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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子集-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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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户中人听着有人打架,即刻都活跃起来了,大家都从烟盘边或牌桌边离开,集中到街前来看热闹。本来是两人相打,已变成三人互殴,黑子双拳难敌四手,虽压住了鼻涕虫,同时却也为人压住。三人全身都是脏泥。看热闹的都说好打好打,认不清谁是谁非,正因为照习惯一到了这种情形,也就再无所谓是非。    
    正当一个小子从污泥中摸着一个拳头大鹅卵石,捏在手中向黑子额角上砸去时,一个老妇人锐声大喊了一声:“狗×的小杂种,你干什么!”一手捞着了那小子细瘦的膀子,救了黑子。可是救了黑子却逃了母鸡,原来这时节另一胁下夹着那只老母鸡,却逃脱了,在泥水中乱扑,把泥水扇的四溅。大家都笑嚷着。    
    “好热闹,好热闹!”    
    几个劣小子的架被其余人劝开了,老妇人赶忙去泥水中捕捉她的老母鸡。把鸡擒着后大声骂着:    
    “你这扁毛畜生,以为会飞到天上去!”    
    有人插嘴问:“老娘,多少钱,这只肥鸡?”    
    老娘看了那人一眼,把一张瘦瘪瘪的嘴扁着,作成发笑的样子,一面用手抹鸡尾上泥水,一面说:“这年头,什么东西都贵得要人命。杨氏养鸡好象养儿女,三斤半毛重,要我七角钱,真是吃高丽参。”    
    料不到这个杨氏正在人丛中观战,就接口说:“老娘,你说什么高丽参洋参?你有钱,我有货,作生意两相情愿,我难道抢你不成?儿花花女花花儿花花女花花:不足道的小小男女。嘴角不干不净,你是什么意思……”    
    老娘过意不去,不好回嘴。可是当众露脸,面子上大不光彩,正值那母鸡挣扎,就重重的打了那母鸡一巴掌,指冬瓜骂葫芦道:“你这扁毛畜生,也来趁火打劫!”且望着帮同打架的那小子说:“还不回家我打断你的狗腿!别人打架管你什么事,打出人命案你来背!”一面骂那小子,一面推搡着那小子,就走开了。    
    杨氏说:“扁毛畜生谁不是养它吃它?哪象你,养儿养女让人去玩,大白天也只要人有钱就关上房门,不知羞耻,不是前三辈子造孽?”    
    老娘虽明知道杨氏还在骂她,却当作不听见,顾自走了。那杨氏也知道老娘已认屈,恶狗不赶上墙人,经过大家一劝,就不再说什么。    
    三个打架小子走了一个,另两个其时已被拉开,虽还相互悻悻的望着,已无意再打。旁边一个解围的中年男子,刚过足烟瘾,精神充足,因此调弄那小公务人黑子说:    
    “黑子,你局长看你这样会打架,赶明天一定把喂鸭子的桂圆枸杞汤给你喝,补得你白白胖胖,好在你身上下注!你下次上场,我当裤子也一定在你名下赌三角钱!”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另一个退伍兵就说:“若不亏老婊子大吼一声,你黑子不带花见红,你才真是黑子。”    
    黑子说:“她那侄子打破我的头,我要掀掉她的家神牌子。”    
    退伍兵说:“她有什么家神牌子?她家里有的是肉盾牌,你这样小孩子去,老×子放一泡热尿,也会冲你到洞庭湖!”    
    黑子悻悻的望着那退伍兵士,退伍兵士为人风趣而随和,就说:“黑子,你难道要同我打一架吗?我打不过你,我怕你——我领过教!”    
    烟客就说:“黑子,算了吧,快回局里去换衣,你局长知道你打架,又会赏你吃‘笋子炒肉’笋子炒肉:竹板打手心、打屁股,私塾学生谑谓之“笋子炒肉”。,打得你象猪叫。”    
    “局长没有烟吃,发了烟瘾,才同你一样象猪哼!”    
    黑子说完,拔脚就走。到下坎时一个跄踉差点儿滑倒,引得人人大笑。    
    黑子走后,退伍兵士因为是鼻涕虫的表叔,所以嘲笑他说:“鼻涕虫,你打架本领真好,全身滑滑的,我也不是你的对手,何况小黑子。以后你上圈和他打架时,我一定赌你五百。”    
    鼻涕虫说:“小黑子狗仗人势,以为在局里当差,就可欺凌人,我才不怕他!”    
    “这年头谁不是狗仗人势?你明天长大了当兵去,三枪两炮打出个天下,作了营长连长,局长那件紫羔袍子,就会给你留下,不用派人送上保靖营部了。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你得立志!”    
