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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恍惚惚中,她听见从暴风雨中飘来一阵温柔、友好的声音。“不要害怕,我会一直保护你的。不管怎样,你千万不能轻信柯克斯皇后的话,只要谨慎的人,都不应该和一个素不相识的青蛙去说话。”等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她才明白这一切原来不过是梦中的幻想。因为当她到水池边的时候,她那美丽的天鹅正在水中安然自得地游玩着。她呼唤它,抚摸着它,喂给它松软的面包屑。它也只不过像往常一样淡然接受着这一切。尽管这天鹅最漂亮也最温顺,但它一点儿也不比别的天鹅更聪明,玛嘉锐特跟它说话,它也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一个劲儿地贪吃着面包,吃饱以后便跑到阳光下梳理它的羽毛,抓挠它的下腹,炫耀它的美丽,过了一会儿,它又像其他天鹅一样,缩起一只脚打起盹来。玛嘉锐特便竭力想找出做这种荒诞梦幻的原因。她想起祖母在她童年时总喜欢讲些故事伴她入眠,其中一次讲到一只青蛙仙女,做了很多神秘的事。她试图回忆起个故事的细节,但无论如何,她还是记不起来了。她只得对自己说:“没必要再为这件事搞得头昏脑胀的了,还是去求我的老祖母再说一遍给我听吧,说不定我们两人又会因此开心一回呢。”她径直走入客厅找到了老祖母,但是祖母身边多了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军官,这人的神情和服饰扰乱了玛嘉锐特的思绪,使得她差点儿把问青蛙和仙女的故事的事给忘了。这青年身着漂亮的天蓝服,皮肤白嫩,面色红润,头发卷曲发亮,衣着时髦,发梢还扑了一层薄薄的香粉。他看见玛嘉锐特走了进来,便很有礼貌地站了起来,像跳慢板舞似的朝玛嘉锐特走了过来,他抬起她的手吻了一下,然后以一种略带磁性的声调对她说道:“你好!你真是我亲爱的表妹玛嘉锐特吗?多年不见,你已经长大了,相貌还是一点儿都没变。再一次见到你,我感到很荣幸。”玛嘉锐特脸涨得通红,对这个自称表哥的人的客套话,她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因为她根本就不认识他。岳郎德夫人忙说道:“我亲爱的孩子,这就是你当年的表哥麦里多尔·德·碧柏尔舍啊!当初他作为一名小军官离开这里时,你还很小。现在他已经20来岁,成了龙骑队的一名旅长啦。我的孩子,愿你们又能像从前一样,做个好朋友吧。”玛嘉锐特这才想起她小时候就很讨厌的这位表哥。那时他总是喜欢无事生非,搞些恶作剧,玛嘉锐特也没少吃过他的苦头。好在她从来就是个不记恨的人,因此当祖母要她亲吻一下表哥以示友好时,她还是向他伸出了脸颊,但表哥只是傲慢地敷衍了一下,使她感到浑身不舒服,她心想这家伙一定是个趾高气扬、不知自省、不懂得尊重别人的混蛋。他继续滔滔不绝地炫耀着他所经历的一切,当他谈到巴黎的戏剧、舞会、节日宴会及奢华的一切时,玛嘉锐特惊奇地连表情都僵住了。为了显示自己对妇女的服饰很在行,他又谈到了时髦的服饰,这使得玛嘉锐特有些惭愧,因为她没有这些时髦的服饰,身上的红花布衣和蓝色缎带也已略显陈旧。但是这位傲慢轻浮的表哥却一点儿也没注意到玛嘉锐特不满的表情。仍在那儿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岳朗德夫人对她侄孙儿的这般瞎扯也没表现出过多的反感,而且还很有兴致地听着,仿佛自己又回到了昔日在社交场合出尽风头的时刻。共用晚餐时,这位碧柏尔舍先生也总是埋怨菜肴做得差劲,就连玛嘉锐特做的、曾受到所有客人称赞的点心,他也说难以下咽。对本地出产的美味的苹果酒,他也毫无根据地说差劲得很,当祖母让人送上他要的香槟酒时,他又说品牌蹩脚得很,但喝得却并不比任何人少,而且几杯酒下肚以后,又说了很多不得体的话。
