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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琳回答刘泉说:〃我想,我们都不会有晚年生活的。
刘泉内心微微暗惊。是啊。他们都罪恶深重。
〃只是好人才配有晚年。而我们,都不会有。〃苏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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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犯桃花(5)
刘爷爷的尸体被放置在院中。院里搭了个简易的灵堂,就像是地震时搭起的窝棚一样。刘爷爷此刻躺在窝棚里的一张木板上。一张白布使他与夜色、灯光和亲人们隔绝。守在刘爷爷旁边的是刘泉的小姑,她的眼睛红通通的,看到刘泉和苏琳来了,便掀开了白布。于是在场守灵的亲人们再次咧开嘴哭了起来。
尸体的面部表情很安详。它看上去像是一具维妙维肖的蜡像。在小姑把白布掀开来的一刹那,刘泉莫名地有点紧张,本来他以为会看到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实体,但是现在躺在面前的人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基本没什么两样。当然,现在由〃他〃变成〃它〃,肯定是有些什么不同了。
刘泉悲哀地想起了一些往事。前年夏天他回来探亲时,他爷爷还很健康。他个子很高,很瘦,脸膛黑黄,前面的头发已经自然秃了,后面的头发剃得干干净净,只有很短的发根显露出隐隐的白。他不爱说话,一个人坐在院里。家里养的那条黄狗有时候走上前会在他腿上蹭蹭痒。刘泉记得小时候他和爷爷话很多,可是,在城市中生活久了,偶然回来,他和爷爷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在院里乘凉,有时候目光相碰上,他们就彼此向对方露出友善的笑容。事实上他很想和爷爷聊些他年轻时代的事情,只是刘泉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细究。
〃你是怎么杀的那个女人?〃刘泉想,如果他这样问,那根本不是祖孙在闲聊,简直像是警察在审问犯人。而且,他也实在没有理由去提及那些过往的家族禁忌。
〃那年夏天,我常常去看坐在院落一边的爷爷,内心很希望了解他从前的那些事情。不,不是去打听故事,而是希望了解他当时的境况。他当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怎么去看待那些已逝的岁月,他和我奶奶是否有爱情,那是怎样的一种爱情?是像故事里写的一样吗?不,我无从问起,而且也肯定得不到满意的答案。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爷爷作为一个陌生人坐在那里,就像眼下我只能看着他躺在我的面前。
退到院落的一角时,刘泉触情生情,情不自禁地向苏琳讲起了一些如烟往事,讲起了他的内心生活。
〃作为一个写作者,我内心时常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挫折感。我无法了解我爷爷的生命的真相,我无法了解一个人是怎样度了一生。这种无可奈何的感觉曾让我痛不欲生。〃刘泉说。
苏琳静静地听,但手却柔情地握住刘泉。
〃随着年纪的增长,我越来越理解了卡夫卡的那句话:每一个障碍在粉碎着我。在我相信写作的意义的日子里,我曾经相信写作会使我的生命留下痕迹,我相信写作会穿透事物的表象揭示其本质,可现在我发现那几乎是一个错误。完全是一个错误。事实上你什么也无法穿透什么也无法揭示,一切都是在自说自话。
〃我相信你,有一天会写出最好的电影。〃苏琳握着刘泉的手,〃如果有一天,我能演出你写的故事的女主角该多好啊。
刘泉苦笑着摇摇头:〃每次我去写故事的时候,我都想,仅仅有一个完美的故事全无意义,我应该通过故事去探索生命的意义。可是,我做不到。每念及此我总是克服不了自己的厌世感。这个信念的坍塌让我觉得自己活着的意义不明。
苏琳轻轻微笑,摇了摇头:〃这些,我都不懂。不过,我相信你,会写好的。和你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仿佛现在我才刚刚认识你。
〃为什么?
