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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5年第11期-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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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响地打了个喷嚏。
  
  支书把一张汇单在苗子面前晃了晃,说你看看,苗子,是宝库从城里给你捎回的钱。
  苗子接过汇单,看清上面的数额是五百时,竟然鼻子一酸,双眼潮润起来。苗子就捏了捏鼻子,忍下了,但支书口里的烟却浓浓地冒出来,混和着浓重的酒精味,老鼠一样钻进了苗子的鼻孔,苗子只听到自己肚里咯喽一声响,一股酸水冒上来,苗子忙手捂了嘴巴,头微微前低着,做出一副呕吐的姿势。
  支书关切地问,苗子,咋的了?身子不舒服?
  苗子摇摇头,咽下了酸水,眼泪却水珠样溅在了脸上,苗子伸手擦了,酸水又一次冒上来,苗子便一手捂了肚子,一手在嘴巴前接着什么。
  支书说,苗子,你怕不是有了吧?
  支书的话像一把刀,突然顶在了苗子的后心,苗子一下子就挺直了胸,目光往支书的眼里一撞,头嗡地就大了。
  像个行窃的贼,支书的目光在院子里扫扫,忽地身子闪到了门口,又探了头往左右的街上望望,便缩回来,一把将大门插了。
  苗子惊疑了目光,不由往后退了两步,你想做甚?
  支书说,你小声些,若真的是有了,传到村长耳里,肯定会带了人来。见苗子还疑惑着,支书就讪讪地笑了,苗子,你忘了,我以前做过兽医的,这种事情,岂敢声张?
  苗子将信将疑地进了屋,支书就把了苗子的脉,凝神片刻,又隔了衣在苗子腹上摸摸,支书的双眼便灼灼地闪亮了。支书说,苗子,你是真的有了。
  你胡说。苗子说了,忽然想起近时来的几次欲呕吐的情形,还有当初怀了小桂的模样,不由得心里一惊,身子竟颤了起来。
  支书望苗子一眼,吸了烟在屋里踱起步来。踱得苗子心慌意乱六神无主时,支书忽然就站在了苗子面前,不错眼珠地望了苗子,足足有一支烟的工夫,支书忽地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支书痛心疾首般摇了头说,苗子,都是我一时糊涂,要不是你婶子的病,要是当初能生个娃,打死我也不会这样做哩。
  苗子一懔,后脊便冒出一层冷汗,这么说,当初都是你安排了的?
  支书一把抓了苗子的手,又给苗子用力挣脱了,支书便哀怜了目光说,苗子,我也是没办法哩,你婶子躺在炕上,一提起孩子,两眼就汪汪的,非要和我离了叫我再找一个,你说我一个大男人,能干这昧良心的事情?我不允,她就闭了眼,死活不吃一口饭……
  苗子望着声泪俱下的支书,那久卧病床的支书女人就活生生地浮现在眼前,苗子的心就软下来,眼泪在眼圈里滴溜溜地转着,终于落下来,苗子擦了一把,倏忽间,男人就从泪光里闪现出来。苗子心里一惊,你可怜别人,谁又来可怜你哩?你苗子不也是女人哩。这样一想,苗子不由得浑身一震,再去看眼前的支书,苗子就冷冷地笑了,说你咋知道,这孩子就是你的哩?
  闻言,支书忽地抬起头来,说滴血相认哩。到时候去县里的医院,孩子生下来,若是宝库的,我二话不说,要不是,就说是夭……
  支书后面的话没说出口,苗子却是明白了,但苗子虽然明白了支书的话,却不明白自己肚里是咋回事,两个男人不过是仅仅相差了一天,就像刚刚从地里冒出来的绿生生的苗,你知道那是韭菜,还是麦子?苗子就敏了心思。支书还在说着什么,苗子却听不到了。直到支书从地上站了起来,又打开了门,苗子眼前才霍然一亮,也站了起来。
  走出屋,走到了院子当中,支书回转身,一手叉腰,一手夹了烟卷,大着嗓门喊,苗子,宝库寄回了钱,你抽个空就赶紧去镇上的邮局取了吧,别忘了,带上身份证哩。
  
