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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3期-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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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大姑姐姐就在西院,心嗵地一跳,一股血一下子就涌上了脸,好像自己私下里的想法被对方看见。 
  其实,一天天夜里流着泪的时候,大姑姐姐早已经对自己骂弟媳丑的话后悔了,要不是说她丑,她也不会那么火,说话不揭短,打人不打脸。可是毕竟那话已说了出去,收不回来。收不回来怎么办,你弟媳就看在大姑姐姐以往对你的好,给个台阶嘛,那台阶,也不用说小话,只要站在院子里脸子好看点儿,也就服了输。 
  可是,这弟媳妇不但脸子不好看,却要把脸弄得斗架公鸡似的。 
  于是,这隔着一堵墙的母与女,就真的被隔在了天河两岸。她们被隔在天河两岸,作为局外人,认真想一想,怎么想,都觉得是不应该,村里人背后提起,都咂嘴叹息,觉得不可想象,一个号称孝顺的闺女,受天大的委屈,也得回家看看妈妈呀,可是他们议论完,往往又说,申玉凤也真是不能回去,那弟媳妇凶巴巴的,回去也没个好,要是回去再打起来,当妈的不是更着急。关键是上塘不兴闺女养活老人,你不能把老人接到自己家,你惹火弟媳,不是更坏! 
  于是,这看似不可能的事,就这样变成了可能,到底谁是王母娘娘,在母女之间划了条河,谁也说不清。你说不清,却觉得那发生了的事情中,有着一粒无名的种子,冥冥之中,它一点点发芽,那须芽看不见摸不着,它不需要土壤,却一天天长大,拥有灵魂,一天天长成一种类似意志的东西,驾驭了两个人的命运。 
  那到底是什么,没人知道。 
  就说这老申太太,成天躺在土炕上,成天盼着闺女回家来,闺女盼不回来,闺女家的电话铃又在夜间不时地响起,想有一盘电话的心情,就成了日子间驱之不去、睡梦里驱之不去的心情了。老申太太在睡梦里,常常是身边围了无数盘电话,它们蛇似的,都张着嘴,不用你说话,它们自己就会说话。它们说的话,都不是她想说的,她想说自己想说的话,她想叫闺女别跟姜淑花一般见识,回来一趟;她想说,你见妈一趟,就少一趟,再不见,妈就去阴曹地府了。可是她拿起那电话,电话怎么也不停止里边的声音,使她怎么也发不出自己声音。 
  虽说闺女家的电话动辄就在半夜里响声大作,可这母亲心里的声音,从来没有通过去。没有电话通过去,又常常半夜里被电话惊醒,做母亲的,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便是难免了。关键是,有了电话,反而衬出老人的孤苦,不到半年,老申太太人瘦得没了人样,眼窝井一样陷进深处。 
   
  第五章上塘的教育 
   
  1 
  距上塘北边三公里的地方,有一所小学,叫歇马山庄小学。共六个班。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十个老师,一个校长,一个主任。老师中,有的是教了多少年的,有的,是才从师专毕业分配来的,有的,教是教了多少年,但一直是代课老师,并没转正。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这些老师都住在歇马山庄管辖的八个村子里。校长,叫徐帆,老校长徐丢地的儿子。徐家炉人,徐兰的堂哥。 
  要说徐帆校长的职位,该从他的父亲谈起。他的父亲徐丢地,名字挺怪,其中蕴含着一个令人心酸的故事。他父亲的父亲是个中地主,他父亲的母亲在生他父亲前一天,一夜之间徐家的所有的土地都被分掉了,全家人被撵在场园的窝棚里。父亲从他母亲肚子里降生的时候,十几分钟一直没哭,接生婆吓得满头大汗,使劲拍他扭他,可就是不哭,后来,接生婆不知该怎么办,把他丢到了窝棚外面的地上,谁知,他一落地,哇的一声就哭了,欣喜之中,全家突然明白,他原来在娘肚子里就知道丢了地,他是在替徐家报冤屈。为了纪念这个聪明孩子的孕育,也为了纪念徐家丢掉的地,就取名徐丢地。 
  这个徐丢地聪明过人,四岁时,能看天做诗,外面阴云密布,他居然会说“云天蝴蝶衣,日光在梦里”,六岁时,能读大书,爷爷藏在谷糠里没有烧掉的《三国演义》、《说岳全传》、《西游记》里的故事,他倒背如流。因此在“文革”期间被揪斗,让他跪在乱岔石上讲《三国演义》中的“桃园三结义”,你讲了,也打,说你鼓吹哥们义气不讲阶级斗争,你不讲,也打,说你不服革命指挥。八十年代,“三种人”被清除,原来歇马山庄小学的校长,正是“文革”时打人最厉害的角色,就把他清除下来。清除了,换谁,上边想一想,徐丢地《三国演义》倒背如流。当个校长肯定没问题,就换了徐丢地,也算上帝补偿了他。 