〃现在你在我心中才是有血有肉的人,有内心生活的人。
〃生命应该留下它存在过的痕迹,但是一切都留不下来。一切都会随着生命的逝去而逝去,了无痕迹。而我们的生命也是一样的。
在去刘泉三叔家投宿的路上,刘泉把他的这个想法告诉了苏琳。苏琳没有说话。事实上也确实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苏琳看刘泉的目光越来越柔和,越来越有一种深深的爱慕。刘泉感觉到了。
在村里,刘泉的三叔算是个财主,住的是个二层小楼。刘泉和苏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三叔家走。刘泉的堂弟打着手电在前面领路,刘泉和苏琳跟在后面。
〃这里怎么这么多星星呀。〃有一刻,苏琳抬头望望天,对刘泉说。她好像对她的发现有些欣喜。
〃因为城里的夜晚灯光太亮,所以看不见星星。〃刘泉轻轻揽住了苏琳的腰。
〃我们要是能永远在一起该多好啊。〃苏琳轻轻伏在耳边对刘泉说。她的声音里满是无奈,满是忧郁,扎得刘泉有些心疼。
乡下还是有些保守。由于刘泉和苏琳仅仅是朋友关系,刘泉的三叔给他们安排的房间是个小小的里外间。刘泉睡在外面,苏琳睡在里面。
作完这些安排,三叔三婶退了出去。刘泉和苏琳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想笑。关上门后,因为身处异地的新鲜感让他们微微有些激动。他们开始拥抱,接吻,然后开始悉悉簌簌地脱衣服。苏琳赤裸着身子,像猫一样地蹑手蹑脚走到门口轻轻把门闩上,尽量不发出一点响动。屋里静得能听到她桌上那只钟表的嘀哒声。时间在流动逝去。刘泉知道,他们只有通过彼此的深深抚慰,才能驱走他们内心深处的恐惧和不安。来吧,代表不安,代表欲望。轻点,代表恐惧。那仿佛是个神秘的四维空间的入口,进入其中,就可以从这个纷乱的世界中消失,从而进入没有时间的另一个永桓空间。刘泉感到了温暖和湿润。他在朝里面悄悄溜去。他宛如骑着一匹马朝另一个世界跑去。整个过程中,刘泉被幻听的种种轻微响动惊得停下来过几次。他狐狸一样竖起耳朵,两个人惊恐地对望着。
〃怎么了?〃苏琳惊恐地望着刘泉黑暗中的脸。
〃没事。你怎么了,这么一脸惊恐地看着我。〃刘泉说。
〃不是我一脸惊恐,是你一脸惊恐。〃苏琳说。
〃你爱我吗?〃刘泉轻声说。
〃你呢?〃苏琳反问。
回答苏琳的是刘泉十分小心的压抑的呻吟声。
〃你爱我吗?〃苏琳追问。
乡村的夜晚是如此的寂静。
在睡去之前,刘泉和苏琳互相抱着,聊了会儿天儿。苏琳问刘泉说:〃你奶奶是整整一年前去世的,对不对?
刘泉想了想,没错,几乎整整是一年前的这几天。
于是苏琳固执地把这算做是刘泉的爷爷和奶奶的爱情的有力证据。
〃嗯。〃刘泉回忆着说,〃去年奶奶去世时,爷爷哭得很伤心,是那种呜呜地出声的哭。
〃他们之间的爱情,就是他们生命留在这世上的痕迹。〃苏琳说。
〃如果说我爷爷和我奶奶生命的意义就是他们之间的爱情,这恐怕就算是自说自话了吧。〃刘泉微笑着说。
〃我们曾经活在这世上的证明,也就是我们的爱情。〃苏琳说。
刘泉微笑了:〃我们在这里终老好不好?不再回都市去生活了。
苏琳伏在了刘泉的胸前。
刘泉旋即叹息:〃我们逃得开吗?
〃我们逃得开吗?〃苏琳重复了一句。她的泪水突然无法自抑,滴落在了刘泉脸上。
那个女人名叫桃花。她来自异乡,她在镇上的成衣铺打杂。她的手很巧,很多漂亮的衣服都是出自她手,而不是那个名义上的店主张裁缝。奶奶也常去那家裁缝店定衣服。她一定也是认识桃花的。据说桃花长得并不好看,她的半边脸似乎被火烫过,所以,她永远用一头长发遮挡着她丑陋的半边脸。女人们疾恨她,可是男人们却喜欢她。镇上的人都传说,她是狐狸精,有内媚,能迷惑男人的心。
这是刘泉写剧本时的最初创意。刘泉就是回想着那些虚构的情节睡去的。他没有睡在外间,他和苏琳一起睡在了里间屋。半夜,刘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苏琳竟然不在身边了。刘泉有些奇怪,如果苏琳要去厕所,照常理推论,她应该摇醒刘泉,一个没有乡村生活经验的人是不会知道厕所在哪里的。
刘泉下了地,走到了外间屋。刘泉几乎怀疑自己这是在做梦。借着外面的月光,刘泉看到了一个女人站在窗下,面对着窗外在怔怔地出神。她穿着一件妖异的小花袄,脚下是一双红色的绣花鞋,洁白的袜子。她背对着刘泉,一头瀑布般的长发直拖到腰际。在月光下,那个背影有着说不出的诡异和阴森。
〃你是谁?〃刘泉颤声问道。
那个女人似乎笑了两声。那笑声是如此怪异,简直不像是人的声音。
〃你是谁?