  9
  
  阳光刚刚从东方冒冒失失地探出头,苗子便揣了身份证,还有男人寄的那张汇单,径直出了村子。苗子没去镇上的邮局,苗子去了五里外的娘家。娘正在枸杞地里摘枸杞,苗子在娘耳边耳语了几句,娘丢下枸杞就和苗子去了村里六爷的家。
  六爷是三世家传的老中医,六爷的脉把得极准,若谁家的媳妇怀了身孕,经六爷把过后,不仅把出了喜脉,而且也把出了腹中小儿的男女,村里的小辈都是这样给六爷把过来的。然而苗子从六爷家出来,一张脸却灰得似一瓦土盆。
  苗子的娘说,这下好了,你老来终得有靠了,宝库若知道,还不菩萨似的把你供了。
  苗子不吱声,锁了眉往前走。
  苗子的娘又说,你该去趟城里,把信儿捎给宝库。说着就拉了女儿的手,往镇子的路上走。苗子却甩开了娘的手。苗子的娘就笑了,说女儿,宝库不是捎来了钱,娘跟你去镇里取了,改天你就去城里,趁着身子还轻便。
  苗子负气似的甩了胳膊,噔噔噔往前走。
  苗子的娘就指点着苗子的背笑了,你这闺女,急的啥?单子你不说带着哩。见苗子走得越发急了,苗子的娘就颠着小脚赶上了苗子,一把拉了苗子的臂,说莫非丢了?
  苗子就站在了那里,手抹着双眼,吧哒吧哒竟落下泪来。
  苗子的娘急了,你哭啥?丢了的话咱就赶紧去找找。然后就去拉苗子,苗子却石头一样坠在那里。苗子的娘就埋怨说,你这孩子,五百块哩,咋的也得去找找哩。苗子脸上的泪却雨一样哗哗地落了。苗子的娘叹一声,说那就算了,就当是破财免灾了,你也就别急了,我回家去给你拆借些吧,光路费也没多少。苗子的娘还要说,苗子却一头扑在了她的怀里,放声号啕起来。苗子的娘抚摸着苗子的背,就从苗子的呜咽声里断断续续听到了事情的经过,一张老脸就皱在了那里。
  哭过了,说过了,苗子的心一下子宽亮了,忽咬了牙对娘说,娘,我要打了这个孩子,你帮我。
  苗子的娘忽地打个哆嗦,一把扳了苗子的肩,目光严厉地说,闺女,你可千万不能这样做,千万千万。
  苗子一下子怔住了,讷讷地去瞅娘。
  苗子的娘说,你想想,你若不言不语就打了胎,回来宝库知道了,还不给你玩命啊,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哩。
  苗子说,大不了能咋样,顶多离了。
  苗子的娘说,你可别犯傻,虽说宝库是个瘸子,心可不瘸,如今又去了城里,这男人一挣下钱,啥事干不出来?见苗子还木愣着,苗子的娘又说,他要是不离哩,好言好语哄了你,到时候再在城里养个小的,把儿子生了,把你耗老了,你再弄着闺女过去吧。
  苗子立马骇了,激灵灵打个冷战。
  苗子的娘看看苗子,忽地就笑了,闺女啊,你可是怕的啥?他们男人再精明,能精明过女人?连你都不知道是谁的种,他又咋会晓得?你若是打了胎,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女人家,好好的打啥胎?又不是城里的女人,整天光了屁股满街跑,弄了流流了弄,裤裆里都给男人干烂了,还做什么处女膜。
  苗子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
  苗子的娘便攥了苗子的手,苗子顿时感觉一股热暖从娘手心里传出来,刹那间传遍了苗子的周身,苗子便给娘牵了手,一步步朝镇上走去。
  从邮局取出五张崭新新的票子,苗子和娘就去了集上,转到牲口市,一见到一头头浑身绒毛的小猪仔,苗子的双眼便陡地亮了,苗子便挑挑选选地买下了两头,又在街上给娘称了几包点心,便出了镇子。要分手了,苗子却将一根绳子递给娘。
  苗子的娘说,你要干啥?
  苗子说,你牵一头回去喂哩。
  苗子的娘说,你家的扶贫猪不是卖了哩,年底下还得交一头出去的。
  苗子就笑了,交个卵?他是支书哩。
  
  苗子的娘也就笑着接过了一条绳子,又叮嘱说,你可千万把紧了口,这种事情,除非当场捉了,否则就是别人嚼舌根子。
  苗子点点头,两个人就各自牵了一头小猪,喽喽喽地往两条岔路上各自去了。
  