岳朗德祖母感到他的醉意与失态之后,便对他说道:“可怜的孩子,睡觉去吧,等你明天醒过来时,你会为自己的这些无礼行为感到后悔的。如果你算懂事的话,就不该这样随意贬损别人的好意,我相信你只是一时糊涂,而不是真正地缺乏教养。”
玛嘉锐特看到这个可恶的家伙受到了祖母的训斥,心中不禁一阵儿窃喜,原先的不快顿时一扫而光。不一会儿,她便毫无牵挂地回到房间进入了梦乡。但再理智的女孩,心中也难免会有爱慕虚荣的念头。第二天穿衣服时,她就开始责怪她的侍女总是拿最不好看的衣服给她穿,其实衣柜里有些衣服还是相当漂亮的,只是她自己不穿罢了。
侍女便给她送上一件镶着火红花边的鹅黄色丝织衣服,这衣服看上去相当华贵,是以前祖母送给她的。说实在的,岳朗德夫人既不贫穷也不吝啬,只是在这乡下住久了就不晓得外面都在流行些什么。再说小玛嘉锐特从来也不太在意自己的服饰,她宁可穿上朴素的短裙和布衫,也不愿为了衣着花去太多的时间。因此这孩子自尊心受挫被迫去打扮时,反倒有些弄巧成拙,穿着那些该死的新衣服总是有些不协调。玛嘉锐特正担心又会受到碧柏尔舍的嘲弄,可能是由于祖母昨晚的教训对他有些触动,这次他不但没嘲讽她,反而一个劲儿地向她道歉,说头天晚上是因为头痛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并恳请她原谅自己头天晚上的过失。玛嘉锐特对他一下子变得如此温文有礼感到很是诧异,她忙说自己也不应该对他如此不友好。
吃完早饭之后,玛嘉锐特请她的这位表哥参观她的新花园。让人感到欣慰的是,这一次表哥不但未表现出任何不屑一顾的神情,反而对花园的一切很感兴趣。他总不停地问这问那,看见金鱼,他问她那东西是否能吃;看见天鹅在池中嬉戏游水,他说要是有枝猎枪的话,他说不定会放上一枪;看见鹅掌草,他说这真是别具一格的郁金香。有趣的是,那天鹅不知是不喜欢生人还是听懂了他的话,它看见碧柏尔舍走了过来,长脖子一伸翅膀一拍,就疯狂地朝他扑了过去。玛嘉锐特怕这位表哥狠劲一上来,会掐死扑向他的天鹅,但这位英俊的旅长却跑向她这边来躲避。哪知这只天鹅反倒愈加凶狠了,他每走一步,它就要啄他的腿肚一下,吓得碧柏尔舍索性逃进了花园的铁栏杆后面,把他自己和天鹅隔开。玛嘉锐特好不容易才把这只发怒的天鹅赶开,她对表哥如此的胆小感到十分的惊讶,但他解释说他并不是害怕,而是怕自己脾气一上来会杀死她心爱的天鹅。
表哥的这番表白使她感到宽慰,她又把他带到田野边的树林中,让他欣赏了一下这四周美丽的风景和她的养兔场。碧柏尔舍便问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玛嘉锐特只好如实回答道:“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因为我从未想过要出卖它们。”
“可是今天早上你祖母对我讲,她准备将来在她死后把这里的一切财产都交给你,那样的话,你就是这一切产业的主人,难道你也打算死守这家业吗?”
“我求求你,请你别再提到我祖母的死。至于财产的事,我祖母从没跟我提起过,我也不想操这份心。”
“可是你总得有这个思想准备呀!你看你祖母年纪越来越大,她想在她健在时看到你出嫁。”
玛嘉锐特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
“我可不想嫁人,我祖母一手把我拉扯大,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我怎能离开她呢?”