那个女人慢慢地转过了身。小花袄,红鞋子,白袜子。她身体僵直地转过了脸。一头长发遮挡住了她的半边脸。那被火烫伤的半边脸。露在外面的是半张苍白的脸,煞白的脸。白得就像是纸。那张白纸上,擦着圆圆的一圈红胭脂。
她的眼神空洞,逼视着刘泉,又似乎对刘泉视而不见。她的脸上有某种笑容,某种诡异的无法读解含义的笑容。
〃你是谁?
女人不说话。她慢慢地向刘泉走来。
刘泉发现自己问得实在是多余了,那个女人赫然就是苏琳。只是,她怎么会突然穿起了这么身衣服。她哪里找来的红鞋子白袜子小花袄?
〃苏琳?〃刘泉疑惑地叫了她一声。
〃我姓白,我叫桃花。你可以叫我白桃花。镇上所有的人都叫我白桃花。〃那个女人露着白花花的牙齿,笑着说。
刘泉的三魂七魄飞得只剩下了一魄半魂。苏琳并不知道那个女人叫白桃花,许多事苏琳都不知道,刘泉还没来得及对她讲起。有更多的事,连刘泉自己都不知道。
附在苏琳身上的白桃花慢慢向刘泉逼近了。
第十五章 深夜三点零三分
夜深了。张思安仍独自一人坐在刑警大队的办公室里。他显得异常疲倦。为了案情的进展,他常常三天三夜只小小地打个盹。和他一样,所有参与办案的工作人员也都是不眠不休,不分昼夜地工作着。做案现场没有留下指纹,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于是,他们只好回头再去细细寻找现场的蛛丝蚂迹。这种工作是费时费力需要极大的耐心的。
张思安最基本的判断是,这是熟人做案。也只有熟人作案,凶手才能如此从容不迫地残害受害人的身体,才能从容不迫地毁掉本应留下的做案证据。对于这种案件,除了耐心地运用排查方式,别无他法。只是,排查工作同样是费时费力的。
张思安宽大的办公桌前,摆放着各种死者的照片。李森林的,李力的,田小军的,田丽的。张思安非常困惑,这显然是连环杀人案。除却田丽,所有的死者都在不久前,曾经在同一剧组工作过。他们都是明显的他杀,恐怖残酷的他杀。
一张张死者的脸铺展在他的眼前,那几乎是标准的人间地狱的景像。
赤身裸体被五花大绑残杀在卫生间里的李森林。他低着头,宛如在欣赏自己的裸体。
被细细分尸然后摆放进冰箱里的李力。他的脑袋被冻着非常坚硬,他的表情就像是一只烤乳猪,那简直已不再是一张人的脸了。
被勒死之后挂在了窗前僵直站立的田丽。她翻着雪白的眼球,吐着长长的舌头。
被割断了头颅和身体的田小军。他的没有脑袋的身体被摆放在地板上,他的头被摆放在了床头。那张脸的表情如此诡异,仿佛在被割下头颅的那一刻,他还有沉浸在一种甜美的享受里似的。
任何人看到这些,都会不寒而栗。可是,因为工作,张思安却必须要去面对它们。他必须要找出是谁制造了这些黑暗的现实。
如此短的时间,死了这么多的人?那个叫《命犯桃花》的剧组是怎么了?招了什么邪了?会不会惹到了黑社会呢?某一刻,这个念头在张思安的脑海中冒出来。这些死者,似乎都没有什么被害的理由。换句话说,凶手做案的动机几乎是没有动机。
为了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无头案,市长冲局长拍了案子,局长冲他们拍了桌子。他却不知道冲谁去拍桌子。难道去冲那个常常给他发短信的女孩罗娟拍桌子吗?那个女孩显然对他的工作十分好奇,有意无意地接近他。换做平时,张思安肯定也会喜欢和罗娟来往,他喜欢她在电影中的表演。可是,现在却不行,罗娟不会理解这些案子给张思安的压力,这些无头案几乎弄得张思安焦头烂额了。
夜深了。在一处温暖干净的小公寓里,一个胖胖的男人拥抱着罗娟。罗娟神色憔悴,黯然。
〃我想离婚。马上就离。〃罗娟望着窗外的夜色对那个胖男人说。
〃为什么?我不希望你离婚。〃男人说。
〃你会离婚吗?
