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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门纪事-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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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绯馆众人在对过亭上见这边打得清净了,俱是心情甚好,绯大爷道:“我想这两个纨绔子必不干休,不多时定然回头报复,若说欺压外地人,绯家未见到便也罢了,既然撞见,决不可让这帮卖艺人亏着。”一边嘱咐绯二姐,“你去与那女子好生说话,她心气看似甚高的,不一定便愿从我等意思,你只摆个好心良家女子样儿劝她速离此地,切勿放出那泼辣嘴脸来倒激得她不走,令得我等不好行事。”绯二姐啐道:“如何说话,我自晓得,不劳你碎嘴。”一边从桌上提了酒下亭来寻十六妹说话。不料相谈两句,竟是故人之女,自是大喜过外。

  各位客官,你道这绯家如何与常家是故交了?前文曾说,常十六妹之父常飞是江浙水盗,年轻时与水盗岳氏不打不相识,结为姻缘,原来为这二人作伐的不是别人,正是绯家前代当家的绯老爷子。那年常飞因手下之人得了伤病,正遇着绯老爷子游至杭州,便延至庄中求医,绯老爷子正当没事,只说做个营生,便在庄上盘桓了几日,欲行时,恰遇着岳氏打劫,常飞与她砍打了一日,绯老爷子从旁看他二人渐打得眉来眼去,终于看不下眼,拖根棍子打过去拆住二人,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结成一对,正挑破了这二人的心事,常飞与岳氏也不再另寻冰人说合,便拖了绯老爷子扮个媒人,干干干脆脆结了亲。常飞与岳氏俱是豪爽之人,这段故事自然不瞒十六妹,倒常拿来说笑,因有作伐一恩在前,绯翁在世时,每逢年节,必有贺礼拜上,便是绯翁去世之后,两家也不曾断过音信,故而两边儿女虽未见过,倒是互相听闻的,此时见了,自然十分亲热。

  十六妹与二姐对饮一杯,奇道:“听闻姐姐等素在北方,今日怎在江夏居住?”绯二姐道:“妹妹有所不知,绯家在南北是俱有些别园的,近几月来闻得江南一带瘟疫盛行,着官家重金相请,特来查看,正好多年未到江夏别园,故而借此机会合家来此小住,也是整修家业的意思。不知妹妹又是为何故流落江湖卖艺?”十六妹叹一声道:“不瞒姐姐,小妹此行,只为寻一个叫凤歌的兄长。”二姐问:“可有寻到?”十六妹道:“不曾得只言片语。”二姐沉吟半晌道:“这个名字,前日似在哪里听过,若我记得没错,好似此人惹上一场官司,倒有些不妙呢。妹妹且稍安勿燥,等我找人细细打探出来,再告于妹妹。”

  二人喝上几盏,常诚等收了场子来报十六妹,十六妹引与二姐见了礼,二姐又带十六妹往对过亭上与绯馆众人见过。绯大爷道:“月妹子此趟惹下两个俗子,虽不怕他,总是少些麻烦的好,既是要寻人,不若与我等回绯馆慢慢等候消息。”十六妹道:“大爷盛情相邀,原无拒绝之理,只是小妹还有些琐事未决,待办完之后,定到府上烦扰。”绯大爷观她神色,知道常家为江浙一霸,十六妹生就有些傲气,眼前事在她眼中不过是地痞之扰,哪里就值得受人恩庇了?既知她来历,也就不甚担心,客气两句便作罢。十六妹等人自回客栈休息,绯二姐送出亭子,道:“城东二里便是绯家别园所在,妹妹若有事,尽管来寻。只是不知妹妹住在何处,不若留个信儿,旦有凤歌消息,定遣人告之。”十六妹道:“也在城东,大青客栈便是。”言罢相别。

  不言这边两厢别过,旦说那逃走的御史公子冯栋和侍郎公子郑得弟,这一路逃出来,将小命也唬掉了半条,郑得弟因着了十六妹一脚在肋下,几乎踹得骨断,被冯栋不要命地拖将回去,只痛得哭爹叫妈,险些背过气去。逃得远了,冯栋使家人揭郑得弟衣襟细看,见肋下青紫一片,抽一口冷气道:“我那哥哥,这小娘子好生脚重,若是踹胸口,这条命也便与她了。”郑得弟只哼得两声,哪里还回得上话来,冯栋见状,只得劝家人用轿子将郑得弟抬了,一路小心缓行送回家去。