“哦!我亲爱的小表妹,你这想法的确是一片好心,但祖姑母总有一天要先我们而去啊。你总不至于看见一个英俊潇洒的男子而一点儿心都不动啊!再说这位男子可能会帮你把这些地产、房产都变成现钱,这样你会拥有一大笔财产,而不至于再在这个该死的城堡中浪费自己的青春。到那时候,你会拥有最时髦、最漂亮的衣服,拥有华贵的四轮马车和随叫随到的仆人,你也会拥有钻石、珠宝一类的首饰。你尽可以出入皇帝的宫廷、歌舞剧院的豪华包厢甚至巴黎的任何一座高级公馆,总而言之,你将会拥有所有女性朝思暮想的一切。”
刚开始的时候,玛嘉锐特还觉得表哥说这些话真让她有些难为情。但当表哥在同她一起散步时总不停地说起这些树林、田地时,她也不自觉地思考起这个问题来了,并且暗暗为自己从未想到这些问题感到有些懊恼。
不知不觉之中,他们走到了沼泽地边上,这时,突然听到碧柏尔舍叫了起来:“嘿!你看那儿,好大一只漂亮的青蛙!我把它杀掉算了,青蛙肉的味道真是好极了。”
说着他便举起了他的手杖,那只青蛙正在阳光下打盹儿,根本就没感觉到眼前的危险。
玛嘉锐特忙扯住他的手臂喊道:“快住手,我亲爱的表哥,你真让我失望,你怎么能忍心伤害这些无辜的小生命呢?”
这下该表哥感到惊异了,他一个劲儿地问这是为什么,他感到表妹的举动实在让人有些费解。
玛嘉锐特面对表哥的神情感到有些惶恐不安,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向她的这位表哥解释这一切。她想起当初有关青蛙的幻觉,便轻轻地捅了一下儿那只大青蛙,并友好地对它说道:“快点逃命吧,我亲爱的柯克斯皇后。”
青蛙被她一碰,立刻条件反射般地跳进了水中。碧柏尔舍看到表妹如此怪诞的言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玛嘉锐特看到表哥这副样子真有些急了,她生气地质问道:“你为什么老喜欢嘲笑别人呢?我不过是不喜欢别人伤害小生命罢了。”
碧柏尔舍仍然没能止住他的笑声,以致答话时都有一点接不上气来:“是吗!特别是反感伤害青蛙。因为你和它们的关系很友好,所以你就想保护它们,而且还礼貌地叫它什么柯克斯皇后。”
玛嘉锐特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厉声质问道:“即便如此,又有什么值得好嘲笑的呢?”
碧柏尔舍急忙恢复了严肃的表情回答道:“没有,真的没有,如果一只青蛙既聪明又可爱,谁还会去伤害它呢!我亲爱的表妹,我跟你保证,我决不会再伤害你的朋友了,请你相信我,我决不是嘲笑你,我只是觉得有趣儿。好啦!咱们谈点儿别的吧,如果你到外面的世界去走一遭,你一定会变得更可爱。”
在回家的路上,玛嘉锐特把头枕在表哥的肩上,天真地问:“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精彩吗?”到了晚上她也没能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又跑去问祖母他们为什么不能离开这乡间。
善良的祖母心猛地一缩,她喃喃地说道:“嗯!嗯!我的玛尔果,你是不是对乡间的生活感觉有些厌倦了?再坚持一段时间吧,我的孩子,奶奶在这个世上的日子不会太长了,不久的将来你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安排自己的生活了。”
听到奶奶的这番话,玛嘉锐特难过地眼泪籁籁往下流,她跑过去一把搂住祖母的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祖母也明白了孙女的心意和对她的爱恋,她转过身对侄孙儿说道:“我的孩子,我想我的玛尔果并不想离开我,她对这儿的生活也没有感到厌倦。如果你觉得这儿乏味的话,你仍可以回你的军营去寻找属于你的那份快乐。”
碧柏尔舍便答道:“亲爱的祖姑母,既然您这样说,就请允许我在此向您告别吧。明天一大清早我就打算离开这儿。再见了,玛嘉锐特,希望你能考虑一下。”
他故作优雅地敬了个礼,便退回到自己的房间。碧柏尔舍刚一出门,玛嘉锐特便追问祖母道:“我亲爱的祖母,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好孙女,他言下之意是:如果你愿意嫁给你的这位旅长表哥的话……嗯!这事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怎么!难道他到这儿来是为了向我求婚?”“那倒不是,起初他并没有这种想法,可是今天早上他不知怎的就冒出这个念头。”“这是为什么呢?”祖母笑着答道:“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他觉得你在他眼中很漂亮吧。”“我的好祖母,您就别取笑我了,我知道自己长得实在不漂亮。您也不常说我是一只小青蛙吗?”“那并不能说明我不爱你呀!所以说一个人即便长得并不漂亮,但是只要她可爱,照样也能激起别人的爱。”“不,我想他根本不了解我,能爱我吗?我的好祖母,你对我说真话吧,我想他不可能爱我的。”
“我的孩子,这个答案应该由你来告诉我。你们整个下午都在一起散步,他一定对你说了很多好听的话。你是不是也对他说起过你想嫁个好丈夫,到外面见见世面,当一个高贵的阔太太呢?”
