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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年长大一年一年躲在柴棚看树平看过的书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在那些成人的书籍里我看到了另外一个精彩的世界。那个世界里的确有树连讲得江和海。只是江不单是门前的小河流水般的那样简单的江,海也不是只有小岛和沙滩螺丝贝壳的海,还多了一个湖。我看到的是万里滔滔水不休,刀光剑影阶下囚的江河湖海。江湖中人江湖兄弟行走江湖等等与江连在一起的词语都被我幻想成是发生在江边的故事。外面的世界原来是这样不可一般。受欺负了我也本想告诉母亲或者父亲或者树连让他们像我看到的书籍里那样的人物威风的帮我出气。不知道为何,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们。
受欺负没有告诉家人,可能是那时的我已经懂事,已经体会到了母亲和父亲的辛苦。在家里我常常看到母亲和父亲时常被偷鸡摸狗好吃懒做赌博打架被人称为流氓阿飞的树平树军气得吃不下饭。常常是母亲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诉怎么命那么苦,养了这么些儿子。父亲则躺在床上抽他的纸烟连床都不爱下来了。那时的我认为父亲是懦弱的没有威严的连自己的儿子都管教不住。殊不知,年过半百的父亲面对青春火爆身强力壮的树平和树军即使有心调教也力不足,况且还要为了一家子的一日三餐操劳犯愁。我想树平树军一定是看了枕头底下那些书籍才变得那样游手好闲不按本命。
树军是自己不爱读书的。听母亲讲过父亲曾经把树军用绳子捆起来打,打的他皮肉开花都没有用。把树军送到学校他把老师的书用火柴点着了一页页的烧,把同学的书包扔进厕所里去。学校再也不敢要这样的学生,树军更巴不得。于是树军就只读了那么二三年的书。
树平是出过远门走过很多地方见过世面的大男人。走了几年突然两手空空回来那里都不去了。人也跟着变得懒惰起来。树军是跟树平学样子,树平不干活树军也不干活。树平把头发剃成光头,树军把头发留到齐肩膀。树平上街赌博找女人玩他也去,树平打架他也打架。两个人所不同的是分别找人,不是闹在一块。他们根本也就闹不到一块,牛头跟马嘴一样对不上。
树平和树军都偷东西。树平是把家里的东西偷出去卖钱,树军是把人家的东西偷出来换钱,在这一点上树军是比树平强多了,好歹不拿家里的。树军偷了东西从来不拿回家,换钱了不是赌博掉就买衣服穿。树平也偶尔去偷人家的,往往是被人家发现抓了毒打一顿。树军则从来没有被人家发现过,心也就越发的野起来。树平偷不到别人的就把家里值钱的拿去换钱,把母亲陪嫁的银梳子银簪子银手镯银耳盘银围梳等等卖的精光。母亲的一个木头箱子被撬了一回又一回,撬到最后连箱子都散架了。
于是在这样一个特定的环境里母亲和父亲总是教导我要做一个善良诚实不闹事乖乖孝顺的孩子。叔叔婶子堂哥堂姐们也一致的夸我是一个聪明机灵的细伢子,不要跟树平树军学坏,要老实做人成为有用的男人。年少的心得到了夸奖自然而然我在外的委屈压抑住了,心里也牢牢记得自己是一个机灵的细伢子是一个乖乖的细伢子是要做一个好男人的细伢子。虽然树连树军的名气在村子里镇子里都很大,但我还是照样被野孩子们成群结队的欺负。那些野孩子才不管树平和树军有多凶悍。他们是料定了我不会告诉家人我被欺负的事情。结果是我总被人欺负。