  你道郑得弟和冯栋两个是富家子弟,受了一小小江湖卖艺女子的气,如何就这般清淡收场,不打将回去呢?却不知这二人虽说平日里玩犬斗鸟,酒色沉迷,在家中却是被管得甚严,他两个的父亲在京中做官做得四平八稳,算不上明吏倒也不是贪官,一心只求个置身是非之外,虽路远管不着家里的事儿,也极忌着在家的儿孙惹出些麻烦不能收拾闹到京里误了仕途,故虽不禁两家公子四处玩乐寻事,但若惹出事来被高堂知道,少不得回去要家法伺候。正巧前两日京中传下信来,冯御史不日将告假回家省亲,冯栋等虽是愤愤,到底也知是自己理亏,那女子看又不是个省油的灯,如事情闹大,传到老爷耳中只怕落个家法当头甚不合算,故而两人一合计,暂且将此事放下,终是要报复,也必要等冯家老爷返京之后再做商量。

  冯栋打发人送了郑得弟回家,见天色已不早,将到每日给母亲大人请安之际,慌慌整了衣,令家人抬了轿子发足奔回府中,正值冯夫人问起,忙进屋拜上。冯夫人已知冯栋与郑家公子一道出门踏春,素知他二人性子,甚怕惹出麻烦,此刻见冯栋安然而归,也就放下心来,只奇道:“我儿扇子哪里去了?”冯栋方才发现手中扇子已失,大惊。冯夫人道:“若只落那扇子倒也罢了,只是那扇坠是你父赏你督你读书的,如何失得?快去寻了回来。”冯栋只得讷讷告退。

  原来冯家老爷极指望冯栋好生读书,将来也好高榜得中一门朱紫,合佐朝廷光耀门楣,因在京中得了一上好白玉扇坠,见有一“勉”字于其上,便特托人送回乡中交于冯栋,令其日夜携于身畔以自勉读书,这趟回来,定要论起,若是失了,必逃不过重责。冯栋既知,自然是惊得冷汗遍体,忆起从桃花坞逃出之时似将扇子丢于亭中,正待去寻,又恐那凶悍的小娘子未曾走远,只得唤一个心腹小厮过来,如此这般嘱咐一场。不多时小厮返回来,口中道:“我的爷,这回不好,扇子叫那小娘子顺手拾了去,想是讨不回来了。”冯栋跺脚,恨恨道:“怎生是好?”那小厮道:“小的探得明白,那一众人俱投到城东大青客栈住下,大青客栈原是咱家的,爷不如去栈里,找个机会偷偷把扇子拿回来。”冯栋啐道:“皮痒!拿爷取笑?那小娘子夜叉一般,如何拿得?”小厮笑道:“爷糊涂了,那小娘子总不该睡了也是个夜叉?便是个铁打的身子,也不能时时清醒,况小的见她花儿一般的嫩人,越发的不是个硬捱的架子,爷只管在自家店里候着,总有个下手的时分。”冯栋方转嗔为喜,忙往城东大青客栈赶去。

  十六妹等回栈后,办下晚饭吃了,闲着无事,身上觉得乏,便早早上床睡下。十六妹住的那房旁边一间是栈中的货房,通梁过去,上面并未封住,冯栋看得清楚,心中暗喜,忙唤掌柜的开了货房的门进去,等到二更时分,听得隔壁早已声息皆无,想是小娘子已经睡稳,轻手轻手掇条凳子过来,往梁上爬去。

  十六妹睡至半夜,迷迷糊糊中听见梁上悉悉簌簌,似有什么来去,想是这客栈房子老旧,耗子闹得厉害,也不往心里去,不想这耗子动静总不见停,十六妹被吵得心烦,咳嗽一声,那耗子似听见人声安静下来,谁知刚睡一会儿,籁籁声又起,十六妹心头着恼,顺手往床前踏板上拾起绣鞋往梁上响处扔去,听见“扑”的一响,也不知扔中与否,听那耗子果然速速向临房退去,十六妹懒得起身拣回绣鞋,只恨恨骂道:“死耗子,搅姑娘好觉,再捉到,定剁你皮肉!”言罢再睡,倒再无耗子来扰了。

