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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一平领着郑小光跑过几次,相互也混得熟了,冯市长就不再出面。之后,郑小光总是直接打电话给黄一平,说是什么时候需要安排几个什么人聚一下,或者需要到哪个部门找谁谁商谈一下,等等。说话很客气,语气是那种请求、商量式,但骨子里却品得出居高临下、不容置辩的味道。在黄一平看来,郑小光的电话,相当于冯市长交办,仍然是一丝不苟地执行。只是在事前或事后,他会向冯市长做个专门汇报,甚至私下里也写入工作日志备查。冯市长的态度,多数时候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也可以理解成同意,对具体事项则显得不感兴趣。表面上看,两人关系似乎淡了,冯市长好像有回避郑小光的意思,可是对于郑小光在阳城做工程,或者通过黄一平牵线办事,却从来没有表示过不满或不同意。因此,黄一平依然很卖力地帮郑小光办事,偶尔在某些环节遭到了冷遇或阻力,郑小光搬出冯市长作令箭,黄一平也就一言不发算是默认。如此一来,城建、交通、国土、规划这些部门的人,都知道郑小光是冯市长的人,工程上的事自然绿灯多红灯少。
对于郑小光工程上的具体事务,黄一平从不主动过问,也不愿知道太多或介入太深。可仅仅是茶余饭后零星耳闻,他也还是了解到一些内情:这几年,像全国多数二三线城市一样,阳城得益于充盈的土地财政,市政工程大量集中上马,其中多数都属冯开岭主管范围。郑小光所揽工程,多是耗资不菲、利润丰厚的大工程。这些工程也搞公开招投标,也有严格的监理、验收程序,可实际操作权却握在几个部门负责人手里,人为操控空间相当大。每次郑小光来找黄一平出面协调,不是要求提前获悉标底,就是半途修改合同,
或者结算工程款时网开一面。而那些部门负责人也很聪明,按规矩本不好办的事,等到黄一平出场了,就
知道是秉承了冯市长的意思,大都迎刃而解。这次郑小光火急火燎从省城赶来请客,肯定又是碰到难解的
扣扣结结。
酒桌上,郑小光频频敬酒,又逼着黄一平代表冯市长敬了不少,大家就都喝得舌头有些大。饭毕,郑小光
建议大家放松一下。黄一平当然知道放松的意思,以前也参加过几次桑拿,可现在是关键时刻了,他不想
节外生枝。再说,城建局、交通局都是未来理想的候选任职部门,现在这样胡闹,万一将来到了这些单位
,还怎么和马副局长、何副局长们共事。于是,黄一平就推托说,冯市长约了晚上还要谈个材料,我就不
啦。那几个人见状,也都齐声嚷嚷说不玩了,我们也有很重要的事情哩。郑小光急了,一把拉住黄一平,
手里稍稍用劲说,你黄大秘书不带头,那怎么行啊,有什么事我来给冯大哥打电话。说罢,就真要掏手机
。黄一平知道这回郑小光真遇到难办的事了,哪敢让他打什么电话,就只好妥协。
一行人到了阳城最豪华的黄金海岸浴城,郑小光与老板耳语几句,便有妈咪将客人分别领到各自包厢,很
快分配了小姐。黄一平虽然不是那种死脑瓜的保守党,浴城歌厅也失过足落过水,却不想在这时候湿了鞋
,就悄悄叫来郑小光,让他付了费用打发小姐走路。两个人坐下来喝茶聊天,郑小光的酒意还没消,借着
酒劲道出今晚请客的主题:他的两个工程,一个刚刚完工,一个接近尾声,希望提前把余下的一半工程款
结了。黄一平知道此事难度不小,说工程还没竣工、验收,即使竣工了按规矩还得试运行一阵,这个时候
怎么好结清工程款?郑小光轻描淡写道,凡事事在人为,想办总能办成,再说,马上政府要换届了,我这
也是预防万一嘛。黄一平一愣——万一?什么万一?却又不好深入探究,只好试探性地问,这个事恐怕要冯
市长亲自出面吧?郑小光醉眼一瞪,大着舌头说,冯市长要是方便出面,还要你这个秘书做什么。说着,
掏出一张银行卡拍在黄一平掌心里,说马上国庆节了,本来想买点衣服给小孩,可又不知她喜欢哪种,就