    鼻涕虫不知“立志”为何物,只知道做了营长就可以胡来乱为,作许多无法无天的事情。局长怕他县长也怕他。要钱用时,把商会总办和乡下团总提到营里来就有钱用。要钱作什么用?买三炮台纸烟,把纸烟嵌在长长的象牙骨烟管里去,一口一口吸。审案时一面吸烟,一面叫人打板子。生气时就说:“你个狗×的,我枪毙了你!”于是当真就派卫队绑了这人到河边石滩上去一枪打了。营长的用处,在鼻涕虫看来,如此而已。退伍兵士年纪大一点,见识多一点,对营长看法自然稍稍不同。不过事实上一个营长,在当地的威风,却只能从这些事上可以看出,别的是不需要的。    
    鼻涕虫说:“我一定要立志做营长。”    
    老娘好事,信口开河说了本街杨氏两句坏话,谁知反受杨氏屈辱一番,心中大不舒畅,郁郁积积回到河街家里,拉开腰门,把那只老母鸡尽力向屋中地下一掼,拍着手说:“人背时,偏偏遇到你这畜生!”老母鸡喔的喊了声,好象说:“这关我什么事?你这个人,把我出气!”    
    小娼妇桂枝,正在里房花板床上给盐客烧烟,一面唱《十想郎》、《四季思想》等等小曲子逗盐客。听鸡叫声,知道老娘回来了,就高声和她干娘说话:    
    “娘,娘,鸡买来了吗?肥不肥?”    
    老娘余气未尽,进屋里到水缸边去用水瓢舀水洗手,一面自言自语说:“怎不肥?一块钱吃大户,还不肥得象个大蜘蛛?”话本来还是指卖鸡高抬价钱的杨氏。桂枝听到上句听不到下句,就说:“怎么一块钱?娘。”她意思是鸡为什么这样贵,话里有相信不过的神气。    
    老娘买鸡花七角,本想回来报八角,扣一角钱放进自己贴身荷包里。现在被杨氏一气,桂枝问及,就顺口念经:“怎么不是一块钱?你不信你去问。为这只扁毛畜生,象找寻亲舅舅,我哪里不找到。杨氏把这只鸡当成八宝精,要我一块钱,少一个不成交易。我落一个钱拿去含牙齿。”    
    桂枝见老娘生了气,知道老娘的脾气,最怕人疑心她落钱落钱:偷骗小钱。凤凰土语。,忙陪笑脸把话说开了,出得房来两只手擒着了那肥母鸡,带进房中去给盐客过目。口中却说:“好肥鸡,好肥鸡。”    
    盐客只是笑,不开口。两人的对白听得清清楚楚。    
    盐客年纪约摸三十四五,穿一身青布短褂,头上包着一条绉绸首巾,颈膊下扯有三条红记号,一双眼睛亮光光的,脸上吊着高高的两个颧骨,手膀上还戴了一只风藤包银的手镯,一望而知是会在生意买卖上捞钱,也会在妇女身上花钱的在行汉子。从×村过身,来到这小娼妇家和桂枝认相识还是第一回。只住过一夜,就咬颈膊赌了一片长长的咒,以为此后一定忘不了、丢不下。事实上倒亏雨落得凑巧,把他多留了一天。这盐客也就借口水大抛了锚,住下来,和桂枝烧烟谈天。早上说好要住下时,老娘就说:“姐夫,人不留客天留客,人留不住天帮忙把你留住了,我要杀只鸡招待你,炖了鸡给你下酒。我陪你喝三杯,老命不要也陪你喝。”    
    盐客因为老婊子称他作姐夫,笑嘻嘻的说:“老娘,你用不着杀鸡宰鹅把我当希客待,留着它那老命吧。我们一回生,二回熟。我不久还得来。我一个人吃得多少?不用杀鸡。”    
    老娘也笑着,“烧酒水酒一例摆到神面前,好歹也是尽尽我一番心!姐夫累了,要补一补。”    
    盐客拗不过这点好意,所以自己破钞,从麂皮抱兜里掏出一块洋钱,塞到老娘手心里,说是鸡价。老娘虽一面还借故推辞,故意大声大气和桂枝说:“瞧,这算什么!哪有这个道理,哪有这个道理,要姐夫花钱?”    
