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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门纪事-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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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崖边道中的叶子有化霜后的湿气,二姑娘踩上去滑一滑,黄天赐伸手扶住,二姑娘谢过,看到黄天赐从袖中露出的腕上有红色点点。

  红姑问:“天赐,心情不好么?怎么站在崖头吹风?”

  黄天赐言语稍显闪烁:“只是想稍稍体会一下冬之肃杀。”

  “那末可体会到什么?”

  “天高地厚,人之缈缈。”

  忽然人与人之间似也有了一丝冬之肃杀。

  二姑娘说:“我怕冷,先回黄府去罢。”红姑过来执手:“这青秀山还有许多好去处,让天赐继续散心,我们去别处转转好了。”黄天赐一楞:“不需我陪吗?”红姑笑道:“你此刻并无心思陪人罢?我们只是随便走走便回去,不必你陪了,反正有话可以回去慢慢说。”黄天赐并无异议,只说道:“我过一会儿回去,陪你们吃茶聊天。”

  两下里告别,走了几步,忽听见黄天赐在身后叫红姑,红姑回头看,见黄天赐面上表情奇怪,喃喃说道:“若你那时允我求亲,说不准我们现在相见会不同。”红姑心中怦怦乱跳,红了脸快步与二姑娘离开。

  往山下绕的路上,红姑问:“他怎么对我这样说话,莫不是知道了些什么。”二姑娘狡笑,并不搭腔。红姑佯做怒状道:“你这丫头,有什么话明说就是!”二姑娘笑得愈狡,只道:“此男绝色也!”红姑脸红,诘道:“不要取笑与我,适才见你初见他的样子,不也是心头有鹿乱撞吗?”“初见罢了,那样的人物却不是我能记挂的。”二姑娘忍笑答道。红姑大奇:“为何?”二姑娘收了笑,眼光闪烁,思考片刻后答曰:“那样的人,迟早死在女人手上。”

  红姑仍不明白二姑娘所指,二姑娘却不再解释,只把话题拉开,问道:“既然是好容易找到了,为何不陪黄公子在山上多聊聊?”“我猜他有心事要自己独处,”红姑说,“况且你让我与他聊些什么?”二姑娘恍然:“也是,总不好你向他开口求亲。”红姑默不作声。二姑娘于是说道:“若红姑不介意我是小辈,这个红娘自然是我来当,回去我会视情向黄公子明说。”

  红姑一扫面上的欢色,心情并不开朗:“现在想想说不定是一厢情愿,想我已是要死之人,天赐怎会娶这等不吉之妇?”

  二姑娘眼光飘往远山,随口答道:“他会允的。”

  红姑一楞:“你为何如此肯定?”

  二姑娘只淡淡一笑。

  她们渐渐走至山下,抬头看,上面正是黄天赐站着的崖头,依稀还能看见他穿白衣的影子。

  二姑娘故作讶异地问:“莫不是你故意引我走这条路好多看他几眼?”

  红姑怒道:“挖苦长辈也要有个限度。”

  虽做着口舌之争,二人还是禁不住向上望。

  这之后过了数年,每当二姑娘在冬日里眺望远山时,总还能清清楚楚地记起那一日看到的一切。

  那是一只白色的大鸟,优美而轻盈地跃入空中,风将它的羽翼吹得鼓起,却不能令它抟扶摇而上,于是它便往下落,落到离她们头顶两丈高的山石上,这景色是如此诡异不凡,令崖下的两个女子只瞪大了眼睛看着,却忘了从喉中挤出一声惊叹。

  头上传来一声闷响,几点红色的东西溅下来,溅到红姑的脸上。

  片刻之后,呆傻的红姑发出一声绝望地尖叫,向那山石奔去,然而二姑娘却死死将她抱住了。

  “二姑娘,放手!”她大叫,声音骇人。

  “不放!”二姑娘也是厉声答道,手箍得紧紧。

  “再不放我就不客气了!”红姑的声音已是尖叫。

  二姑娘的声音越发冷:“你也知道不让帮中兄弟看见你最后的样子,就不能成全你心里的那个黄公子吗?”