  当然那扮演上帝的上边的人,并不是为了补偿徐丢地,而是为了补偿自己。因为他是刚刚上任的小年轻,跟形势跟得紧了,有利于升迁。于是,他越跟形势,徐丢地得到的补偿越多,后来,上边竟以落实知识分子政策为由,一次性将他转为国家干部。其时,农村刚搞土地承包,他的地刚分到手不足一年,又被分了出去,可谓再一次丢了地。不过这一次丢,是光荣的丢,没有人不投去羡慕的目光。 
  这校长一当二十年过去,到了该退休的年龄,上边又把他在镇中学当老师的儿子调回来接他的班。不过这一次,不是上边有意补偿他,而是他凭关系做了上边手脚。 
  一个主任,叫吴道有,坎子人,是歇马山庄小学年龄最大的,有二十多年工龄。他当了二十年老师,跟徐丢地做了二十年的对,所谓做对,是说他性格倔犟,常常死死盯着校长脚步,比如你要是午间喝了酒,让他闻到味,下午,他就找你的茬,说你拿公家的钱乱花。其实他并不知道校长跟谁在一起喝酒,也并不知道他是否乱花了钱,都因为村长是校长的堂女婿,都因为村长的妹妹在山道上开了个小馆。你有亲戚开小馆,你中午喝酒,不是在小馆喝还能在哪里。你有亲戚开小馆,你又掌有财权,不是花公家的钱又能花谁的?弄得徐丢地从不敢中午喝酒,不但如此,徐丢地看见他,像耗子见猫,老远就躲。 
  儿子上任,老子千叮咛万嘱咐,说无论如何要警惕这个人,凡事一定不要让他抓着把柄。可是徐帆坚决没听老子的话,不但没警惕吴道有,还聘他做了主任。这个曾发誓不管老子儿子他都跟他们战斗到底的倔人,居然上任不到一周,就跟徐帆和村长,在山道上的小馆里喝得酩酊大醉。 
  这儿子在用人上的高明,可见一斑。 
  十个老师,除了班主任,有四个任课老师,美术,音乐,体育,还有英语。这任课老师,是比较轻松的。美术老师,不拘大班小班,动辄就把学生领到野地去写生,往往学生写着写着就捉开了蜻蜓。低年级捉,高年级也捉,把个美术课上成了生物课。 
  音乐老师,根本不教什么声乐知识,一上课,就教流行歌曲,电视流行《小芳》,就教《小芳》,一年级唱“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六年级也唱“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电视里流行《纤夫的爱》,就教《纤夫的爱》,一年级唱“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六年级也唱“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 
  体育老师,倒是对体育很有追求,这星期领你学竞走,下星期教你爬双杠,再下一个星期,他又教你学拳击,等到全镇开运动会,传统项目比如长跑短跑铅球铁饼什么的,一个名次也拿不到。不过校长倒看得开,鼓励说,只要是体育运动,咱们就是要不拘一格。 
  英语老师,一年级二年级没有英语,从三级开始教,每年级课程,说是不一样,也确实不一样,三年级学了ABCD,六年级学“书桌”“电话”等单词,可是有时候,六年级的孩子,居然不知道telephone怎么念。 
   
  2 
  歇马山庄的六个班主任老师,并不跟班,一年是一年,六年是六年,教一年级的永远是一年级,教六年级的永远是六年级。所以,教“锄禾日当午”的,就永远是“汗滴禾下土”,教“居里夫人”的,就永远是她发明了“三克镭”,偶尔有调整,是因为有老的退休,新的力量充入。 
  当然,以前并不是这样。以前,一个老师教了一年级,就必得从一年级一直跟到六年级。六年级毕业,再回过头教一年级,走马灯一样。这样的教学,对老师是个巨大的考验,这六年里,课程不重复,天天都得备课。可是对学生,却有着巨大好处的,和老师能混得烂熟。你想想,六年里的白天,天天听一个人讲话,看一个人的面孔,岂不成了家里的爹妈!爹妈不高兴,还要骂,还要打,老师不高兴了,只骂骂,不打,骂,也是拣文明的语言,混蛋不说混蛋,说混账,畜牲不说畜牲,说不通人性。 
  然而就是这好处里边,又生出了坏处,就像一块好地,也常常长出秕麻仔或老苍子一样。师生六年在一起,若是好学生,在老师的印象里,就始终是好学生,若是坏学生,在老师的印象里,就始终是坏学生。不是坏学生不想变好,而是一想,老师反正也没个好印象,索性坏下去算了。这还不算,这样的好与坏,不管怎样,都是你自找,怪不得别人。那另一种,就不是了,比如班上有个学生是老师的亲戚,或是村干部的亲属,或包工头个体户的孩子,那其他的孩子可就惨了,眼睁睁看着老师给他们吃小灶,一吃就是六年。 
  那老师,到底吃没吃村干部亲属、包工头、个体户的小灶,也没谁看见,据说是吃了,上塘李菜油女人说,有一回她在街头赶集,亲眼看到申作林和村长从饭店出来,喝得晃晃荡荡的。他在城里搞建筑,凭什么回来请村长?那不是明摆着! 