大姐树兰嫁人了是在我读二年级的冬天。出嫁的那天唢呐师傅鼓了腮帮子吹着喜庆但又勾人心魂的曲子。大姐树兰抱着母亲念念有词大声的哭,哭了母亲哭父亲,大意是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舍不得离开父母。哭母亲的时候母亲是跟着对哭的。心头肉养了二十多年成了别人的人心里很痛,母亲哭念树兰好好相夫教子孝敬公婆等等。轮到父亲的时候,他摸着树兰的头说不要哭了,女人长大了都是要嫁人的,嫁过去好好的过日子。树兰也哭树平树军,哭他们要好好的对待母亲和父亲,哭他们要好好的成家立业。树平树军倒裂开嘴笑歪了,一点都无动于衷。树兰哭了好多人谢了好多人唯有没有哭少不更事的我。树兰哭的那么伤心那么动情的确是舍不得这个家的,那怕这个家是多么的贫苦潦倒。
树兰是典型的思想传统的农村女子,跟母亲父亲一样是心地善良出不了什么毛毛鸠的。树兰是吃过苦头的,一个家子她撑了半边天。正因为贫穷她更爱母亲父亲和我们几个兄弟。她总是说一家子人要团结啊不团结是不会生财的。在我出生前是还是吃大锅饭,集体劳动靠挣工分才能有饭吃。孩子们多了劳力又少母亲带孩子又要扣工分。树平懒人一个不爱干活吃得比谁都还厉害,分到的一点粮食是不够填一家子的肚子。树兰嫁出去后母亲讲过,一到晚上那餐树兰总是象征性的吃一点点就睡觉去了把口粮留给几个老弟们吃。
树兰嫁出后她完完全全可以过得好多了,可她从来不曾忘记过原来的家,一直到现在仍然是那样对娘家人好,对娘家一家子牵挂担忧尽心尽力的帮助。所幸好的是姐夫邵军远乃是一个懂事的男人,二十多年了没有怪罪过树兰对娘家的照顾。为此我实感羞愧,做为一个男人我对家所做的实在是微不足道。姐夫的家在小河的下游,还是跟和河水有关。姐夫年少时在家门前种了一排密密麻麻的柳树,从我们家门前流过的小河经过他家门前再下流去。一到春天姐夫家门前河堤边上的一排柳树丛翠翠绿绿跟小河流水相互陪衬跟他贴在厅堂上的年画一样煞是好看得很。我也比树华树林多了一个好玩的地方。不用读书的日子我会撇开树华和树林沿着河坝边上的小路到姐夫家跟他那个和我差不多大小的侄子路生一起玩。爬上柳树,躲在树丛里叫啊喊啊摇啊的与叽叽喳喳的鸟儿们打成一片。
我上三年级树华也被大叔带到了学校开始了一年级的课程。树林一个人接下了我和树华玩过的东东西西。外甥在那一年来到这个世界,我荣升为了舅舅。母亲抱着外甥说我,做舅舅的人是长辈了,什么事情都得担待着,要学会懂事了。隐隐中我感觉到一股压力,压着我去做人懂事。
也在小学的那几年间隙里我背着母亲和父亲在水里偷学会了狗刨子样的游泳。学会了怎么在水里憋那么几秒钟的气,学会了怎样让自己的身子在水里漂浮起来。我是一个死爱面子的小男人。连树林都能在水里自由自在的游荡了,要是我不会的话是要被树华笑死掉的。
想念门前的那条小河2
2
小河里那座桥被洪水冲掉了好几回也换掉了好几回。从起初的木桩墩子到后来的水泥墩子,换了几回都没有用还是年年被黄梅雨的季节给冲得七歪八斜残横断木。换了几回后我升中学也该换学校了。
沿着弯弯而下的河堤逆水而上两里路程远的地方有一所中学,镇子里的那条街也就在旁边。十二岁的我成了一名人人羡慕的中学生。走在去学校与学校回家的路上遇到比自己小的小学生们遇到那些没有考上中学的曾经欺负过自己的同学们会觉得特别自豪特别得意,心底里仿佛高人一等。心底里总在嘀咕那么几句话,谁叫他们没有文化呢,谁叫他们愚笨呢,连一个中学都考不上。总共十五个学生一起参加考试,被录取的只有四个,我恰好在四个人当中。到如今我分析了一下那时我之所以会有高人一等的心态是有好几点原因的。一,小学的那几年由于个子的矮小和内向的性格被欺负的次数太多了,欺负过本人的那些家伙都很失败的考不上中学。二,家里兄弟五个只数我有能耐一个人上到了中学。三,叔伯姨妈哥姐等亲戚们过于了夸奖我乖巧聪明过人斯文好学。四,我的堂弟树华留过级且学习还一塌糊涂,树林等我上完小学才进入学校的大门。根据以上的四点我就更有自高自大的低气。
生长在封闭穷困山角落的农民们能上一个中学是很不错的,是很有文化的。要是中学三年后能考一个什么师范高中技校都算得上是天之骄子了,会被人捧上天的拿来做范儿。于是父亲对我的将来有了希望,大家也就一致认为我是一个文化人。