让她自己买吧。黄一平腾地坐起,坚持不受,郑小光却扔下卡独自跑了。
平常,黄一平帮郑小光办了事,对方多数时候也都要给点东西,有时是小孩衣物,有时是化妆品,逢年过
节则送一些高档食品、保健品之类,也有价值几百元的购物卡。对于这些东西,黄一平本不想接受,倒也
不单是忌讳冯市长,而是觉得郑小光的事深浅莫测,不如干脆远离些,免招是非。何况,做秘书就干脆做
个清廉秘书,等将来到了一定位置,自然有该拿该收的时候。因此,黄一平每次都坚决拒绝,郑小光则常
常抬出冯市长,说你不给我郑小光面子倒也罢了,还能连冯大哥的面子也不给?如此一来,黄一平倒真的
无话可说了。当然,他也有个原则——现金和银行卡从来不染指。
第二天,黄一平到银行查了才知道,那卡里有五万元。于是,他出了银行直奔邮局,当即用特快专递把卡
寄还给了郑小光。
赶到省城N大学的时候,刚好是下午两点五十分。离方教授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周六的校园,一派悠闲与宁静。新学期开学不久,初秋的阳光下,到处是目光好奇、表情青涩的新生,而
那些成双成对十指相扣者,则多半是大三大四的“校油子”,其中也许还有领证甚至结婚了的研究生。头
顶是参天古树,脚下是茵茵草坪,在这里苦读四载,即使离开十几年了,也还有恍若昨天的感觉。想当年
,青春年少不知天高地厚,整日幽灵般徜徉在校园小径,赋诗明志,扬言要做放浪形骸的当代太白,以利
剑一般的文字解剖时事、荡涤污浊,可是如今脚踩当年的石径,豪情壮语言犹在耳,却分明感觉身疲心衰
,雄心大志早已不复当年。进到方教授客厅,正好座钟敲响三下。方教授刚刚午睡起床,在和怀里的波斯
猫柔声交谈。看得出,方教授对弟子的守时相当满意。
拿出来吧,工作第一。方教授说。
黄一平便赶紧从包里掏出冯开岭的文章,恭敬摊放在方教授面前,师生两人再无多话。
当年黄一平在N大学读书时,方教授还只是哲学系一名讲师。因为分别是学校象棋比赛的冠亚军,两人关
系就非同一般,每逢星期天,师生俩就在校园某僻静处摆开战场,有时老师甚至带着棋盘追到学生宿舍一
决胜负。一盘棋摆开不久,周围总会被看客簇拥得密不透风,有那多嘴多舌者难免会让方老师训得面红耳
赤。
如今的方教授可了不得,既是哲学系主任、博士生导师,又是省人大常委,更兼省委龚书记的理论顾问,
是学术、政界两头都当红的重量级人物。冯市长的这篇稿子,由于定位在省委《理论动态》上,当然是希
望引起省委领导、尤其是龚书记的注意,因此选题就显得尤为重要。起初,冯市长让黄一平找来好多参考
文献,又从网上搜索了一些材料,两人商量了几个题目,有谈沿江开发的,有谈新农村建设的,有谈城市
规划的,也有谈环境保护的,总之与一个中等城市的候任市长身份比较贴切。不过,题目一多,问题也出
来了:一来呢,这些题目虽然都是当下的时髦话题,但未必领导都感兴趣,如果选题不合领导胃口,浪费
精力不说,还错过了时机,很难收到预期的效果;二来呢,有些题目虽然感觉不错,但所涉及议题并不是
目前冯开岭分管的范围,你一个副市长东写西写,会让人感觉手伸得太长,或者有迫不及待提前就位的意
思,容易得罪同僚,授人以笑柄。最后,还是决定由黄一平再到母校找方教授,请这个省委书记的理论顾
问帮忙。
4测评前,冯开岭同意黄一平找人打招呼
仗着当年与方教授既有师生情分,又有棋友之谊,这两年黄一平也曾拜访过几次方教授,就冯市长的几篇
文章上门请教。每次登门,自然少不了带些真丝睡衣、蓝印花布一类的阳城特产,可那些文章与这次的分
量又岂在同一档次?因此,按照冯市长的意思,这次先由邝明达与黄一平商量一下,对方教授做一些必要
铺垫,以使其用足力气帮忙到位。听说方教授喜欢收藏,邝明达不知从什么地方搞来一副上好云子,一套
名家制作的宜兴极品紫砂,还有一幅清朝扬州八怪之一李方膺的水墨真迹。黄一平对这些不内行,冯市长
