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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3届-徐兴业:金瓯缺(-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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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想到这个微小的,却是事关重大的动作,顿时又使他放下心来。
  “莫非她想到今天来到这里,一言一动、一颦一笑、一簪之轻、一扇之微。都
进不过朕的耳目,所以特为穿了这套朕向往已久的绯色衣衫,佩了朕特别赠予的扇
子,在这大喜的日子里,遥相庆贺,让朕在心里高兴一番的?”赠扇之举,是官家
的得意杰作,师师当时又是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他的赠予,这一定给予官家十分深刻
的印象。并加上今天本身就是个欢庆的节目,因此他总是往好处去想,得出的结论
总是非常乐观的。他还亲切地对自己说,
  “师师,师师!你兰心慧质,用意如此体贴周详,真不枉朕十余年来对待你的
一番苦心了。”
  到得水殿上,要举行种种的仪式,皇子们要向父皇祝贺胜利,他自己又要蓄意
炮制一个北宋版的安禄山⑩,暂时分去了他的心。等到这一切都匆匆过去以后,他
又忍不住把眼睛往师师占用的彩棚中瞟去。这间彩棚是他亲自选定的,与御座并无
间隔,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找到它。现在人们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又随着他的视
线之转移集中到师师身上。一道遮住他的珠帘和一幅遮住师师的轻纱都遮不住观众
们的千万道视线。人们嘁嘁喳喳她议论起来,这使他略具戒心。但是他发现师师对
此是毫不在乎的,她仍是那么兴高采烈,仍是那么神采飞扬。她一会儿合拢手里的
摺扇,一会儿又把它打开,两者都是无意识的。她一会儿附着惊鸿的耳朵在说些什
么,一会儿又回过头去跟刘锜、马扩说话,她的动作是那么迅速,以致她的头颈向
左右转动时,一对真珠耳珥像小孩玩的“摇咕咚”那样摇摆起来。
  刘锜是官家信任的近臣,在官家心目中刘锜是个很有分量的人,马扩刚从燕山
回来,他似乎就是燕山府的化身。官家知道师师去年曾与马扩见过—面,今天让他
们两个陪来,一定是伺隙向他们打听收复燕山之事。这固然与她平日的郁郁寡欢、
落落难台的脾气不合,但是这与此时此地的气氛却是调和的。师师向来任性,有时
被他拘管得紧了(用一种精神上的压力来拘管她),为了表现她的独立性,会像匹劣
马似地撒一阵野。这个脾气,他也曾几次领救过。毕竟她今天是关心收复燕山这件
大事。而收复燕山这场功劳,总的说来应该记在自己帐上。她关心地打听这件事,
目的无非是使他高兴。因此师师的异常表现,也没有引起他其他的想法。
  但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原因,使得官家甘冒几十万人的流言蜚语的危险,忍不住
每隔顷刻就要向师师的方向转头望去。
  这个说不出的原因,可能是他模糊地意识到在他和师师的关系中,曾经对刘锜
有过某种回忆。虽然事隔数年,刘锜早已用自己的谨慎的行动改变了他的看法,但
是那个淡谈的印象并没有从他的回忆中完全抹掉,而刘锜身上使他不期而然地感到
的那种分量,此刻对他似乎也形成一种压力。
  当龙舟慢慢地从奥屋中驶出来,吸引着观众注意力的时候,师师也像所有的观
众一样焦急地望着龙舟,希望它快点驶到终点。那时官家已经通过十字岛上的锦步
障,从水殿移驾到五殿中一个靠近师师方向的方殿中坐下来。这是十分不谨慎的举
动,因为无论是按照旧例,还是要选择一个参观竞渡的最显豁的位置,官家都没有