上中学了与小河更加了亲近。每天都沿着河堤逆水而上顺流而归。上中学的人了要学得更加懂事起来,沿着小河归来的我要着手承担一些家务活。母亲和父亲是辛苦的,活了大半辈子都没有享福过。田里地里的活怎么做都做不完,有了能吃能喝又不干活的树平树军父亲和母亲再风吹日晒下也是填不饱肚子。树连和树云早一两年出远门去了湖南挖煤挑煤,时间去了很久也不见有几个钱回来。上了中学后我发现慈祥善良的母亲教导树平和树军的方式似乎也不是很对。除了整天唠叨的念个不停外,也不见有什么大动作。唠叨多了树军树平都听腻了反感了还会拍桌子瞪眼睛的顶上几句。父亲要是说上几句树平则劈啪两耳光打在父亲的老脸上,为此父亲没有少受树平的打骂。管不住实在是管不住了,小子都骑到老子头上去了。这场面下我是沉默的,有时候跟着母亲一起流泪。我又拿父亲跟同学们的父亲做过比较,我得承认我是不喜欢父亲的。同学的父亲都是身强力壮高大年轻,能把自己的儿子们管理的服服贴贴,而我的父亲则佝偻着身子面容苍老没有一点活力。后来没天没地没良心的我找到一个词叫做窝囊,父亲是属于窝囊的。要不然一个家不至于被树平树军两个人搞的不得安宁,舀水都不上瓢。
我不喜欢父亲主要是他还特不爱修饰自己,从来不见他去过理发店剪过头发。从小学起我就见父亲不是太忙的日子里拿着缺了半边的镜子,一把剪刀,对镜打理头发和稀疏的胡须。父亲这样做是为了省下几毛钱来维持家计。可父亲越是这样的节约,树平和树军越是放肆的败家。年年如此下来,一个家被两个哥哥们败得四壁空空,败到二十好几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找不到一个老婆。臭名声在整个村庄里传的沸沸扬扬,还传得老远老远传到了隔了几十公里路程的舅舅们家里。搞得父母和树兰人前人后头都抬不起来。
上了中学我也害怕同学们知道我有两个这样的哥哥,从来不跟他们讨论关于谁家谁家的话题从而避开那些伤心的事。这样的我就又沉默了许多,孤僻了许多。回到家除了做些家务活外顶多是跟树华树林玩玩,要不一头扎进树平树军枕头底下的各种各样的书刊杂志上。
我虽然很讨厌树平树军在外为非作歹在家揭瓦上屋,但我一点都不讨厌他们的书刊杂志。他们也从不讲我不应该看他们的书籍。在家他们拉着脸一副蛮狠狠的样子,我却连名字都懒得叫一声。树军有时候说,树真我玩把戏给你看,你帮我洗衣服。我不屑一顾的拒绝,谁稀罕你的把戏,我比你玩的还更好。树军玩把戏指的是扑克牌上的小玩意儿,把什么变成什么从哪里出来又回到哪里去,那些鸡毛蒜皮的玩意儿我早就偷偷的学会了一点都不好奇。树平有时候扔给我几块钱,去帮我买包烟剩下的给你。我把钱放在手掌上用嘴一吹,钱轻飘飘的落到地上。树平捡起钱作势打我,我撒腿跑不理他。
树平跟树军是相互不理睬的。从来不见他们说过一句正式的话。见面了都是大眼瞪小眼。一山不容二虎也有时候他们打架。多数是在吃饭的时候打架。好像是为了争吃那么一块肉。树平的性子火烈,操起手里的筷子就打树军。树军心狠毒辣,他就跑厨房拿菜刀要树平的命。这样的情景母亲是最受累的,嘶声力竭的叫喊不得了啊拉了这个又拉那个。树平树军也就不打了,一人手里拿了武器对峙嘴里用恶毒的语言不停的攻击。他们也不是真要打起来只是为了显示各自的威风罢了。母亲却见不得这样的事情发生,儿子都是心头的骨肉谁死谁伤都不好。他们越吵越凶拉扯着又要动手母亲就会在他们中间往地上一滚,晕厥过去。的确是晕厥过去。父亲黑着脸叫我一起去扶母亲,父亲左掐右掐把母亲弄醒。父亲骂树平树军要打就到马路上去打,打给大家看打死了最好。他们不听不管不吵了照旧坐下来吃的津津有味,把所有的菜吃光光。等我们要吃的时候只剩下一点汤汁。