也不放心真伪,邝明达却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他是真行家,一准马到成功“速必杀”!果然,方教授初见
当年弟子拎只不起眼的布袋,本来还有些冷淡,可一见陆续掏出的三样东西,马上眼睛瞪得铜铃般圆,态
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弯。
方教授果然就是方教授,简单问了冯开岭的情况,当即敲定主题——保持城市特色,张扬城市个性,以科
学发展观统领城市规划和建设。几个小标题也当场定下来,一切围绕省委主要领导的最新意图,又符合作
者当前的身份与职责,大气而不逾越。方教授同时表示,文章发表后,他会在第一时间向省委龚书记推荐
,并组织手下的几个博士写文章进行评论,广泛制造后续效果。
领导署名文章,从来多是秘书代笔。写作过程中,黄一平不断通过电话或电子邮件与方教授联络,文章中
的大量文字几乎是方教授直接口述。这次文章写成,送给方教授定稿只是借口,再给方教授上点“眼药”
是真,终极目的还是希望方教授尽践前诺。进门之前,守在车上的邝明达又交给黄一平一只信封。黄一平
捏捏不厚实,神色就有些迟疑。
邝明达小声说,是欧元。黄一平是个做事很谨慎的人,以前送东西过来,他会让邝明达把车停在方教授楼
对面,看着他把东西拎进去,再看着他空手出来。可这次是现金,他就有些为难,因为市委原来有个秘书
,经常帮领导送礼,后来领导因受贿行贿事发,却查明通过秘书之手送出或收受的钱物,不少被秘书从中
截留。结果大家不齿于那个秘书,尤甚于痛恨那个被判了刑的贪官。
不一会儿,方教授就将冯开岭的大作看完,只用朱笔在上边修改了几个标点和文字。黄一平取走稿件的同
时,随手丢下那只装着欧元的信封,名曰审稿费。方教授也不谦让,说稿子刊登的事你们自己负责,推荐
给龚书记和组织评论的事我来办,肯定不会有半点差错。黄一平要的就是这句话,心想,教授说话办事果
然如下棋,落子生根,从来无悔。只可惜从今往后,师生恐怕再无座谈对弈的机会了,问题不在时间,而
是心境。
离开N大学,黄一平又和邝明达赶到省委杨副秘书长家,谈了稿子的刊登时间和版面安排。邝明达与杨副
秘书长是认识的,就与黄一平一起上楼。邝明达手里拎着一只草筐,里面看上去只是一些外观毛糙的阳城
土产,玄机却在一只信封里,是厚厚一叠人民币现金。
杨副秘书长作为《理论动态》的主编,简单翻看一下稿子,听说方教授已经修改认可,就很放心地说,那
没问题,肯定会在下一期出来,紧接龚书记文章之后。
给省报理论版的稿子,是在原稿一万字的基础上删节而成。虽然只有三千字不到,可报纸的社会影响与理
论杂志又有不同。在省报总编室,那个年轻副总编甚至连稿子也没看,只是习惯性地掂了掂信封分量,就
很随意而肯定地说,就按照你们要求的时间和版面安排,一个字也不会动。说罢,便用红笔在面前的台历
上作了记号,以表郑重。
在确定考察对象前,省委组织部准备先搞一次民意测评。
表面上看,市委市府机关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时时感受到暗流涌动。虽说舆论比较看好冯开岭转正,可
实际上瞄准这个位置者还有两人,其中一个旗鼓相当,竞争相当激烈。而且,阳城官场往往有个奇怪的悖
论——有价者无市,有市者无价,即舆论看好者常常被逆转,倒是不期然有黑马脱缰而出。
阳城市长丁松今年五十有六,铁定了换届时要到政协任职,市长位置空出已成定局。冯开岭目前最大的竞
争对手,是市委副书记张大卫。这个张大卫,能力水平虽然一般,年龄也偏大,可此人从村、乡、县领导
一级级做上来,在阳城是土生土长的地头蛇。加之其给人感觉老实厚道,人缘不错,又深得市委洪书记的
信任,因而一直努力往正厅位置上奔。
另外,在政府副职里,除了冯开岭这个常务外,还有分管工业经济的副市长秦众,年纪、资历、能力、威
