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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是几家石油公司的顾问,写信给作者,说:「所有石油公司都拥有自己的油船队;租用输油管在行内盛行。」文章发表时,三位作者只取消了石油运输的例子,原文的理论假说不改!这等于史德拉把电影院烧掉了。捆绑销售是大题目,没有一个作者真的知道是怎样的一回事。全线逼销也精彩,但除了区区在下,没有经济学者知道这种逼销只限于生产商或批发商与零售商之间,而且一定是短暂的。Signaling也是曾获诺奖的题材,其理论却解释不了最明显的有关现象:玉石原件出售,购买者要看石皮而猜其内——卖家不把原件切开,增加了讯息费用。睁大眼睛看世界,signaling这项胡闹经济题材不会存在。
真实世界的现场观察与探讨,是经济学最有趣的地方,也是对经济解释帮助最大的。二百多年前,史密斯是这样搞起经济学的。同学们要回到史前辈的传统去。
执笔写这最后一节时,佛利民谢世几天,而再几天我七十一岁了。光流水逝,岁月无情,今天的经济学已经不是佛老和我熟知的传统了。回顾西方的经济学发展,奇怪地发现,可以憩息或流连一下的、有整体架构的作品,大约三四十年出现一次。武断地排列,可举史密斯(A。 Smith; The Wealth of Nations; 1776),李嘉图(D。 Ricardo; On the Principles of Political Economy and Taxation; 1817),米尔(J。 S。 Mill; Principles of Political Economy; 1848),马歇尔(A。 Marshall; Principles of Economics; 1890),鲁宾逊夫人(Mrs。 J。 Robinson; The Economics of Imperfect petition; 1933),佛利民(M。 Friedman; Price Theory; 1962)等。我自己的三卷本《经济解释》二○○二年完工,与佛老之作刚好相隔四十年,是传统的时距,但因为用中文动笔,能否成为「憩息」之所恐怕要多年后才知道。不是没有机会的。一脉相承,《经济解释》是「古文」,虽然大手改进与补充了,但没有自立门户,有传统的支持。另一方面,读经济的中国学子实在多,人多势众,说不定其中有兴趣的会把我的思想发展下去。
乐观地看,虽然那三卷本还没有在国内出版,但学子从网上打印下来阅读的无数,而好些大学已经指定为需要的读物了。悲观地看,虽然从传统发展出来,但今天的「主流」脱离了传统,与我主张的学问格格不入。我不想在这里批评我知得不多的新潮学问,但认为如果经济学者对解释世事再感兴趣,他们总要回到我这边来——真理站在我这边。
不容易明白发生了些什么事。十多年前与一些年轻的经济学教授倾谈,或接见一些求职的经济学博士,我发觉没有一个读过马歇尔!想来他们的老师也没有读过。是自然科学的不良影响吧。自然科学,学理论要学今天的,不用管前人怎样说。四十五年前作学生时,经济老师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后来到了芝加哥大学,身为价格理论大师而又是经济思想史泰斗的史德拉,说研究思想史只是为了兴趣,理论学今天的算了。
问题是虽然科学方法相同,经济学与自然科学很不一样。前者,实际可用的理论不多,说来简单,但千变万化,基础不容易掌握得通透,而略有差池,变化就不容易搞上去。搞经济分析主要是搞变化。以我之见,当我们说前辈经济大师错了,主要因为概念拿不准,变化搞错了。但某变化错,不等于所有变化皆错。好比李嘉图,今天不少学者认为,除了比较优势定律,李前辈的其它理论全盘皆错。真的吗?三十年前我写知识产权与发明专利,就用上众人皆说是错了的李嘉图的「差别租值」(differential rent)理论(见《张五常英语论文选》,五八二至五八九页),巴赛尔识货,频呼精彩。又好比Cournot的双头竞争(duopoly)理论,一般学者早就认为过了时,不中用。一九六九年我推出公海渔业的租值消散理论,同事们无不哗然,说天才了得,可惜赞声未了,自己却发现该理论是Cournot的双头竞争的另一个版本(见《张五常英语论文选》,一八二至一九○页)。
