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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铃无小姐,你说得太过分了。」
沉默不语的玖渚,以及因此指责铃无小姐的我。「我还没说够呢。」但铃无小姐仿佛毫不在意。
「我还有许多话没说。」铃无小姐接着转向我。「那么,就换本姑娘让一亿步……不,让一千万步吧。」
因为是很正经八百的场面,我决定暂不吐槽。
「就假设兔吊木其实很想离开这里,就假设他真的想离开,但因故无法离开。就独断专行、固执己见地擅自如此假设吧。可是,兔吊木仍旧压抑自我期望,毅然滞留于此……或者该称为『监禁』吗?他并非被动者。本姑娘认为理当尊重她的决定。」
「尊重?」
「正是。一个大男人彻底舍弃自己的人生、自己的一生,选择滞留于此吧?他是心甘情愿帮助比自己才能低劣的人吧?既然如此,这不就得了?何来你我置喙的余地?两位好像有所误会,本姑娘提醒一下,兔吊木不是小孩子喔。你们俩才是只比他一半年纪多一点的——」
铃无小姐依序指着我和玖渚。
「你们俩才是小孩子。」
小孩子。
的确如此。
若非她这么一提,我几乎要忘了,别说是我自己,就连玖渚友都一如其少女外貌,其实只是个小孩子。只是十九岁又三、四个月大的小孩子。
「——嗯。」
过了半晌,玖渚螓首轻点,我初次目睹她这般老实乖巧的表情。
「这件事确实就像音音说的那样。关于这件事,我想真的就像音音说的那样。而且要是小兔说这样就好,人家也不打算插手的。」
「咦?」铃无小姐杏眼圆睁。「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小兔企图隐瞒,那也没有关系。人家既不打算过度干预小兔,也认同这种程度的自由意志。可是呀,音音,目前的问题在于卿壹郎博士,是『堕落三昧』斜道卿壹郎博士的目的喔。」
「……什么意思?」这次换我提问。「那位博士确实像是大有问题……不过既然说『目的』,是指他有所企图吗?」
「所以……阿伊你想想呀,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么大的机构,居然只有六名研究员耶。就算加上助手小志,也只有七人。人家跟小直一起去北海道时,那里的成员至少也有三十名左右。」
「这当然有点奇怪……不过这就是所谓的少数精锐吧?」
这类学术研究与运动等等不同,并非人数越多越好。人数一多反而容易混淆整体思考方向,无法理清真理。虽然运动能力的个人差别也很大,但还是无法与思考能力的顶点与底层差距比拟。
「嗯,对,正是如此。阿伊,采取少数精锐制的最大理由,你不觉得是为了保密吗?」
「也有这种可能……但是这间研究所已经够严密了吧?还有必要再减少人数吗?」
「反过来说,意思就是博士正在进行非得如此严密防守的研究,不对吗?」
「……你的表情好像已经推测出什么了。」
「嗯,不过真的只是推测。」玖渚停顿一下。「可是,这种事只有推测才想得到。总之,基于这间研究所的结构、地理位置,以及神足雏善、根尾古新、三好心视、春日井春日等成员的来头,这些条件再加上小豹取得的情报,经过人家的演算,这应该、铁定就是正确解答喔。」
「……」
「将小兔——将兔吊木垓辅关在这里的理由,并非为了跟他一起进行研究……更不是为了剽窃。卿壹郎博士根本没把小兔视为研究员。」
「——不是……研究员?」
「自己力有未逮,才想使用小兔的力量——这种想法是大错特错哩!博士不可能做这种事的。阿伊,斜道卿壹郎博士密谋的是……」
玖渚,
仿佛透视我似的凝睇我。
「将『害恶细菌』兔吊木垓辅本人当作实验体,进行——特异人类结构研究(Ultra humanoid Dogma)。」
2
哲学时间,第二讲。
据心视老师说,「细菌乃是地球最强的生物」好像是生物学家之间的常识。细菌足迹遍及整个地球,而且繁殖能力无可匹敌。倘若细菌是一,人类的生殖能力就算以门外汉的眼光来看,亦低于百兆分之一,这在数学上是足以视为零的数字。简言之,面对细菌这种生物,人类无异是可有可无。
然而,单细胞微生物,换言之,细菌,没有智能。因为我没有当细菌的经验,无从判断它们是否真的没有智能,但恐怕如此断言亦无妨。是故这么一想,不免就会认为「人类好歹都有智能,因此从生命体的角度来看,人类理当比细菌优秀。哪又有能够使用计算机遨游网络世界的细菌呢?」这种观点亦不无道理。人类的睿智所创造的文化、文明,姑且不论好坏,不,不论结果好坏,至少可以暂时承认这些都具有价值。
然而,这恐怕与能量守恒定律(* 1)的吊诡议论殊途同归。举例来说,本人打算使用C语言撰写某个应用程序。于是乎,我首先到书店购买C语言的专业书籍,不,首先购买入门书籍,苦读之后,开启计算机电源,慢吞吞地输入C语言,最后完成应用程序。而另一方面,以玖渚或兔吊木垓辅等等前「集团」成员为首的黑‘客们又会怎么做呢?非常简单。他们直接撰写应用程序。该怎么做才好?应该怎么做?这些他们均无须考虑。就像骑脚踏车,这种行为甚至没有技巧。此乃他们这群熟练者的惯用花招,他们甚至不必思考。记忆力好之所以不等于天才,正是因为存在着这种不成文规定。他们甚至无须记忆。
但不管他们如何优秀,能够做的都与我无异,
为了生存,努力建构文明、文化、科学、技术、学问的人类生物,以及只求存活的细菌之间,究竟能否判定优劣?我既没有抬举微小生命体的意图,亦不是想轻视万物之灵。我这里想问的并非智能本身,而是智能的存在方式。努力钻研也好,不努力钻研也罢,假使终归是在相同地点执行相同行为,我们到底对未来有何期盼?