  10
  
  自从苗子买回了那头小猪,就仿佛是从庙里请回了开光的佛,好运也一桩又一桩地光顾了苗子的家。先是在一天早上,苗子去茅厕小解,忽然就见到了一只母鸡。那母鸡胖胖的似往下淌着油水,苗子走过去,母鸡只乍了乍翅,并不飞逃,苗子就逮了母鸡,瞅瞅大门,大门还死死地插着,苗子心头一阵暗喜,但苗子还是将母鸡先丢进了鸡栏,去附近几户人家的院落转了,问问,却是谁家也未曾丢了母鸡。苗子放了心,回家将母鸡炖了,母女俩就敞怀吃了个饱。
  又过了两天,苗子从地里回来,进了院,却见一只兔子白白地卧在门洞,苗子不禁心头一亮,左右看看,再瞅瞅自己手里的门锁,还有高高的院墙,苗子就怔住了。这一回,苗子没有再去左邻右舍地打问,小桂一回家,娘俩就又把兔炖了吃了。
  此后,苗子总会隔三岔五地从自家院里发现一些陌生的家禽,但苗子已见怪不怪了,发现了就会从从容容地吃了,心里也就充盈了一份暖意。可是在秋日的一个上午,苗子刚刚去了村北的枸杞地,忽然民兵连长王大亮寻了来。王大亮吁吁地跑着,老远便喊,苗子,快回去哩,县长去你家了。苗子就怔住了,从几辈子的旁亲嫡系里搜刮了半天,别说是县长,就是科长的尾巴也没揪着一条。苗子就笑了,大亮,你莫是吃了疯药,拿我开心不成?王大亮大口大口喘着气,说不出话来,脸就涨得通红,一把拉了苗子的手。苗子就给他拉扯着回了家。
  苗子没见过县长,但苗子见十几个人簇拥了一个肚皮肥肥脑门亮亮的男人,而且支书和村长脸上都挂满了小心的笑,苗子就知道那肯定是县长了。开了门锁,苗子还疑惑着,一干人就陆陆续续塞满了院子。
  在院里转转,又去屋里看了看,县长就出来了。支书忙拉了苗子过来,说县长,这就是苗子。苗子慌慌地叫了声县长,县长就握住了苗子的手,握得苗子有些生疼的时候,县长就松开了,笑着说,那咱们就去看看苗子家的猪吧。苗子发现,支书和村长的脸刷地就白了,木偶似的走到了圈旁。
  阳光正暖暖地照着猪圈,小猪原本躺在棚内呼呼大睡,或许是听到了人声,还有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县长走到跟前时,忽然一翻身站了起来,对着众人哼哼地叫。
  县长就指了圈里的小猪,对众人笑道,你们看,刚刚半年的工夫,咱们发给乡亲们的扶贫猪就已经下了崽儿,看来致富还靠猪领头啊。
  众人鸡啄米似的频频点头,脸上挂着笑。
  苗子看着一张张陌生的脸,仿佛是看模子里扣出来的一块块土坯,苗子只感到一阵又一阵的恶心,忽然就来了勇气,苗子指了圈里的小猪对众人说,这不是那头猪下的崽儿,那头猪来我家后不吃泔水,我早就卖了,这是我前些日子从集上花钱买回来的。
  县长一下子就怔住了,周围人脸上的笑也刹那间僵住了,都屏了呼吸齐刷刷地去看苗子,仿佛苗子生了三只眼四只耳似的。苗子在众人的目光下腾地红了脸。
  支书慌忙从人丛中闪出来,尴尬地说,县长,苗子家只是个别的人家,他男人去了城里打工,一个女人家顾了田里,又顾家里……
  不,这绝不是个别现象。县长挥手制止了支书,深皱着眉头对众人说,咱们的乡镇干部,扶贫也不能乱扶嘛,难怪书记请来了省里的专家考查,看来咱们这方水土,的确是适合养羊的……多么深刻的教训啊,同志们,值得我们反思的教训啊。
  县长还在挥着手讲着,周围的人又在频频地点头,摆出一副副沉思的面孔。
  苗子却一直怔怔的,县长的话她只听懂了一点儿,后面的话苗子听得迷迷糊糊的,就有些困乏了。好在县长的话并不长,不一会儿县长又握住了苗子的手,依然握得苗子一双小手生疼生疼的。接着,一干人就鱼群一样纷纷涌出了苗子的院子,钻进一辆辆小车,就像一只只盖盖虫,给淘气的小孩子轻轻拍了一下屁股,便噗地冒出一股股烟气,倏地远去了。
  送走了县长,苗子还怔怔的,乡亲们却忽悠一下涌进了苗子的院子,问东问西,问长问短。苗子知道的就应答几句,不知道的就摇摇头。但人们依然围着苗子,而且接连几天,只要在街里或田里见着了苗子,总会有三三五五的人聚拢过来。苗子的日子就乱了。而且苗子还发现,自县长走后,她再也没有在自家的院落里发现什么鸡兔之类的家禽,甚至是一两摊陌生的鸡屎。
  