    盐客到后装作生气神气说:“老娘,得了,你请客我请客不是一样吗?我这人心直,你太婆婆妈妈,我不高兴的。”    
    好象万不得已,到后才终于把它收下拿走了。


第三部分 小砦第6节 心还不完全变黑

    老娘虽吃的是这么一碗肮脏饭,年纪已过四十五岁,还同一个弄船的老水手交好,在大街上追着那水手要关门钱。前不久且把一点积蓄买过一对猪脚,送给个下行年青水手,为的是水手答应过她一件事。对于人和人做的丑事虽毫不知羞耻,可是在许多人和人的通常关系上,却依然同平常人一样,也还要脸面,有是非爱恶,换言之就是道德意识不完全泯灭。言语和行为要他人承认,要他人赞美。生活上必需从另一人方面取得信任或友谊,似乎才能够无疚于心的活下去。人好利而自私,习惯上礼法仍得遵守,照当地人说法,是心还不完全变黑。    
    桂枝年纪还只十八岁,已吃了将近三年码头饭。同其他吃这碗饭的人一样,原本住在离此地十多里地一个小乡里,头发黄黄的,身子干干的,终日上山打猪草,挖葛根,干一顿稀一顿拖下来。天花、麻疹、霍乱、疟疾,各种厉害的传染病,轮流临到头上,木皮香灰乱服一通,侥幸都逃过了。长大到十三岁时,就被个送公事的团丁,用两个桃子诱到废碉堡里玷污了,自然是先笑后哭,莫名其妙。可是得了点人气后,身心方面自然就变了一点,长高了些,苗条了些,也俨然机伶了些。到十五岁家里估计应当送出门了,把她嫁给一个孤身小农户,收回财礼二十吊,数目填写在婚书上,照习惯就等于卖绝。桂枝哭啼啼离开了自己那个家,到了另外一个人家里,生活除了在承宗接祖事情上有点变化,其余一切还是同往常一样。终日上山劳作,到头还不容易得到一饱。挨饿挨冷受自然的虐待,挨打挨骂受人事的折磨。孕了一个女儿,不足月就小产掉了。到十六岁时,小农户忍受不了,觉得不想办法实在活不下去。正值省里招兵,委员到了县里,且有公事行到乡长处,乐意去的壮丁不少。那农户就把桂枝送到×村一个远亲家里来寄住,自己当兵去了。丈夫一走,寄住在远亲家吃白食当然不成,总得想办法弄吃的。虽说不唇红齿白,身材俏俊,到底年纪轻,当令当时,俗话说十七八岁的姑娘,再丑到底是一朵花。就是喇叭花,也总不至于搁着无人注意。老娘其时正逃走了一个养女,要人补缺,找帮手不着,就认桂枝作干女儿,两人合作,来立门户。气运好,一上手就碰着一个庄号上的小东家,包了三个月,有吃有穿,且因此学了好些场面规矩。小老板一走,桂枝在当地土货中便成红人了。但塞翁失马,祸福同至,人一红,不久就被当地驻军一个下级军官霸占了。这军官赠给她一身脏病,军队移防命令一到,于是开拔了。一来一往三年的经验,教育了这个小娼妇,也成全了这个小娼妇。在当前,河街上吃四方饭的娘儿们中,桂枝已是一个老牌子,沿河弄船的青年水手,无人不知。尤其是东食西宿的办法,生活收入大半靠过路客商,恩情却结在当地一个傻小子身上,添了人一些笑话,也得到人一点称赞。    
    本地吃码头饭的女子,多数是有生意时应接生意,无生意时照例有个当地光棍,或退伍什长,或税关上司事一类人,由熟客成为独占者,终日在身边烧烟谈天。这种塌茸男子当初一时也许花了些钱到女人身上,后来倒多数是一钱不出,有的人且吃女的,用女的,不以为耻。平时住在女的家里犹如自己家里,客来时才走开。这种人大多是被烟毒熏得走了型,毫无骨气,但为人多懦而狡,有的且会周张,遇孱头客人生事闹乱子,就挺身出面来说理,见客人可以用语言唬诈时,必施小做作,借此弄点钱。有时花了眼睛,认错了人,讹人反被人拿住了把柄,就支支吾吾逃开,来不及时又即刻向人卑屈下流的求饶。挨打时或沉默的忍受,或故意呻吟,好象即刻就要重伤死去的样子,过后却从无向人复仇的心思。为人俨然深得道家“柔则久存”的妙旨,对人对己都向抵抗极小的一方面滑去。碰硬钉子吃了亏,就以为世界变了,儿子常常打老子,毫无道理,也是道理。但这种鼻涕似的人生观,却无碍于他的存在。他还是吃、喝、睡,兴致好时还会唱唱。自以为当前的不如意正如往年的薛仁贵、秦琼,一朝时来运来,会成为名闻千古的英雄。唱《武家坡》,唱《卖马》,唱到后来说不定当真伤起心来了,必嘶着个嗓子向身边人嚷着说:“这日子逼死了英雄好汉,拖队伍去,拖队伍去!”其中自然也就有当真忍受不了,下山落草。跑了几趟生意,或就方便作坐地探子,事机不密,被驻军捉去,经不住三五百板子,把经过一五一十供出,牵到场坪上去示众。临刑时已昏头昏脑,眼里模模糊糊见着看热闹的妇女,强充好汉,勉强叫着:“同我相好的都来送终,儿女都来送终!”占点口上便宜,使得妇女们又羞又气,连声大骂:“刀砍的,这辈子刀砍你,二辈子刀还是砍你!”到后便当真跪在河边,咔嚓挨那一刀,流一摊血,拖到万人坑里用土掩了完事。    