“没有,真的没有,我的好祖母,我从没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一定对您说了不少谎话。” “但是你往这方面想过没有呢?他是很喜欢耍小聪明的,他能猜透你的心思。”玛嘉锐特从来不善于撒谎,对祖母的问话,她感到有些尴尬,不知如何是好。岳朗德夫人是何等聪明的人,不用玛嘉锐特回答,她已明白了个中一切。她对玛嘉锐特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的好孩子,你听我说。在我的晚年,因为有了你的照顾、陪伴,我一直感到很满足、很幸福,我决意也要让你富有,并让你的青春焕发出应有的光彩。这一点你表哥是很清楚的,对他的人品我不想过多地品头论足,你是个聪明又很有理智的女孩,是非曲直还是你自己去决断吧。如果你希望他留下来,只要明天早上通知他一声就行了。好啦!时间不早了,去休息吧。”
祖母的话使玛嘉锐特感到有些惶恐不安,尽管夜色已深,但她一点儿睡意都没有,总想把这事理出个头绪来。说实在的,她对她的表哥并没有过多的好感,在她眼里,表哥不但缺乏情趣,而且有些令人讨厌。不过他还不算愚蠢,因为这个长得还算英俊的男子起码还能透过玛嘉锐特并不算漂亮的外表,去欣赏她内在的聪明可爱和美丽。他性情轻浮,花费奢侈,饮食上挑肥拣瘦,但也许心肠并不算坏,从他不伤害她的青蛙和天鹅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而且他还可以知错就改。但她又想,如果表哥真爱她的话,他就应该让她留在祖母的身旁,有时间的话常常来看看她就行了。再一转念,她又在心底对自己说道:“像我这种相貌的女孩是很难被人喜欢的啊,即使有,也不过是像我一样长得很丑的人。如果现在表哥对我有好感的话,对我来说确实也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啊,我能挽着他的胳膊,听见别人在旁边羡慕地说:‘你看玛尔果真是好福气,自己长得那么丑,偏会有那样一个英俊潇洒的男人喜欢她。这个擦香粉、衣着得体的旅长原来完全能找一个漂亮女人的,真是不可思议!’那样的话,我的自尊心岂不是得到了满足。如果让他走了,他肯定会生气而去,不会再来;如果我给他一封信,天亮后派人送过去,哎!不行,不行,我不能这样做。为什么我的天鹅那么讨厌他?为什么他又那样怕我的天鹅?为什么我跟青蛙说话的时候,他总是笑个不停?为什么……哎!表哥真是有点怪。”
渐渐地玛嘉锐特感到有些疲倦了,最后竟不知不觉地躺在椅子上睡着了。朦朦胧胧中,她想站起来摆脱瞌睡,但却发现自己这一站竟站到了壕沟里面。银色的月光洒落在大理石水池围栏上,水池里面和周围长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又粗又高的芦苇。她感到有点儿困乏,便在草坪上的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这时,柯克斯皇后忽然跳到了她的跟前,对她说道:
“玛尔果,你真是个大好人,你从别人的棍棒下救出了我的性命,我该好好谢谢你才行。因此我要给你一个忠告:你应该嫁给你的表哥,这件事可关系到你今后的命运、前途和幸福啊!为了告诉你这件事,我特意从草原里的宫殿中跑到了我曾熟悉的这个壕沟里来。”
“可他差点一棍子要了你命,你难道不记恨他吗?”
“这事不能全怪他,他不认识我,只把我当成了一只普通青蛙。不过这件事倒给我自己敲了个警钟,从今以后,我要戴上华丽的王冠与珠宝,穿上漂亮得体的衣服以显示自己的身份,而且我会时时注意自己的安全。”
玛嘉锐特不解地问道:“你的王冠和珠宝,它们在哪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