母亲和父亲不在家树平跟树军打架我是不会去拉的,拉也是白拉。他们都比我大十来岁身强力壮。我就站在旁边静静的看,看谁打得过谁。树平扯一根木棍,树军就端一把鸟铳。树军说,你要是敢前走一步我就一铳飞了你。树平就不走了站在那里就说,你扣啊,你有种就扣啊。堂哥们出来了,扣不得啊,这是打死人的。堂哥们就一边几个的劝,把他们劝开了劝走了。树军一甩长长的头发把鸟铳扔地上,砰的一声走火了。鸟铳里的钢珠子打出来打在一只啄谷子的母鸡身上。母鸡倒在地上蹬了几下爪子当场就毙命了,所有人被吓得傻子一样站着发愣。玄啊,差点就要人命了呢。
有一次天气很冷树平树军两个在河坝上吵架。树平说树军抢他的女人,树军说我才不要那么贱的女人。树平一听树军说他的女人是贱女人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树军猛的扑上去抱住树平把他扔进了河潭里,活像一头大鱼冻得他嗦嗦发抖。从水里爬起来树平感冒了生病了很长时间,父亲又亲自找药母亲煎好喂给他喝。他们争的那个什么狗屁女人连个影子都没有出现过。树平生病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在镇子里的街上见过那个女人几回,她坐在一个男人的自行车上抱着他的腰嘻嘻哈哈的笑。男人一手掌握龙头,一手返过来在女人的身子上乱抓乱摸。真的如树军说的那样,很贱。
我也看过几回他们分别在街上打架。树军打架的姿势最好看,一头长发一甩一甩有点像女人。他们打架很快,几个人围住几个人三两下子就搞定。树平打架不行,他有点怕死。别人要是凶狠一点的他就怕了,死命的跑,要是单独一个人准被别人打死。他们打架大多数也是小打小闹,喝酒醉了赌钱输了找的一些花招。打架过后,就有穿公安局衣服的人来家里找父亲,母亲怕事躲在房间里颤颤不安。来人要父亲好好管教儿子,父亲说你们抓去吧,枪毙了我都无话可说。
上初二那年的冬天树平的劣性得到了报应。报应他的不是天打雷劈,也不是别人的乱拳猛棍,而是跟门前的小河水有关系的。那个雾色迷茫的日子,北风不大,天气出奇的冷。贪吃贪玩的树平跟一个花俏的名声同样不咋的的女人在大冬天里看见了门口小河潭里有几条不小的鱼在水里畅游。女人说要吃鱼,树平说好你等我。树平找到平时鬼混一起的周建春要了雷管和炸药要炸河潭里的鱼来讨女人的欢心。也该是树平倒霉的日子来了,炮火线点着了竟然握在手里中邪了似的不会扔出去。雷管炸药在树平的手里炸开了花,把平静的小山村炸开了花,也把小河水炸开了花,更把树平的命运给炸开了花。随着女人的一声尖叫树平右手的四个手指头和手掌在爆炸声中飞上了天空,碎片在空中划出一条条优美的弧线落到了清幽幽亮堂堂的水里,碎片落下溅起水花血在水面上散开像一朵美丽的玫瑰,水流冲来碎片和血水瞬间消失殆尽。女人被吓得尖叫着跑远了,再也见不着影子。我是在放学归来的路上听到这个对树平和家里来说都是非常重大的打击噩耗。那一刻我的心好像比任何时候都轻松多了。当时的小河水要是知道我的心态肯定会悲哀极了。我想小河水即使不知道我的心态也会悲哀的,它会为我有这样的一个哥哥悲哀,为我有这样的家庭悲哀。
树平被送去了隔壁镇的医院抢救。远远的我看见了母亲伏在河潭边的石头上嚎啕大哭,哭自己的命运,哭前世的冤孽。婶子怎么拉也拉不动悲伤中的母亲。冷风吹来,母亲凌乱的鬓发在风里起舞。我的身子好冷好冷,不禁的哆嗦了一下。不少站在河坝两边看热闹的乡亲们脸上挂开了笑容,那笑容在迷茫的雾色天气里看起来有点像鬼那样的狰狞。这些笑容或许是送给树平最好的祝福和礼物,也是给我们家最大的嘲笑和耻辱。我好想大骂看热闹的乡亲们,平时里我善良的母亲对大家还是不错的,为何因了树平的不是如此来刺激我的母亲。树兰来了跟婶子一起合力把母亲拉回了家。天色黯淡下来,我坐在树平炸药炸开花的位置上久久不想回去。对着河潭我发誓长大后一定离开这地方,离开这条小河。那天晚上我听见了小河仿佛在窗外不停的哭泣,我最爱的小河成了一条呜咽的河。
树平即使以往做了多么对不起大家的坏事,他还是父母的儿子。父亲佝偻着一把老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