经济学要用简单的理论来解释复杂的世界。这样看,简单的理论要搞出精彩的变化来。像史密斯、李嘉图、米尔、马歇尔等人,其天才不会在佛利民之下,比起今天的经济学新秀,相差何止八千里路云和月!是我之幸,懂得佩服天才,所以当年拜读前贤之作,懒得管是对是错,只跟着他们的变化思维,跟着他们想。后来学满了师,放胆地走自己的路,把前辈的分析修改得近于面目全非,意之所之地加进自己想出来的变化,大部分来自街头巷尾的观察给我的启发。但因为传统不变,今天我还是个古人。
同学们读三卷本的《经济解释》,要注意到我刻意地淘汰了所有我认为用场不大的复杂理论,集中于把简单而又不可或缺的,在变化上发挥。我认为只有这样,同学们才有机会可以不拜读古书而还能学得一些经济解释的法门。不是说古人之作不需要读了,但投资成本高,而在漠视传统的「新潮」下,要求同学拜读李嘉图,甚或近如马歇尔,很有点苛求。
我的《经济解释》坚持验证假说要用上可以观察到的变量,对均衡理念提出一个新阐释,需求定律从头用到尾,从价格到利息到成本到租值等概念,翻来覆去地陈述,而何谓「量」的多种变化,也是不停地变下去。最重要的改进,是加入了交易费用,从而引进当年我创立的合约安排的选择的分析。这改进幅度很大,同学们恐怕一下子不容易接受,因为从合约的角度看市场,产品市场与生产要素市场不容易分开来。
传统的价格理论,或不大正确地称为微观经济学的,集中于资源使用与收入分配这两方面。制度何物要不是胡说八道,就是作为另一门学问看。引进交易费用作为无可避免的一种局限,所有制度上的安排都是因为交易费用而起,而资源使用与收入分配再不能独自处理,要与制度的选择一起看。史密斯当年知道要这样看世界才对。但跟着的发展,为了理论的处理需要简化,经济学者在有意或无意间假设交易费用是零。再后来搞出笑话:以Walras为首的一般均衡理论分析,因为明确地假设拍卖(交易)费用是零,逻辑上不仅不可能有生产要素市场,产品有多少种类根本无从界定,而严格来说这样的世界是不会有任何市场的。方程式好看,内容空洞,半点解释力也没有,Walras与追随者搞的是艺术作品,科学怎样也谈不上。
上述的发展与我选走的路不一样。他们以复杂的理论为起点,假设交易费用是零而把理论简化。我则以简单的理论为起点,加进交易费用而使变化复杂起来。对我来说,经济解释要选走哪一方是明显的。
自《经济解释》完工后,不少同学要求我继续写宏观经济。然而,我掌握的经济学,没有微观与宏观之分。永远起于个人的选择行为,局限下争取极大化,要受到需求定律的约束。看社会整体就是宏观,我们要懂得怎样把社会成员的个别行为加起来,从而达到一个经济理论可以推断的整体效果。至于一般人认为是宏观经济的数字,例如通胀、失业、经济增长等,这些年我的推断比一般的「宏观」大师准确,准很多——我的加法显然比他们的加法高明。就是没有深入地学过的货币「理论」,这几年为了人民币汇率的困扰,我提出的货币观也比较优胜。可见经济学就是经济学,有优、劣之别,却没有微、宏之分。
起自凯恩斯的宏观经济学搞得差劲,有两个原因。其一是从事者对价格理论的掌握不足,于是,加上去作宏观加得不对。凯氏无疑是天才,但他对价格理论一知半解,四十多年前读他的《通论》时我就这样说。今天看,大部分的宏观学者恐怕也要补习一下。其二,像传统的「微观」那样,宏观学说忽略了交易费用与合约安排的选择。这失误对「微观」已有大害,对宏观更显得是灾难性了。