信都紧逼冯开岭,难说不会爆出冷门。 时下的阳城官场,一个人所共知的现状是,市长丁松与市委洪书
记矛盾势同水火,两人甚至一度闹到不在同一宴席吃饭的地步。
两个竞争对手,张大卫明显是洪的人,秦众是丁松的一员干将,两人因而此消彼长,得失相兼,反倒让貌
似无帮无派、不偏不倚的冯开岭坐收了渔翁之利。三年前的常务副市长之争,便是明证。冯开岭自从担任
常务副市长后,一改过去冷面书生形象,在分管的城建、交通、国土、规划领域,大刀阔斧施展拳脚,搞
了不少颇具特色的亮点工程,于普通百姓中赢得些口碑。在与两个党政一把手的关系上,他也充分考虑平
衡,尽量两不得罪,其结果是两边都没结下什么怨恨,当然两边也都不视为知己心腹。
曾经一度时期,洪书记努力想拉他,企图以冯制丁,冯开岭也有过短暂犹豫,可想到自己毕竟是政府常务
,很多事要靠市长丁松直接支撑、评判,就又回到当初的中立状态。丁松在极力栽培秦众的同时,也时时
设法笼络冯开岭,以防政府内部作乱。好在冯开岭行事一向谨慎低调,又有曾在省委办公厅工作的历练,
总算处置得当,积怨不深,比之另外两个竞争对手稍占上风,尤其比资历不深的秦众优势明显。
看到冯市长频频对着电话号码本愣神、犹疑,黄一平心里明白了几分。于是,趁一次闲聊,他主动把话题
转到即将进行的测评上,说现在很多部门负责人私下议论,这一票到底该怎么投呢?两边都不能得罪呀。
冯市长就问,这么说,他们已经在下边活动过了?
黄一平说,我想是这样。
这时,冯开岭眉心处的那个“川”又聚合起来,原本平缓的河流立马变得湍急,右腮边高高隆起的咬嚼肌
也抖动急促。
要不,也和有关人员打打招呼?黄一平试探道。
冯市长沉默好久,才长叹一声说,唉,也好,既然人家不仁在前,也就怪不得我们不义。不过,注意点方
式,千万不要弄巧成拙。
黄一平如释重负般连连点头,说知道知道。于是,从当天夜里开始,黄一平便空前忙碌起来。
5黄一平运作,冯市长名列测评第一
按照惯例,参加市级领导候选人测评投票者,一般会是机关部门和下属各县区的党政主要负责人。黄一平
先花了大半夜时间,对照花名册排了一下人头。
这些年里,由于市里党政一把手之间矛盾明显,阳城官场也泾渭分明地形成几个山头,其中多数若非市委
洪书记一派,便是市长丁松一党,也有一些是两边讨好、摇摆不定的中间派。张大卫和秦众,虽说分别是
洪书记与丁市长阵营的人,但这两派中人也未必就一定会看好他们。
譬如不少洪派中人,或出于嫉妒,或因为不服其能力水平,或在工作中曾经有过某种过节,或缘于另一种
更复杂的人际关系,对张大卫并无好感,反而会把票投给秦众。反之亦然。
因此,黄一平充分运用其平时掌握的信息,把那些可能参加投票的对象,分成了几个不同层次:秦派,张
派,冯派,可能变化、也可以争取的观派,还有就是面目不明确的模糊派。
对于不同的对象,黄一平采取了相应的处置办法。铁杆秦派、张派的人,是竞争对手,当然不能惊动。冯
派人物,只消发发短信,打打电话,大家彼此鼓励、提醒、谋划一番,尽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黄一
平工作的重心,是那些观派和模糊派。这帮人,所处大多是权力不大、管辖区域较小、下辖人员较少的边
缘性部门,别看平常不大受人关注,人头数量却相当可观,投票时他们的意向往往决定天平的倾斜。
说白了,这些人手中的一票与强势部门负责人的一票,分量不差丝毫。因此,黄一平在这些人身上花足了
工夫,动足了脑筋。
那些天,一介秘书黄一平忽然变得日理万机,行动诡秘,日夜处于高度亢奋状态。
白天,他悄悄穿行在档案局、地震局、气象局等冷点部门,针对不同对象的性格、心理特点,或是专程拜
访,或是佯装顺便路过,于那些一向门庭冷落的局长、主任万分惊讶之际,适时送上冯市长莫须有的特别
问候,直到那些人对其来意心知肚明。
晚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