  申作林请村长到底为了什么,只是猜想,不过确实申作林的孩子,总有机会发言,上课乱讲话也不批评,考卷模糊得一塌糊涂也不减分,课间吃火腿肠也不制止。 
  问题还就出在这火腿肠上,可谓这坏处里边,又生出了好处。吃不起火腿肠的,就站出来反对,一反对,事情就有了另一个结局。鞠文采的弟弟鞠文通,当兵见过世面,心野了,回家来再也不能安分,总想捣鼓点什么跟种庄稼不一样的事儿赚大钱,就跟人学习挖地三尺种狗宝,结果他家的地不是沙地,长出的狗宝锥子一样细,卖不出去。卖不出去又连年种,就连年赔钱,把家里的日子折腾得苦叽留留,孩子上学学费钱都拿不起。 
  这样的人家,想给老师吃小灶是不可能的。你给不起老师小灶,孩子聪明好学还行,恰恰他的孩子又笨又不老实,捞不着吃人为的小灶,还眼睁睁地看着有钱人家的孩子上课吃火腿肠,你说生不生气?尤其那吃火腿肠的孩子,就住在中街,上学放学都在一块走,这成天一块走的孩子你吃火腿肠我不吃,怎么能忍住?忍不住,又知道他的爸爸买不起火腿肠,回家来就趴在地上打滚儿。爸爸赔了钱,正愁无处发泄,见孩子无端地撒野,狠狠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踢得孩子鼻口蹿血时,不忍心了,才想起问为什么打滚。 
  当孩子哭哭泣泣地说出真相,这爸爸突然住了手。爸爸住了手,伫在那里,长时间没有说话。长时间不说话,都以为他打累了,喘息一会儿会再次爆发,可是几分钟后,他转身走了。他这一走,一天一宿没有回来。 
  原来,他当兵时认识的一个营长在他复员前转了业,任了县教委副主任。那营长在一次抗洪抢险时亲自下堤,一不小心滑到堤眼里,鞠文通上去救了他,留下友谊。分手后,给他寄来一封信,告诉他的职务和电话。 
  鞠文通把学生上课吃火腿肠还不批评的事添油加醋举报上去,这教委副主任一下子就火了,他认为这是教育腐败。不久,上边派人下来调查,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子丑寅卯,因为你说腐败,你得找出腐败的证据给大家看!你看到那吃火腿肠的孩子给老师送礼了吗? 
  弄到最后,骑虎难下。难下,又不能不下,就只有把原因归罪到老师从一年跟到六年的教学制度上,因为鞠文通的孩子说,那吃火腿肠的申申,不是才吃,从一年级就吃,一直吃到四年级。 
  其实,鞠文通告状,也没指望能告成什么,只不过发发赚不到钱的气,只不过想借儿子的事,找到老首长,让老首长帮着找个工作什么的,谁知真正的目的没达到,却引起了上上下下这么大的轰动。 
  从此,在全县范围内,取消了教师跟班制度,规定必须一年一换。也就是说,你即使今年教了村干部的亲戚、包工头的孩子,明年就不可能教了。你腐败,也只可能腐败一年。 
  可是,这制造政策的上边就没想到,老师变了,这村干部的亲戚不可能变,包工头的孩子不可能变,摊上哪个老师,敢不给吃小灶?当然谁也没看见给吃小灶的老师能得到什么好处,可是万一能得到好处呢?如今这世道,谁还拒绝好处! 