  红姑浑身如筛糠。

  二姑娘稍稍松臂:“你会见他的,但不是现在。你且回黄府去叫管家,我去看他。”

  松手,红姑瘫坐在地上,半晌,她抬头说:“二姑娘,我腿软。”

  二姑娘将长裙下摆稍系起,轻声道:“那你且坐这里等我一等,我陪你一起回去。”语毕,手抓山边的杂树枯草,几下子攀上头顶的山石。

  黄天赐静静卧于石上,无声无息,二姑娘探探他的脉,抬头看看崖顶,那样的高处下来,是没有生机的,他不给自己留后路,一点中途后悔的机会都不留。二姑娘稍稍翻开黄天赐的领子,看见颈部的红疹一片,她轻轻叹口气,抽出帕子覆在那张曾经是绝世风华的脸上。

  红姑再见到的黄天赐是躺在殓床上的,白色的帕子遮住他洗净的脸,红姑揭开帕子看了一眼,好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黄家人哭得很厉害,他们怎么也不能相信公子会从崖上跳下来,那实在是匪夷所思的举动,公子的生活富有舒适,该有的都有了,应该没有什么烦心的事才对,何以会突然不想活了呢?言语之中,慢慢透出对红姑与二姑娘的疑心,到最后,竟有人提出是否该报官的话来。红姑心不在焉,并未注意到黄家人待客的微妙改变,二姑娘却是明白的,思忖一番后,把管家请至一边说话。

  管家态度也不似先前客气,二姑娘装作不知,只看四下无人时悄声问道:“管家,我且问你,黄公子的红颜知已中,可有青楼女子?”管家面有恼色:“二姑娘这问话实在无礼!”二姑娘正色道:“我也知此举不妥,原本也不想问,但眼下事关我与红姑的清白,还是请正告之,黄公子有无最近病亡的青楼知已?”管家愠色未除,又添疑色,见二姑娘神色肃然,也不敢轻慢,犹豫片刻小声答道:“有是有,但这又有何关系?”二姑娘舒口气,缓一缓又问道:“那黄公子可见过病中的这位知已?”“想是见过一面。”“可有听过那女子最后如何,公子又说了些什么?”“听闻那女子病重后不再见人,公子一面之后也不曾提过,只是长吁短叹至今。”二姑娘闻言向管家施施然行了个大礼,道:“管家,我二人清白全在你手上,请问适才为公子装殓时可细看过他的身体?若未注意到什么,请再看过。那症状尚浅,若看过还不明白,我在这里等你说话。但切记,无论看得如何,不要向任何人说起。”

  管家听这话,似悟出一二,立时面如死灰,一言不发的想了片刻,面露不确信之色,拔身回房去,不久出来,见二姑娘还在廊下等着,抢上几步纳头便要拜,二姑娘不受,一把拖起道:“我知你的意思,我是医士,并非三姑六婆之辈。你只须让我明日带红姑离开,其他不用操心。”管家一呆:“此刻谣言正起,为何要仓促离开?”二姑娘叹口气:“我自然会给你理由的。”

  这一夜红姑不知道自己是否睡着过,恍惚中似看见天赐走上前来,正要说话又突然变成殓床上苍白的尸身,不禁又是悲从中来,天快明时突然十分清醒,推开门想去灵堂,却看见门口站立二姑娘,双手于胸前抱着行李,沉声说道:“走罢,与我上路去。”

  红姑心中十分的不是滋味,开口责道:“你怎可说出如此无情的话来?”

  “就算有情的守在这里,你有时间守过头七吗?”二姑娘的话比冰冷的晨风更令人心寒,“如果你已认这里是归宿,我不勉强你走,若还想完成心愿,还是认了你与黄公子有缘没份,抓紧时间继续上路罢。”

  “但我总该为他守灵,于情于理不能就此走掉。”红姑有伸手推开二姑娘的冲动。

  “丧事一开始,你以为还走得掉么?管家亦觉得我们此刻走掉最好,他已在前门安排好车夫,至于礼数方面的事,他会为我们向黄家解释清楚。”二姑娘站在门外去往灵堂方向的路上,并无让开的意思。

  “管家怎会有如此僭越礼数的想法?”

  “我与他谈过你的事,除了嫁人改成回乡前访友,一切如实相告。”二姑娘直言不讳。

  “你!”红姑脸色大变,“真以为我不会出手抽你吗?”

  “恕我直言,红姑,黄公子虽好,你对他动心却未必动情,他抛你自尽,你已守他一夜,再走就不能算狠心。对于一个忠仆,知道主人心爱的女子至死也要来看他一眼已是极大安慰,成全这女子回乡的最后愿望也算是替主人尽心,你何不领了别人的好意也成全了自己?”