  11
  
  宝库打来电话时,支书正在喇叭里抑扬顿挫地讲话。支书说,县长已经来咱们村视察过了,根据上级的批示并结合咱们村的实际情况,今年一定要做好秋收工作。支书挥一下手,继续说,乡亲们,秋收马上就要到来了,村委会决定,村里凡是孤寡的人家,或是男人去了城里打工的,村委会都会指派劳力去帮着抢收。为此,村委会还专门成立了秋收工作指挥小组。刚讲到这儿,电话铃就叮铃铃响起来。支书皱了眉,抓起电话,喂,找哪位?电话里的人说,是支书吧,我是宝库哩。支书说,你过会儿再打来,我这就去给你找苗子。放下电话,支书顺手就拔掉了大喇叭的插销。
  苗子和支书走进村委会时,电话已叮铃铃响了。苗子从未打过电话,铃声把她吓了一跳,怔怔地去看支书。支书就拿起电话递给苗子,笑笑,退出了屋,并随手关上了门。
  苗子还在迟钝着,话筒里却传来了声音,喂,是苗子吗?声音颤颤的,一下子就把苗子的三魂七魄叫了回来。苗子嗔道,你个死鬼,喊魂哩?不是我,难道会是你的老娘?你老娘早就进了棺材板了。
  男人不愠也不火,声音急急地说,苗子,我问问你,前几天老六媳妇打来电话,说是你有了,是不是真的?咋的就有了哩?
  苗子心里一惊,旋即就阴下脸,不答反问道,你说哩?我倒要问问你哩?临走那夜,你往死里弄我,不就是想弄个崽儿出来哩?去了城里没几天,倒学会了贼喊捉贼,你长脸了是吧?
  男人就嘿嘿地笑了,说你查过没?是一饼?还是一条?
  苗子的心一下落回了肚里,唾沫星子也就溅在了话筒上。苗子瞪了眼说,啥饼子条子的,我不晓得,只听我娘家村的六爷说,是个三条脚的蛤蟆。
  男人握电话的手就抖起来,似犯了癫痫,一条短腿拄了地,另一条长腿条帚般在周围划拉了几下,终于就站稳了。男人说,苗子,我前天给你邮去的五百块,可曾收到了?
  苗子说,你又不是寄给阴间你老娘的,阳间的物我咋会收不到?说了,苗子的睫毛忽蜻蜓似的闪了闪翅膀,幽幽地说,过秋了,你也不回来?
  这些天生意还不赖,我想多挣些钱哩。男人说了,见苗子不吱声,男人的心就忽悠一沉,说苗子,是不是村长找过你了?
  苗子翻起了嘴唇,诧诧地问,村长找我做甚?
  男人说,二胎证还未曾办下来,你就有了身孕,村长个狗日的能放过你?
  苗子张张嘴,苗子想,支书是你叔哩。可话到了嘴边,苗子的鼻子竟一酸,就没说出来。男人却从电话里听到了苗子轻轻吸溜鼻子的声音,一颗心就揪紧了,男人说,有啥事,你就求支书先扛下,我会下了劲挣钱的,如今有了儿子,还怕个鸟?大不了到时交上罚款了事。
  男人的话似雨天撑开的一把伞,遮在了苗子的头顶,但苗子还是感觉头上潮潮的,那雨似透了男人撑开来的伞面渗下来,从头顶渗到了脸上,又从脸上往心里渗去,苗子涌到嘴里的话就如从河里捞起的木板丢进了熊熊燃烧的灶膛,嘶嘶啦啦地总也燃不起来。
  
  苗子正愣怔着,手里的电话忽然就给人夺了去,苗子一激灵,去看,却原来不知何时,支书已风一样悄悄吹进了屋。
  支书握着话筒,腰板挺挺地说,宝库,你只管安生去外头挣你的钱好了,家里一切有我哩,等发了财也别忘了,我是你未出五服的叔哩。
  男人乖巧如一只刚刚偷了腥的猫,轻轻唤了声叔,目光便闪烁了,叔,办二胎证的事,你还得给侄子操操心,多少钱你就先垫上,我回去了再说。
  支书的脸一下子就垮下来,大侄子,你这样讲,不是扇你叔的脸哩。这天底下,只要是人经手办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人找人办人事,又不是人找鬼推磨,要啥钱?
  男人说,叔,我没旁的意思,村长不是一直跟你对着干哩,我是怕狗日的从中使绊子。
  支书说,大侄子,他是村长,你叔我才是支书,咱们毛主席不是说过,党指挥枪哩。
  苗子一直垂手立在那里,那根长长的电话线,一头拽在支书的手里,一头系在了男人的心上,苗子感觉就像是一根扁担压在了肩上,而两个男人就像是两个装满水的铁桶,一前一后吊在了扁担上,随着苗子肩膀的颠颤,桶里的水就溢出来,溅在地上,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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