  冯栋惊得一身冷汗,他在梁上借月色望见自家扇子搁在十六妹房中桌上,原想找个空子溜下梁去取了来,忽听十六妹床上咳了一声,也不知是醒非醒,只得抱住屋梁半晌不动,等了片刻见十六妹并未下床点烛来看,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向前。想这冯栋自小养尊处优,生成个白白胖胖的公子哥儿,哪里做过这等爬梁攀屋的辛苦事儿,不免身形受滞,发出籁籁声响,这一道梁儿爬过一半,忽然半空中黑影飞来,额上早挨了一记绣鞋,虽不疼,却吓得差点松手落下梁去。冯栋这一惊非小,知道十六妹定然醒来,一时间满脑子尽是她日间飞拳踢腿的样儿,哪里还记得扇坠,没命地倒爬回去,刚落了地,听见十六妹在隔壁狠骂几声,字字儿听得真切,冯栋只听得体如筛糠,心道:“我的娘!倒险些失了皮肉,罢了罢了,只得另寻个稳妥的法子,这般下去,只怕性命难保哩!”一边开了货房的门,飞也般逃了去。

  (待续) 

292007年10月28日 星期日 2:02:56 PM《香蝶作品集》 2007。8武侠系列·风月


绯门纪事冬至·望春风



  (1)

  那一日正是暖风熙日,窗外枝叶间有数只黑身的雀子钻上蹿下,叼衔苦楝树上的黑籽,二姑娘被吵得不安生,握书凭窗看了一阵鸟闹,忽尔想起一件事来,唤住路过的三公子问:“可是快近冬至了?”三公子点头道:“正是。”于是二姑娘收了书,回房收拾几件行李,径自出门去。

  行到门口见大爷与大嫂站在一边讲话,上前道:“我要往北边走走,年前必回来。”大爷皱眉:“不在家中过冬至吗?”二姑娘道:“既是要过大年的,何必拘泥冬节。”“何事非得年尾出门?”“旧事。”

  往北行过一日,忽然刮起冷风,再一日风停,天气却是冻人,整日里阴云罩头,不见一丝阳光。二姑娘心底下暗暗叹气,只道到底要往深冬里去,是一日冷过一日,也一日短过一日了。

  再往北,远远见庄园一座,热闹繁忙,二姑娘往管门人处索来笔墨写封拜帖递进去,不多时有家人匆匆跑出来请进,说些帮主正忙不能亲自出来还望二小姐见谅的客气话,二姑娘也不以为意,随那人进去,一边问道:“你家主人仍是整日不得闲吗?”家人叹道:“哪里闲得下来!”

  大厅里人来人往,吵吵闹闹,商讨帮中前景大事的也有,鸡毛蒜皮争码头分利的也有,帮主红姑坐在堂中的大椅上,利索地分派,圆滑地调和,虽是诸般事多,倒也从容不迫,二姑娘见她正忙,不便打扰,未让家人前去禀报,只抱了包裹静静站于堂下一圆柱边等候。

  天上麻麻下起小雨,雨是冬日里又疏又轻的那种,除了湿冷并不带来其它,云层是又低又厚,似要压到地上来。二姑娘觉得凉气往骨子里钻,便把包裹往胸口搂得紧些,一边搓搓冻得有些麻木的指头,静观庭院中矮松的枝叶慢慢变得似潮非潮,耳边虽是人声喧杂,心情却是极平和舒服的。

  过了许久,人声渐渐散去了,堂上有人快步奔出,一双温热柔软的手伸过来将二姑娘的手捂住,原来是红姑终于忙完,匆匆出来见客了。“怎么不到堂上去暧和?瞧这手儿冰凉。”红姑连声埋怨,“你我不至于生疏到如此地步罢?”二姑娘笑笑,任她将手拉住暖和,仔细打量红姑几眼,轻声道:“红姑知道我不爱热闹的,况且这往后你与我要呆的时间可长了。”红姑一楞,面色有点变:“时候到了吗?”二姑娘颔首不语。

  二人携手走进内堂,二姑娘待手暧后给红姑细细把脉,红姑问:“莫非你是专门为我这病而来?”二姑娘答道:“也不尽然,我在北边儿有一个约要赴的,路过这里,但如今见红姑这样子,还是留下陪你的好。”“难怪最近几天胸闷气短,原来是大限已近。”红姑恻然。“半年前我已嘱你要好好休养,为何还是如此操劳?”二姑娘不解,“帮中的事,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么?”“谁不想舒服地再多活个三年五载,但这帮中上千号兄弟都指望着我,就算要撒手也得把他们安顿得好好的不是?”二姑娘的唇微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红姑看见便说:“想说什么不妨直说,你那张刻薄嘴的名声我早听过,还怕得罪我么?”二姑娘垂眼道:“红姑毕竟是先父的朋友,我再怎么刻薄,后辈的礼数还是懂的。”红姑吃吃笑起来,打趣道:“丫头,我算你‘童言无忌’如何?说吧。”二姑娘翻翻眼睛,“一个人若自己都不懂得善待自己,又怎能指望上天善待于她?”