  再说那反腐败有瘾的教导主任吴道有,他号称反腐败,也只是把一双眼睛盯在校长身上,就不知道腐败的须芽到处都有,往往就在身边。 
  所以,在上塘孩子就读的歇马山庄小学,因为孩子受不得刺激而自动辍学的屡有发生。原来,你生腐败的气,总有归宿感,那老师好不好,毕竟是熟悉的,像爹妈一样熟悉,再说,反正跟定了,不可更改,也就认了。而现在,你一边生腐败的气,心一边感到漂泊、流浪——因为这个老师不好,盼着下一个老师,下一个老师还不好,小小童心,自然就有了流浪的感觉。那当老师的,一年一年重复着教一种课程,课是不用备了,可以倒背如流,可是不备课,太清闲了,清闲得不知该干什么,总要生出腐败的外心。尤其,你今年遇到包工头的孩子,明年未必遇到,过了这个村,没了这个店,抓住机会总是明智的。 
  所以,就有了不明原因就辍学的孩子。 
  当然,也有辍学生,就是因为念不下去,跟腐败没什么关系。比如上塘那个娶了傻媳妇,又通过电话暴露了自己傻的王三儿。通过强暴的办法,让老婆怀上了孩子,这孩子却一点都不傻,到了上学的年龄一样上学,可是这一对傻爹妈,种庄稼不长庄稼,养猪不长猪,养鸡鸡得病,日子过得掉砖丢瓦。做姥爷的,当过兽医,有点家底儿,时常补贴,可是所有补过来的钱,都让两个傻子下了小馆。两个傻子下小馆,孩子的饭就有一顿没一顿的,孩子吃不上饭,自然不愿上学,动不动就逃到野地里去扒地瓜扒花生吃,野地里跑野了,自然就不想上学了。 
  当然,这样的辍学,都是天灾,不是人祸,那是另外一回事。 
  学生辍学,往往是从逃学开始的。学生逃学,目的并不是为了辍学。他们还没有回家干农活的准备。逃学只是为了表示抗议。就说那鞠文通的孩子,换了老师,是徐兰,这徐兰因为跟他的大伯鞠文采暗里通着心,对他很照顾,不管他举不举手,不管有多少孩子举手,她都频繁让他发言,有时考试,见很简单的题答不上去,走到旁边,还要有意做个暗示,比如“撵”人的“撵”字不会写,左边和上边都写上了,就忘了下边,徐兰就会说:“人撵不上,比人快的东西是什么呀?” 
  老师这么提醒,他还是没写对,他把车写成了马,但毕竟他知道老师是重视他了。不但老师重视他,申申上课,再也不吃火腿肠了。可是这没有用,那富裕人家的孩子,上课没有机会吃火腿肠,下课就合起火来不理他,上学放学,一见他就像见到狗熊,大老远的就躲着他,有时,他们还要偷偷躲到道边的草丛里,专等他来,他一来,就冲他用石子射击。 
  为了躲避这些孩子,就只有一天天躲在苞米地里,跟蛐蛐玩。他以为,他的做法,会得到徐兰老师的重视,会狠狠批评那些孩子。谁知老师确实重视了,重视得找到他的家里去。做爸爸的一听,老师一年一换,换了这么好的老师,你还是不愿上学,证明你根本就不是一块学习的料。老师前脚走,后脚他的爸爸就把他摁到地上,狠揍一顿,揍时,也只是为了解解气。可是,这一回,打得有些狠了,打在了孩子的头上,孩子从此天天喊头痛,不但不能上学,还得给他治病。 
  本来就赔了钱,哪有钱治病,他的哥哥鞠文采,气得把弟弟找回家好一顿骂。他的哥哥从来不会骂人,只会讲理,可是想一想自己祖上是上塘有名重视读书的人家,自己没有孩子,这侄子怎么就这么不争气?不仅大动肝火,把爹妈祖宗都搬了出来。骂够了,见搬出祖宗,只有损害祖宗,并不能为祖宗争气,就发誓由他掏钱为侄子治病。 
  可是,就像他没有不懂的伦理道德,却最终要侵犯了伦理道德一样,在他觉得,生活中没有解不开的难题,侄子的难题,却就真的解不开。他的侄子,花进他五百多块也没治好,最终不得不成为残疾,提前辍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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