中国的经验支持我的看法。九十年代中期,朱镕基把急速通胀控制为零,跟着有通缩,而考虑到物品的质量急升,这通缩很严重。当时国内的房地产价格暴跌。一九九七年春天,几位来自北京的智囊朋友到深圳问我意见,说中国的发展看来要完蛋了。我说:「会完蛋的是香港,你们吉人天相,中国还会继续高速增长的。」中国的制度与西方的不同,怎可以用西方的不管制度何物的宏观理论来推断中国呢?发神经!后来香港得到北京协助(可以看为当年香港协助中国改革的回报),死不掉,但这是政治,我的推断可没有算进去。
高斯认为西方的经济学发展入了歧途,无可救药,希望我能为中国的学子设想一下,救一救。本来是在三间大学的讲题,简略而又是没有准备的。想到高斯的话,一连五期,我用心地写了一万三千字。
(之五,完)
附录:米尔顿?佛利民
他是还会站在那里的——悼佛利民
(管理员按:文中的“佛利民”就是张五常首创的、成为香港通用译法的“弗里德曼”)
没有谁不希望他长生不老;没有谁不知道哀伤的一天会来临。凌晨五时电话铃响,我感受不好。是自己太太的声音,更不对头。「什么事?」「米尔顿去世了。」静寂了好一阵,太太说:「你的朋友都要知道你怎样想。」早一天她飞到上海去办点事。
消息来得有点突然。两星期前我们还跟米尔顿通信,他还是那样清晰。五年多前在他三藩市的家相聚,我说他的智力还高人几级。他说:「史提芬,不要说言不由衷的话,教了你那么多次还不记得。你不可能不知道我当年是怎样的。」我当然知道。认识佛老时他五十出头,行雷闪电,如神似鬼。二十多年后带他畅游神州,相聚了两个星期,感受上他的思想依然不凡,但没有把我吓得要命,不知是我有了长进,还是他缓慢了下来。当时他七十六岁,做过两次心脏大手术,对我说:「史提芬呀,思想是脑子运动,跟任何运动一样,几天不思考脑子会退化。」佛老乐天知命,但岁月无情,五年前的他,与四十年前的神鬼说不可同日而语。
我不想在这里说佛老在货币理论上的贡献,或比较重要的在价格理论上的贡献,或更上一层楼,说他对人类自由作出的贡献。众所周知的事不谈算了。外人不知,但今天行内还活着的古人,都知道佛老曾经是二十世纪的一个统计学天才,也不用多说。说长少之交,说教导之恩,说一点温馨的回忆吧。
我结婚是由他老人家穿上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袍主持婚礼的。他的太太萝丝代表着我卧病在床的母亲。婚礼天下独有,历史没有出现过。请柬由张滔设计。这个鬼才拿着莫扎特歌剧《费加罗婚礼》当年的广告,照办煮碗,男女主角改了名字,而导演变为佛利民。艾智仁收到请柬后,给我电话,夸夸其谈,说整个洛杉矶加州大学的经济系,只有他一个是天才,解通了那广告是结婚请柬。
婚礼在我亲自设计建造的园林中举行。你道佛老说什么?他说:「今天的婚礼史无前例。结婚的一个是佛教徒,一个是基督徒,而我是犹太人。我说你们结婚就结婚!」亲吻我的太太后,转向我说:「你吗?我不吻!」这是佛利民,言出由衷。
去年我七十生日,广州周燕提到我教她在学术上不能说半句假话时,声色俱厉,使她有点怕,而长沙朱锡庆则说因为我永远不说假话,使他有恐惧感。是佛利民对我的影响,希望会在中国传开去。衷心话不容易说。形势所逼,灵魂之价要下降时,我会想到佛利民,于是把心一横,哪管给人家杀了,说自己相信的。佛老比我高明,他笑口常开,要杀你时先说:「对不起,我恳求不同意……」我可没有这种礼貌与耐性,会说:「蠢到死!」也是言出由衷,但众人皆欲杀矣。
十七日清晨太太打电话给萝丝问候。我却要拨好几次,接通已是我们的中午时间了。萝丝很安详,九十多岁,记忆好,说话清晰,彷佛是四十年前我认识的她。跟她谈了一阵佛老对中国的贡献,对她说中国的市场比美国的还要自由。她高兴,说中国的经济奇迹她听到很多。
佛老谢世,整个地球给我有轻微地震的感受。美国的媒体不断广播,加拿大的姊姊来电话,说那里也播个不停。一位同学把我写过佛老的十多篇文章放到网上去,扩散开来,中国青年的反响感人,一些说要学佛老做人,一些要把他的思想发展下去。