  红姑盯着二姑娘的脸看,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女子有些陌生。

  “你和我,倒底是谁更不在乎人命?”红姑问,她听见自己语调模糊。

  嘲讽的笑意慢慢从二姑娘嘴边漾起,慢慢漾到鼻翼,再漾到眼角。

  “也许我们骨子里是一类人,所以才能结伴同行。”

  “那么,至少让我给他上枝香。”

  二姑娘从门口让开。

  天色大光的时候,已经见不到身后的黄家宅院,四顾莽苍,一车慢行于原上,空添几分廖落,几分惆怅。

  二姑娘把窗上的帘掀开,让清新的风进来,她说:“我问过管家,他说主人其实并不是没有愁心事的。”

  红姑本是一路无语的,听此话抬起头来,听见二姑娘平静地说道:“听说黄天赐最近常叹什么都有了,就是年华也去了,前几日听他言到这一生过得不错,如果此时死去当无憾事,若是一点点老去倒真可怕了。哦,最近他似被一妙龄女子婉言相拒,又恐怕是为此伤了心吧。”

  “你觉得我会信吗?”红姑冷笑,“你先前也说过他看重自己更多过看重女人,怎么会为一个女子而死呢?”

  “你既早看透他是这样的人,大概也早明白不能嫁与他并不是件很值得遗憾的事罢?”二姑娘说,“我倒白操了心。”

  “嫁不嫁是一回事,看朋友死去又是一回事,尤其是莫名其妙地看他死去。”红姑眼眶又潮,“刚刚还说着话,想着将来的人,转身便没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们不可能都知道。”二姑娘说,“说服自己他是为情而死,或许是最好的。”

  红姑不想接话。

  天高地厚,行人缈缈,二姑娘看着窗外风景,耳边听见红姑哼起一段曲子,曲子唤作《落梅风》:“千年调,一旦空,惟有纸钱灰晚风送,尽蜀鹃啼血烟树中,唤不回一场春梦。”

  二姑娘说:“可做叹妇不可做怨妇。”

  “为何?”

  “叹得再多是叹别人的事,怨的话只有一句也是自己的一辈子。”

  红姑长叹一声。

  行过长长一段,红姑开口:“将死之人大概不吉,走到哪里,哪里便有人死去。”

  二姑娘道:“只是偶然,换了别人在崖下,他也一样会跳的。”

  “怎见得?”

  “如果黄天赐有一丝介意我们,怎么会不顾我们是否看到?由此可见那时他只考虑到自己要死,并未有心思考虑到其它事情。”

  “若那时让他陪我们一起下山,或许不是这结果。”

  “红姑,他自己也并不坚持的,所以那时死意已决,与你我无关,”二姑娘肯定地说,“随口说出一起喝茶的话,随口说出一起下山,但那时你与我是谁,来找他做甚么,大概都不会对他有任何意义。”

  “那当时的我们算什么?”

  “路人甲与路人乙。”

  再行长长一段,红姑突然想起件事来:“二姑娘,你就没想过嫁人?”

  二姑娘并未想到忽有此一问,一时怔住,回过神来答道:“想过,但这事与我并不是很要紧的。”

  “只怕见过我这一趟来回奔波,越发不想嫁人了吧?”

  二姑娘只笑不答。

  红姑问:“不会寂寞吗?”

  “所谓快乐是给别人看出来的感觉,所谓寂寞也不过是从自己心生的影子,我这样的人,嫁人不一定快乐,不嫁人也不一定寂寞。”

  “那一生如何度过?”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渐行渐远,红姑又开了口:“天赐这一生流连花丛,你说他是快乐还是寂寞呢?”

  “他已经死了,既然没打算告诉别人他生有何欢死有何憾,我们何必多管闲事?”

  “从此不再提他?”