理由坐在这座偏侧的方殿上。但是发酵的面粉里已经搀入一点酸素,这时他对师师
的注意力已经远远超过他对竞渡的兴趣,远远超过他对观众的戒心,再也顾不得这
些无关宏旨的小节了。
  这座方殿距离师师的彩棚更近,他看得也更加真切。他从师师的表情中看出她
与全场的人一样着急的心理,这是可以理解的。这艘龙舟也是个大玩具,看起来庞
然大物,富丽堂皇,自己却不能行驶,要依靠岸上的人夫纤引。行程十分缓慢,一
段路要走好半天。安排这个传统节目的想法,大约是要用这艘龙舟的缓行来衬托停
会儿竞渡的虎头船的高速度。不拘泥于成例的官家却在心里想到这个办法不妥,明
年一定要改革,事前就让它碇泊在终点,省得大家望眼欲穿。
  官家这个想法并非他自己希望竞渡快些举行,而是希望竞渡的紧张的场面,能
够迅速吸引去师师全部的注意力。
  可是龙舟仍然以牛步化的速度驶行,这时发生了严重的问题。
  官家感觉到她已经注意到他对她的拗执的凝视。有两次,她抬起头来把眼光看
到他凭栏俯伏的地方。但是后来的一次,当他的视线将要去攫获她的视线的时候,
她迅速躲避开去。她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一面转过头去和刘锜说话,一面打开摺扇
使劲地扇了几下,似乎不耐烦地要把那拘管得她太紧的拗执的视线从她身边扇开去。
这几扇非同小可,他感觉到这是一个不稳定的情人从他的掌握中迷离、退却的不自
觉的信号。这使他诧异、惊疑,并且把已经在他心里解决了的这一套绯色裙衫为谁
而穿的问题重新提了出来。这一次问题是带有倾向性的成见提出来的,因而格外严
重。
  不用说,刘锜是首当其冲的嫌疑人,但是这个怀疑不难证实。按照官家的想法,
刘锜是军人,曾经提出整顿虎翼军的方案,而且一度有人主张让刘锜去主管那个虎
翼队。刘锜无疑地是虎翼队的支持者和同情者,而他自己,不管怎样,人们都公认
他是龙翔队的后台了。他只要弄清楚停会儿在两队比赛中,师师同情,支持的是哪
一个队,就可以看出她的倾向性,也可以判断出今天这套裙衫她究竟为谁而穿的?
  官家这一猜,又是差以毫厘,失之千里。师师确实有点精神异常,这次是由那
幅倒霉的《听筝图》引起的,她确实支持虎翼队,但并非因为刘锜的缘故。东京城
里一百万人口中有九十五万人都倾向于虎翼队,师师是染局匠王寅的女儿,有过一
段孤苦伶仃、流浪街头的童年生活,这使得她的思想感情不可能不与大众呼吸相通、
休戚相关。她不可能不支持虎翼队。官家与她的个人的密切的关系,不能够改变她
的根本立场。官家似乎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为什么以他的宫廷的名义组织起
来的比赛队伍如此不得人心,而他本人偏偏又愿意把自己至高无上的名义让它利用、
支持它、偏袒它,使得自己也成为人民谴责的对象?这是一个在愚人也许偶而会得
想到,而在自信心特别强的聪明人却往往不会加以考虑的问题。

  (五)

  竞渡比赛是在金明池西南一块用浮标线划出来的水域中进行。从湖西岸的起点
到湖中央十字岛屿尽头处的终点,比赛全程恰恰是七百二十丈,四里整。
  所谓浮标线,是几根串连着许多漆了鲜艳颜色的长方木块的粗索,系在湖岸上
和湖中的木椿上,固定在一定的位置上,作为比赛时用的界线。除了起点、终点各
有一道横列的浮标线外,赛区中间又系着十道纵列的浮标线,划分成十条航道。参
加比赛的每一条虎头船只允许在自己的航道内划行。船和航道都编了号,龙翔队以
天干,虎翼队以地支编号,从左起纵列第一条航道是龙甲字号、虎子字号、龙乙字
号、虎丑字号……一条航道间隔着另一条,一条虎头船靠着另一条,比赛就是这样
捉对儿进行的。虽然双方使用同样颜色、同样式样的船,但由于划手们穿着明显的
不同颜色和不同式样的服装,再加上质地、料子上的差别,使观众一望就可以区别
出两个队伍来,决不会混淆。
  授奖的方法分为团体和个别两种,个别奖授与前五名到达的划手们,第一艘到
达的划手们享受着最高荣誉,每一名划手都可领到一块金牌。团体奖授与前五艘到
达终点的总成绩较好的一队,得到一只镌了字的金碗。