〃不会。我不会离婚。
〃可是我想嫁给你。
〃你和陈勇挺合适的。
〃你想象不到,我和他已经根本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我不会离婚的。〃男人放开了对罗娟的拥抱。
〃我很失望,〃男人说,〃我们不应该这么伤筋动骨。
〃你根本没有喜欢过我是吗?
〃我喜欢你。我会把你捧红。你也有这个潜质。
罗娟冷笑了一声:〃那不是喜欢我。你只是认定我有做摇钱树的潜质。
男人不说话了,片刻,他冷冷地开口:〃罗娟,你要总是这样,我真的会不喜欢你的。你越来越叫我失望了。你应该多关心你的事业,而不是过多的为感情的事分心。
〃我想回家去看看。〃罗娟叹了口气,〃我已经太长时间没有回过家了。
〃你回去跟陈勇要好好谈谈。你们都这么年轻,你们应该多想想自己的事业。你也应该鼓励陈勇振作起来。不要被自己的个性缺陷所控制毁掉了自己的大好前途。
胖男人重新抱起了罗娟,把她抱到了自己的怀里。罗娟顺从了她。
〃亲我。〃胖男人命令道。
罗娟开始亲吻他肥胖的白花花的身体。
夜深了,张思安仍在办公桌前。某一刻,他想起了罗娟。完全跟案情无关的罗娟,是做为女性的罗娟,作为朋友的罗娟。刚刚接手李森林的案子时,张思安曾和罗娟在咖啡店约会过几次。最初,罗娟给张思安留下的印象是,那真是一个古怪灵精的女孩子。
〃我跟你回家好吗?〃罗娟微笑地看着张思安。
〃你不是有男朋友吗?〃张思安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电话总是在响,但是,你不接,并且关了机。你知道如果不这样,会一直响下去。
〃那是一个神经病似的影迷,他总在纠缠我。〃罗娟笑着说,〃如果他伤害我,你会帮我打他吗?
〃不会。〃张思安摇摇头。
〃如果我是你女朋友的话,你会打他吗?
张思安笑了。这古灵精怪的女孩弄得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有些感叹,他虽然喜欢她,可她却真的跟他根本不是同一类人。可能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互相有些奇怪。
〃据我分析,那个人就算是在纠缠你,也不会是陌生的影迷。〃张思安微笑着说。
罗娟走出那小公寓时,胖男人也跟着走了出来。他们分头走向了自己的车,他们要各自回到自己的家里去。不同的是,那个男人的家里有老婆和孩子,有温暖。而罗娟的家里却没有任何温暖,只有一团乱麻般的不愉快记忆。
车开进地下车库的时候,罗娟有些犹豫。事实上,她有些害怕回家,害怕去面对陈勇。虽然,在外面漂着的这些日子,有时候她会想家,想回去看看,看看陈勇怎么样了?
罗娟看了一眼陈勇的车。陈勇的车停放在他的车位上。看样子,车很长时间没有动过了。罗娟给陈勇打了个电话,她想告诉陈勇,她要回家了。她想让陈勇做下准备,她很担心陈勇已经有了新的女人,如果是那样的话,她不想撞上。
可是,陈勇的手机是关掉的。家里,也没有人接听电话。
罗娟有些奇怪。夜深了,地下停车场空空荡荡的,那种空无一人的静寂让人心底有种阴森的感觉。
罗娟快步向单元门走去。打开单元门的时候,罗娟突然感到背后有目光在盯着自己。她下意识地回头。
没有人。
身后是空荡的停车场。一排排停放整齐的车辆。
可是,那种被目光从背后盯着的感觉却十分强烈。罗娟转回身,走进了单元楼道。她沿着狭长的七扭八拐的楼道往电梯间走。第一次来他们家的人,常常会在这里迷路,那一扇门打开是通往楼梯的,那一扇门打开,还是通往楼梯的。
罗娟转过个弯接着往前走。旁边那扇门推开是通往一楼住户房间的。第一次来这里的人,不迷路才怪呢。
前面那扇门推开才是电梯间。只有那里才有电梯。
罗娟内心深处慢慢开始有了一种恐惧感。某一刻,她有种担心,担心陈勇已然在家中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