我们不容易想象一个比佛利民更伟大的人生。生于一九一二,他度过的日子是人类历史上最具争议性的大时代。科技猛进,战争无数,什么主义都出现过。上苍有眼,看中了一个长得不高的人,把所有应付这些大争议需要的天赋都给了他。他于是站起来,寸步不移地为人类的生活与自由辩护,到死为止。
二十世纪的主义之争,不是因为佛利民的存在而起,但却因为他的存在而消散了。他站在那里没有谁不知道,我想,既然大家知道,他会永远地站在那里的。
(张五常拍摄的弗里德曼的肖像照)
佛利民的学术贡献
一个幸运的人免不了有些不幸的地方。上苍给予佛利民的天赋,可与数十人摊分还高人一等,而作为一个经济学者,他的国际声誉早晚会超过凯恩斯吧。他的不幸,是这声誉把他的学术贡献掩盖了。纯从学术的角度看,更不幸的,是他在政策建议上花时间多,学术贡献的减少是代价。
千万不要误会。从人类整体的利益看,佛老选走的路没有错,而我也没有说他的学术贡献不大。很大的。但如果你知道他的学术天赋是在哪个层面,而又知道他的精力超凡,你可能会像我那样,为学术的损失感到可惜。有时我想,如果五十年代的佛利民继续他的价格理论研究,继续集中于解释现象,今天的经济学发展不会使高斯、贝加、布格南等人那样失望,而我也用不着那样劳气了。
学术上,佛老的最大贡献是在价格理论那方面,可惜他只下了几年工夫。一九四八年与J。 Savage合著的关于风险的功用分析,解释为什么一个人既买保险,又进赌场。有争议,但无疑是大师手笔,重要地影响了后来金融学说的发展。我的一位师兄把该文的一条曲线切一半,倒转过来,分析投资理论,拿得诺贝尔经济学奖。一九四九年佛老独自发表的《马歇尔需求曲线》,我读得惊心动魄。好几处我不同意,但思维那么深入,变化那么精彩,叹为观止,佩服由心底里发出来。
佛老在价格理论上的最大贡献,是一九六二年出版的《价格理论》一书。这本书是他在课堂上的讲话,两位学生写下笔记,再由他老人家修改一下。早一年,学生笔记的原本我在黑市买下来,非法非法,只能偷偷地读,因而知道,一九六二出版的正规本修改不多。
这就是问题。笔记简略,修改了也应该远不及佛老自我发挥地从头写到尾。这带来两方面的不幸。其一是在价格理论上,佛老的思维究竟达到哪个层面没有人知道;其二是该笔记本不够详尽,于是湛深难明。后果是佛老的价格理论在学术界的影响不大。
我可能是唯一的把该笔记本读得纸碎翻飞然后发展下去的人。只一个例子可以说明简略的湛深有大代价。笔记第五章写成本与供应曲线,最后说:一个垄断产出者面对的需求曲线,是他的平均成本曲线。有些人说发神经,有些人说打错了字。我把该章读了无数次,知道这看法精彩绝伦,不可能错,因而知道盈利(profit)只可能是风落(windfall)的结果,知道profit theory在逻辑上不能成立,知道租值是成本,也知道租值的理念重要,要再作阐释。
在三卷本的《经济解释》中,为了全面阐释租值,我从史密斯说起。这是佛利民的影响了。需求定律的变量与不变量的处理,我杀出重围,与佛老的处理不同,但明显地得到他的启发。至于我后来在捆绑销售、全线逼销与市场多种价格安排的分析,艾智仁的影响外,主要是佛老的笔记本后面提出的问题。是一本奇怪的书。书后提出的所有问题,书中完全没有提供答案。这些问题是当时芝加哥大学的午餐话题,是戴维德的兴趣所在。当时我在洛杉矶加州大学,考博士理论,类似的问题常见,于是跟进。当时我知道,要考个第一,博士理论试不需要答得对,但要有深度。捆绑销售与全线逼销等的正确分析,多年后我才在《经济解释》写出来。
佛利民的价格理论走史密斯与马歇尔的传统,其贡献主要有两方面。其一是比起马歇尔,他把价格理论提升了一个层面。这是希克斯、鲁宾逊夫人等大师做不到的。层面升了一级,「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扩阔了我们的视野。得到艾智仁与与佛利民的启发,加上在街头巷尾跑了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