  每艘船上都有一名旗头,他手执锦旗,背心朝着终点,站在船头上,他是一船
的司令者,作用相当于战争时一个小队的旗头。在整个比赛过程中,他都要挥舞彩
旗,一方面是为本船的划手们打气,看到哪个划手有点差劲泄气时,他就把彩旗指
向他,拉破嗓子,大声吆喝,鼓励他加油;另一方面,舞旗的本身也是一项艺术,
随着船尖儿破浪劈水、急速前进,他也摇摆着自己的身体,适应着船的倾仄度,把
旗子舞得飕飕作响,舞到酣处,只看见一片彩色的光轮罩住他的全身,犹如一轮风
车在船头上飞速旋转。按照规矩,观众也要为突出的旗头的舞旗表演大声喝采。
  船头上有一名站着的旗头,船尾上有一名坐着的司舵,前后相对。余下来每艘
船上都有十名划手,他们既不是坐,又不是站,而是半立半坐在左右舷,使得船的
两边都有五支划桨。他们既要增加速度,又要用有节奏的均匀的动作,尽置保持船
只的平衡。在竞渡中,覆舟是常有的事,一条船翻了,不但使自己失去得奖的机会,
也会影响到团体的总成绩,那是竞渡中最可耻的失败了。
  划手们也像观众一样焦急地等候龙舟的迟迟其行。他们带着一定要战胜对方的
决心,凝神以待,单等信号一发,就抢先出动。这在观众的肉眼中几乎完全分辨不
出来的第一桨,虽然仅仅不过数尺之差,却严重地影响以后竞赛的进程,影响划手
们的心理,因此划手们十分重视这第一桨,一定要抢在别人之前出发。划出这一桨
以前,他们心里有许多得失荣辱的考虑,划出了这一桨以后,所有的抽象概念都从
他们的脑子里挤跑了,剩下的只有拼足气力向终点急遽冲去这一实际的努力。这是
一个正常的划手在比赛前和比赛中正常的心理状态。
  这时宝津楼上的歌妓们也用出了和划手们一样的劲道,十分‘卖力地吹弹着各
种管乐和弦乐。在龙舟的第二层楼上,双方都备有大鼓,急遽地敲打出一套“得胜
令”,用来催动自己方面的船只飞速前进。由于经济基础的悬殊,以致发出来的鼓
声也太不相同。龙翔队是从绷紧的新鼓中发出清脆好听的“咚咚”声,虎翼队是从
古老的败鼓中发出迟钝的“笃笃”声,这不仅在划手们,在二、三十万观众的听觉
中也一听就能区分明自。
  由于去年竞渡停止举行,今年的竞渡又推迟了一个月,直到今天才来举行。长
期的睽隔,更增加了今天这场比赛的白热化的程度。龙翔队向对手提出的“和平建
议”遭到拒绝后,他们横下了心,加强第一项措施,就是不惜工本地聘请了一批真
正年青力壮的划船好手来代替自己。几乎每一艘船上都有三,四名,甚至六、七名
新手。他们还怕不能取胜,把最好的、第一流的划手们都集中在龙丙字号船上。如
果得不到团体的优胜,他们希望至少这艘“丙”字号可以独占鳌头,夺得个别的冠
军。如果没有这样的把握,他们怎肯付出五百贯钱的代价,而且在一段时期中,还
让这几名好手成为他们府第中的座上客?
  权贵的子弟们为了夺取这场光荣,不惜把他们剽窃得来代表官家的专利权以及
可以使他们大出风头的大好机会拱手让给他们的雇佣者。他们自己改充“旗头”和
其他可以在今天这场比赛中出头露面的执事人员。当然充当旗头也不是轻而易举的,
他们舞旗的技术也像划船的技术一样不高明,当虎头船急速往前冲时,他们站在船
头上,一个节奏失调,就有掉下金明池去冼个冷水澡的危险。不过这分虚荣心大得
足以使他们忘记一切危险。他们如果不能够站到终点,宁可蹲着、坐着、跪着、躺
着、爬着,当一名不称职的旗头,成为东京人的笑柄,也不愿丧失这个最后出风头
的机会,好在划手们的卖力足以弥补他们舞旗技术上的缺陷。雇佣者和被雇佣者之
间早已成立一项契约,还有一大半的酬劳——所谓“欢喜钱”要等到划手们获得优
胜的名次才能到手,雇佣者不怕他们不卖力。
  比赛在最初的三、四十丈航程中,局势混沌,还看不出明显的优劣。早在跃跃
欲试的“龙丙字号”划手们没等掌队高伸高高伸出他的贵手挥动锦旗,就违反规则
抢先一步出发。它占到了这点便宜,旗头韩侣——蔡絛的大舅子就乐得满脸通红,
大声吆喝,似乎锦标已经到手的派头儿。可是贴在它旁边的“虎丑字号”紧紧跟住
它,两船相距不过寻丈之间。后面六、七条船似乎在平行线上前进,观众几乎分不
出它们的先后。只有“龙戊字号”的旗头蔡攸的儿子蔡行在出发之初,船儿—个起
