安命的立足点。有
了这座江山,老百姓也只过得一些含辛茹苦、朝不保夕的日子。如果失去了这座江
山,那么成百万成千万的老百姓欲求那些含辛茹苦、朝不保夕的日子也不可得,只
好成为他昨天在蔚州城外看到的那些白骨之续。
  昨天他看到散乱在村庄里外的那些白骨中,给他印象特别深刻,使他格外触目
惊心的有两架歪歪斜斜躺在坑床上的骨架。从位置和骨架大小上来辨别,很可能是
搂抱着小女儿正在哺乳的母亲,还来不及离开坑床,就被一群冲进来的金兵连母亲
带女儿一起用乱刀砍死了。马扩现在想起来,仿佛仍然听到她们惨呼的声音,看到
她们在坑床上垂死挣扎的惨象。
  对于“国家”,马扩只有一个原始的概念,那是从“国”字的构成上来理解的,
负戈的士兵们守卫在国界线上,保护人民在国土之上安居乐业。官家和政府就是要
领导士兵们正确、有效地执行上述的职能。如果他们做了相反的事,让敌军侵入疆
土,使得成百、上千万的老百姓遭遇到蔚州城外那一对母女的命运时,那么这就是
一个失职的官家和失职的政府了。马扩对国家概念的理解,是一切爱国主义的原始
雏型。
  马扩现在已经看清楚的是,入燕之师无论成功与否,都不能避免一场宋、金之
间的战争,那不过是时间的早晚问题。今天阿骨打在射猎场炫耀他的三百二十步的
狼牙箭,分明是一种武装警告,是一种实力威胁。一旦战争爆发了,天纵睿聪、无
所不能的官家是否能够担当起上述的那种职能呢?官家擅长的是挥舞起他的七寸象
管狼毫笔写狂草和瘦筋体的千字文,画翎毛、花鸟、人物图。马扩害怕的就是官家
的七寸象管狼毫笔显然挡不住阿骨打的三百二十步的狼牙箭。
  这才是问题的症结。
  马扩是个封建朝廷的官员,他热爱地主阶级之国,忠于封建皇朝之君。所谓忠
君爱国这两个相互关联着的概念早已牢不可破地粘附在他身上。只有到得最近以来,
他才想到忠君、爱国这两个统一的概念,在特定的情况下也有可能分离。
  “愿君共事烹身语,易取皇家万世安”,不是他的由衷之言,要改成“易取江
山万世安”,这才符合他目前的思想情况。
  可是这种新的思想仅仅不过是开始而已。
  他害怕自己开始形成的对官家的个人看法。他甚至不敢在那思想禁区中逗留得
太长久,犹如一个禁区的闯入者,一旦意识到他的偶然的闯入已经构成了一种犯罪
行为,就急急忙忙从那里退出来一样。
  马扩是个勇敢的人,没有什么事情使他害怕过,在战争中,在强有力的敌手譬
如耶律大石等人的面前,他都无所畏惧。可是面临着千百年的传统意识而要对它进
行挑战的时候,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凛凛然的感觉。这是在新、旧两种思想的交替过
程中,后者仍占着统治地位,前者不过处于萌芽状态中必然要意识到的那种凛凛然
的感觉。这是一个对自己、对别人都抱着负责态度的人才可能有的意识形态。
  军营中的夜晚并不安静。
  他在不眠中,听到帐外朔风的尖锐的呼啸声,还夹杂着胡儿查夜的吆喝声,节
奏匀称的刁斗声,胡马的嘶鸣声,憬然地想到自己身在域外。他正是负着天子的重
任,挑着千斤重担,孤身只影地来到这里,处在胡骑充斥之中,要以口舌来争胜于
尊俎之间。他刚才有过对官家的大不敬的思想,真是迹近于“大逆不道”了。

  (三)

  一宿无话,第二天起来,大家都在等候从燕京方面来的进一步的消息。说实话,
赵良嗣昨夜虽然一时高兴,轻飘飘地吟起诗来,其实倒也有点不放心的。“晓来驿
骑报平安”,正是反映他唯恐有什么不平安的消息递来的矛盾心情,马扩自然更不
必说。
  以后是保持沉寂的五、六天,金人还是照常地接待他们,只是在他们的感觉中,
招待的热情一天比一天减低,这可能反映出从前线来的消息不太隆钞。
  果然,阿骨打自己把沉寂打破了。一天,他派兀室邀请使节们到他的行帐去。
刚坐定,他劈头就问:
  “听说杨可世败了,刘延庆已烧了大营逃走,使人们可已知道消息?”
  “使人留此,大军胜败,不得而知。”在这沉寂的几天中,马扩在思想中本来
就作好两种准备,现在事情从坏的一面来了,他还能保持镇静的态度回答,“兵家
进退常事,纵使打听得实,也恐是一时旋进旋退,非是真败。”
  “俺派了四、五起探马前去打探,有两个昨夜刚渡了芦沟回来,都是如此说,
还看见刘延庆大营已烧成白地,怎能不实?”然后他露出轻鄙的口气问道,“你家
赵皇帝怎生派刘延庆这等人在前线督战?如今败了,你家有甚发遣?”
  “刘延庆也是沙场老将,转战有年,如若中了耶律大石诡计,一时败了,朝廷
自有发遣。”赵良嗣回答道。
  “将折兵死,兵折将死。”马扩补充道,“军有常法。刘延庆果是败了,便做
官大,也要行军法。”
  “此话才是!”阿骨打点头嗟叹道,“俺听说你家童宣抚庇徇刘延庆,这番兵
败了,如仍做成一路,厮瞒赵皇帝,今后怎生用兵?”然后他暴露了自己的本意,
说道,“二位权且在这里稍待几天,随俺进兵居庸关,看看俺手下的将兵,临阵之
际,敢有一个逃脱吗?”
  阿骨打蓄意要夺取燕京的阴谋,果然自我暴露了,赵良嗣看到马扩要发言,连
忙抢在他前面说。
  “使人们来此,也曾奉有朝廷御笔,如若本朝兵力一时未及调拨,莫若与皇帝
商量了,借些人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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