  红姑沉呤片刻,再开口时面色不是没有一丝悲凉的:“我还有多少日子?”

  “红姑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二姑娘并不正面答她,“横竖我是没指望回家过冬节的,不如陪你去了结心愿。”

  红姑倒吸一口冷气:“只到冬节吗?那岂非只有半月光景,就不能到大年?”

  二姑娘道:“冬至大于年,只要冬节过得开心,过不过大年有什么关系?”

  红姑心底已经完全明白,不自觉落下几滴泪来,屋里一时沉默异常。

  过半晌,红姑收了泪,自我解嘲地笑道:“也不是没想过有今天,可真来了还是有些受不了。二姑娘生死的事看得多,不会笑话吧?”

  二姑娘恭敬行礼:“红姑,你已做得非同一般,小辈只有钦佩而已。”

  “好在事先已有预备,帮中一切安排妥当。”红姑摆摆手,眼光深沉,“这半生都为帮中人过了,后半个月总该为自己做点事。”

  “红姑已有打算?”

  “找一个故人。”

  “我陪你去。”

  “不是北边还有个约吗?”

  “不是很要紧的约,不去了。”

  后半天是在一片哭喊叹息中度过,帮中兄弟虽多少知道红姑身上有疾,却大多不知病到何等地步,如今知道要走,生出些一别不再见的预感,红姑在帮中经营二十余年,极受帮众爱戴尊崇,这一要走宛如塌了天,大好男儿一个个哭得如七八岁孩童。帮主要走是为治病,众人当然不能挽留,晚间大摆宴席相送,上上下下又说了许多感动涕零的话来,二姑娘坐在房中听见堂上热闹,半晌冷笑一声:别时道尽千般好,不如平日问一声。

  周围都是须眉男子,肝胆相照是一方面,行事起居流于粗糙又是另一方面,上下除了钦佩叹服还是钦佩叹服,纵然有了女人的心事要与人聊聊,碍着平时威风的巾帼面子也不好对兄弟们开口,话说回来,吆三喝四地做到红姑这份上,又有几个还能把她当女人?只怕连她自己都不待见。

  第二日上路,帮众送到十里外洒泪相别,二姑娘见两边都是恋恋不舍,问道:“帮中人对你放心不下,为何不允一两个小厮相随?这么多年,不会连个体已的兄弟都没有罢?”红姑道:“越是体已越是不能让他们跟着。”二姑娘不解,红姑反问:“二姑娘,你说女人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自重。”

  红姑笑出声来,“果然是被一大家子宠久了的大小姐,与我这未做够女人的帮主不同。”“红姑该不是要与我谈三从四德?”“江湖女子哪有条件去谈三从四德?只是女子的德容是不可不保住的。”红姑叹道,“一辈子不把自己当女人看,只是到最后还是想保住点女人的自觉。”

  “我不明白。”

  “二姑娘,你见过好看的死人吗?”

  二姑娘摇头。

  “任是怎样的俊俏后生漂亮女子,人一死便面孔呆滞四肢瘫软,更不用说槁木般的病死之人。江湖舔血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一个好看的死人,与其让亲近的人看见我形容大变的病死之状,不如让他们最后记得的是我光鲜漂亮的生状。”

  “这便是女人的自觉?”

  “或许只能算是女人的虚荣心罢。”

  大车行了数里,红姑仍频频回望,面上表情颇为失落,二姑娘问:“是抛不开帮中的事呢?还是抛不开帮中的人?”

  红姑好半天才艰难开口:“都不是。我总以为帮里是不能没有我的,而我也不能放得下一切,可突然间什么都一起撂下,才发现没了谁都还能继续,世上其实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放弃的。”

  “听上去红姑象是参悟了惮机。”

  “似悟出一二。”

  “请赐教。”

  “繁华如烟。”

  二姑娘想了想,认真道:“这不是看破,是计较。”

  红姑笑道:“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一路行去冬水泛白,霜草伏地不闻虫鸣,虽不似文人笔下四郊烟火萧条、瘦马悲鸣的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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