步前冲时,站不住脚,踉跄地跌滑进船舱。蔡行是贵人,划手们急于救护他,乱了
手脚,这艘船明显地被抛落七八丈之遥。
  比赛一开始,观众们的好恶就明显不过地表现出来。
  “丙字号”的犯规,相差只在几微之间,被它滑过去了,可是蔡行的失足,却
引起大家长久不息的哄笑。“丙字号”暂时领先时,大家保持沉默,全场中只有少
数几声稀稀落落的掌声,后来连这几声稀落的掌声也感到“孤掌难鸣”而停止了。
在标志着第一段航程即第一个一百丈将结束的地方,“丑”字号的划手们一声发喊,
突然超前,超过了“丙”字号。喝采声就好像万炮轰鸣,震憾全场,持续了好久。
第三航段开始时,韩侣声嘶力竭,叫破喉咙地为划手们打气,一个靠近他的被雇佣
的划手手脚略慢一些,韩侣一脚飞去,踢得他满口流血。这一脚起了作用,划手们
都拼出吃奶的气力来使划船再度领先。全场观众又恢复了沉默,似乎斜着眼睛在问:
“看你横行到几时?”这时“龙乙字号”赛船歪出航道,越出浮标线,妨碍了“寅
字号”前进的速度。对于这样明显的犯规行为,站在龙舟上的公证人假装没有看见,
不采取任何措施来阻止它。愤怒的观众立刻就用“嘘嘘”声、“嗤嗤”声以及怪声
大叫向这个不公正的公证人王黼的儿子,官拜待制、绰号叫做猢狲待制的王闳孚提
出抗议,把一口恶气出在他头上。
  随着比赛的白热化,人们看清楚虎翼队的赛船超过它左右两边的龙翔队的船只
半身或一身的距离时,他们的情绪就高涨起来o“丑”字号第二次超越“丙”字号,
并且把距离拉到一丈以上时,人们的情绪又出现一次高峰,他们发疯地呼喊,用足
了全身之力挥手蹭脚,似乎要把自己这份气力增加到划手身上去,使他们能够牢固
地保持优势。
  这是一块测验人心向背最明显的试金石,人们爱什么、厌恶什么都明摆着,没
有丝毫的掩盖。如果在这个关键时刻,官家发出严厉的口旨,以全体发配到沙门岛
去为威胁,要观众们改变自己的支持点,他所能够得到的结果,无非是淹没在群众
的一阵笑声中罢了。一个封建统治者的权力在一定场合中也有它的限度,他能够凭
自己的爱憎遴选臣僚,却不能够改变广大群众的爱憎。而且大多数的情况是这样,
他越是喜欢的嬖臣就越受到群众的憎恶。
  但是这个时候,官家并不关心千万群众的爱憎,他只关心一个人的爱憎。他的
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师师,与其说他也坐在方殿上参观比赛,不如说,他只不过看
了从师师的表情、神态,动作中反映出来的比赛的情况而已。现在他的最后幻想已
经破灭了,答案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她的醉杏似的面庞上。她的兴奋、她的呼吸急
促、她的狂喜、她的惊愕、她的坐立不安,她坐下去又站起来,使得鬓边那片蝉翼
好样蝴蝶那样上下翻飞着,她用聚拢的扇骨重重地敲打另一只手的骨节也不知道疼
痛,所有这些异乎寻常的举动都与虎翼队的每一条赛船超前或落后有密切的关系。
感谢官家给她安排了这样一个优越的地位,使她可以丝毫不受阻碍地看清楚比赛中
的每一个细节,因此官家也可以从这些动作中看到比赛的全貌,看到虎翼队的优势
正在确定,比他自己看起来还清楚些。
  比赛进行到中途以后,胜负的形势已经变得明朗起来。,
  不懂得策略的“丙”字号划手们在前半段航程中和“丑”字号死拼硬干,用尽
气力,现在虽然还勉强保持第二名的位置,已有后劲不足,难乎为继之势。不顾韩
侣的乱踢乱骂,划手们一有机会就偷出一只手来抹掉从额头流到眼睛里来的汗水,
趁势喘一口气。旗头韩侣也索性停止舞旗,把锦旗揉成一团,在脸上乱揩。“丑”
字号的划手们还在引逗他们,故意略略放缓速度,使他们赶上来,使得两条船保持
前后衔接的距离。虎翼队的战略思想是豁出这条“丑”字号,与“丙”字号拼得两
败俱伤,只要拖垮了它,就可以让其余的船稳取胜利。
  进入到第六段航道时,虎翼队战略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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