  “忘了吧。”

  (5)

  深雪的再次出现是期盼之外的事,但不在意料之外。

  从黄家出来后红姑一直让车马慢行,二姑娘疑心她在未定前程之外是否还有另一层用意,不过自己早已决定只做随臣而不问政,因此红姑不说,她也不问。迨深雪狙至马前,二姑娘始明白红姑是要将某些事情做个了结,只是世上的事若一厢情愿便能办成就不会有眼下这许多恩怨,二姑娘疑心这两个女人之间的麻烦也不是当面聊聊就能解的。

  深雪的出场一如既往的不客气,劈头就是向马车车厢一刀刺来,赶马车夫吓得骨碌碌滚下前辕钻入路边乱蒿,车帘又是被刺出大洞一个,二姑娘一声叹息还未出口,红姑已抽回格架的钢刀反击出去,耳边听得叮叮咣咣一阵金刃相交的脆响,再清静下来,红姑已用刀刃将深雪压服在地上。

  二姑娘不慌不忙把车帘扎起,只等着看这场二女争怨的戏往下该怎么演。拳脚上的胜负,是还没动手就已明白分出,功夫越练才越精,深雪的确是和人打了十年架,也打出了点名堂,可那和红姑的认真修练到底是两码事,时间是看得见的,同样是十年,用在哪里一眼就能瞧出来,二姑娘眼不拙。只是今儿这戏码只怕不是用拳脚就能演完,凡天下女人们为了男人而争的事儿,又有谁见过只用抓挠踢打就互让一步各不相欠的?说到底都是这尘世里的几个俗人,遇上这种俗事儿,也脱不了这纠缠不清的俗规矩。

  红姑再怎么不计细嫌遇上个讲理不通的深雪也无计可施,说到能忍能让的美德,红姑有,说到不理会无妄猜忌的大度,红姑也有,要说到不与病残计较的仁慈,红姑更是不缺,把这些好处都备齐了也用尽了还没有效果,那可真有点棘手,所以把深雪压服在地之后,她也只能问上一句:“到底你是为何认定沈公子的下落与我有关呢?”

  车马道上的尘土沾满深雪半跪在地的膝头,弄脏了她的衣服。二姑娘侧身坐在车中,细细打量出去,看见深雪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除了贴地的那一块儿,上上下下的衣裳十分整洁,没有豁口更无一点污渍,头发用同样干净的帕子包起来,经一番打斗仍一丝不乱,虽不见得抹过发油,但露出的鬓头发色洁净,显见新近洗过。

  若不是有人伺候着,就是深雪的神智至少最近一段时间一直清醒。

  二姑娘猜想后面的理由可能更接近真实。

  “你逼沈公子和你拜堂,他说了只是去和你讲清楚的,可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一定是你杀了他!”深雪从下往上的瞪着红姑,那凶狠目光中的戾气倒还没脱疯人的味道,“你这个卑鄙的女人!装做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还让人把我弄得什么都不记得,让我找他整整十年!就算食你肉寝你皮也不解我恨!”

  “你胡说些什么!”红姑柳眉倒竖,大声叱道,“十年前沈公子是曾答应与我拜堂,送信让我那一日在喜堂等候的不正是你么?我等了整整一夜也不曾见他影子,只等到一张信笺,说什么武功未臻化境之前暂无心成婚,要延后婚期。”红姑手中的钢刀微微颤抖,嗓子里透出份凄凉,“耍弄于我的难道不正是你主仆二人?你说这十年找寻得辛苦,我等这十年难道又轻松?”

  “做了狠事还要装苦主,这便是你惯用的法子。”深雪冷笑,“你早就想杀了他不是吗?一知道沈光喜欢的不是你你就想杀他,因为杀了他他就只是你一个人的!”

  “你说什么?”红姑脸色大变,“我完全不明白。”

  “你逼着他马上娶你!”笑声如枭,“一定是沈光到最后还是不要你,你就杀了他!”

  “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那样仓促不也是你们的意思?”红姑高声反驳,忽然,她觉察什么不对,“深雪,你为何不称他公子?直呼主人的名字,难道是忠仆所为?”

  深雪的脸上与其说是笑着,不如说是扭曲着:“你不是知道沈光喜欢我才要逼他赶走我马上娶你吗?我当然可以直呼他的名字,他是我的相公!”

  红姑的样子如遭雷击。

  二姑娘叹口气,挪动身子从车上缓缓下来,走近那一站一跪的两个女人。

  “你……你那时不过是个孩子。”红姑尤不信刚刚听见的话。

  “到现在你还不肯承认,”深雪口齿清晰颇带得意,显然不是疯病发作,“二八女子怎么就不算女人?”

  “你!”红姑的脸瞬间被冲上来的血涨得通红,她高高挥起左掌,就要往深雪天灵盖击去。

  这一掌因为太多的原因蕴了太多的力道,击下去深雪绝无生路,所以走到近前的二姑娘只好伸出双手,用力撑住那只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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