    桂枝别有眼睛,选靠背不和人相同,不找在行人却找憨子。憨子住在河边石壁洞穴里,身个子高高的,人闷闷的,两个膀子全是黑肉,每天到山上去挖掘香附子和其他草药,自食其力,无求于人。间或兴子来时,就跟本地弄船的当二把纤,随船下辰州桃源县。照水上规矩下行弄船只能吃白饭,不取工钱。憨小子搭船下行时,在船头当桨手,一钱不名,依然快快乐乐,一面呼号一面用力荡桨,毫不含糊。船回头时,便把工钱预先支下,在下江买了礼物,戴合记的香粉、大生号的花洋布,带回来送给桂枝。因为作人厚道,不及别的人敲头掉尾,所以大家争着叫他憨子,憨子便成为这青年人的诨名。憨子不离家,也不常到河街成天粘在小娼妇身边,不过上山得到了点新鲜山果时,才带到河街来给桂枝,此外就是桂枝要老娘去叫来的。人来时常常一句话不说,见柴砍柴,见草挽草,不必嘱咐也会动手帮忙。无事可作就坐在灶边条凳上,吸他那枝老不离身的罗汉竹旱烟管,一面吸烟一面听老娘谈本街事情。本来说好留在河街过夜,到了半夜,不凑巧若有粮子上粮子上:指吃饷粮的军队。旧时代民间称呼。副爷来搭铺过夜,憨子得退避,就一声不响,点燃一段废缆子,独自摇着那个火炬回转洞穴去,从不抱怨。时间一多,倒把老娘过意不去,因此特别对他亲切。桂枝也认定憨子为人心子实,有包涵,可以信托,紧贴着心。    
    盐客昨晚上在此留宿,事先就是预先已约好了憨子,到时又把憨子那么打发回去的。    
    老娘烧了锅水,把鸡宰后,舀开水烫过鸡身,坐在腰门边,用小镊子摘鸡毛。正打量着把鸡身上某部分留下。又想起河中涨水,三门滩打了船,河中一定有人发财。又想起憨子,知道天落雨,憨子不上山,必坐在洞中望雨,打草鞋搓草绳子消磨长日。老娘自言自语说:“憨人有憨福”,不由得咕咕笑将起来。    
    桂枝正走出房门,见老娘只是咕咕笑。就问:“娘,你笑什么?”    
    老娘说:“我笑憨子,昨天他说要到下江去奔前程,发了洋财好回来养我的老。他倒人好心好,只是我命未必好。等到他发洋财回来时,我大腿骨会可做棒槌打鼓了。”说了自己更觉得好笑,就大笑起来。    
    桂枝不做声,帮同老娘拔鸡毛。好象想起心事,吁了一口气。    
    老娘不大注意,依然接口说下去:“人都有一个命,生下来就在判官簿籍上注定了,洗不去,擦不脱。象我们吃这碗饭的人,也是命里排定的,你说不吃了,干别的去,不是做梦吗?”    
    桂枝说:“娘,你不干,有什么不成?活厌了,你要死,抓把烟灰,一碗水吞下肚里去,不是两脚一伸完事?你要死,判官会说不许你死?”    
    “你真说得好容易。你哪知道罪受不够的人,寻短见死了,到地狱里去还是要受罪。”    
    “我不相信。”    
    “你哪能相信?你们年青人什么都不相信,也就是什么都不明白。‘清明要晴,谷雨要雨’,我说你就不信。‘雷公不打吃饭人’,我说你又不信。……”    
    老娘恰同中国一般老辈人相似,记忆中充满了格言和警句,一部分生活也就受这种字句所熏陶所支配。桂枝呢,年纪轻,神在自己行动里,不在格言警句上。    
    桂枝说:“那么,你为什么不相信鲤鱼打个翻身变成龙?”    
    老娘笑着说:“你说憨子会发洋财,中状元,作总司令,是不是?鲤鱼翻身变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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