「这些理论应该整理清楚之后再说,我这种急惊风没事班门弄斧,简直是打肿脸充胖子。哲学结束!」
我咕哝完,睁开眼。
时间刚过凌晨一点。地点是斜道卿壹郎研究所的中庭——四周环绕着研究栋,地面则铺有砖头——我独自伫立。我离开玖渚的房间之后,返回自己的房间准备休息,不知为何脑袋异常清晰——失眠的我于是偷偷溜出宿舍,一路不行至此。
目前仍未下雨。大有山雨欲来之势,却无法拿定主意的积雨云。白天气温颇高,但不愧是山区,再加上乌云着顶,入夜后颇为寒冷。「天气这么冷,我为什么要出来呢?」我一边回想,一边信步而行。
脖子猛然一扭,正面转向第三研究栋。第三研究栋。换言之,就是三好心视大恩师的地盘。那位人‘体解‘剖狂业已就寝了吗?究竟是如何呢?这里的建筑物通通没有窗户(虽然宿舍有),无法确认室内的灯是否亮着。
「……」
在ER计划授课的学者来自世界各地,因此课程是以全球各种不同的语言进行;话虽如此,以日本方言授课者就只有心视老师一人。是故,身位日本人,同时又是关西出身的我,就必须担任口译者,与心视接触的机会自然增加。
与我立场相似的日本留学生(以及通晓西日本方言的外国人)数目虽多,但几乎都是中途退学。将参加计划的年轻才俊频频逼退的心视老师,被学生们取了一个「青苗刽‘子手」的绰号。顺道一提,这位心视老师底下唯一没有退学的我,被取了一个「切‘腹被‘虐狂」的绰号。
「……咦?」
而今回想起来,我好像被取了一个非常悲惨的绰号。
「……可是,唉,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重逢哪……」
对玖渚来说,这次旅行是与兔吊木垓辅的重逢之旅,想不到对我而言,亦是一场重逢的旅程。
我想起铃无小姐的那席话,与老师重逢之后,铃无小姐对我说的那席话。铃无小姐猜得没错,我不想让玖渚知道我在休斯敦做过什么。这根我不想知道玖渚和兔吊木他们是何种「集团」,恐怕是相同的理由。
「总觉得我最近变得非常讨人厌……我是这种角色吗?」
换句话说,就是假面具被揭开了。
就在此时,某处传来动物的低吟。虽说某处,然而这等乌天黑地,研究栋一类的巨大建筑物或可辨识,但其它东西的轮廓实在难以捕捉。我一边提高警觉,一边环顾周围,可是四下不见人影。我暗想也许是自己多心,忽然某处又传来呻吟似的低语……不,是声响。
「闻其声而不见其影……然其味无所遁形吗?」
实在不该说这种不合身份的帅气台词,我的集中力瞬间涣散。而在那一瞬间结束前,它……不,它们朝我扑来。
背后一个,还有前面一个。
「咦?」
我避无可避地被推倒,右半身扑向砖头地板,右臂强烈撞击。倒地时虽然屈身防护,仍旧无法立即起身。不,就算不是这个原因,它们也不允许我站起。它们猛力压住我,接着……伸舌舔舐我的脸孔。
「……」
我此时终于发现。
「……狗?」
原来是狗。两只黑色,约摸国中男生大小的巨型犬。呜呜呜呜地低鸣,突然伸舌舔舐我的脸孔。唾液从脸颊淌下,老实说非常不愉快,但「她们」用前脚牢牢踩住我(而且还是两只),我一动也不能动。完全无力抵抗,只能任由它们为所欲为。
原来如此,刚才看不见是因为它们的毛色乃是与黑融为一体的漆黑,不知声音从何而来是因为它们分别在不同地点低鸣吗……我一边惨遭黑犬蹂‘躏,一边冷静分析。
「——嘘!」
声音。
这次传来人类的声音。因为听不清楚对方说了什么,我微微抬头,朝声音来源望去。对方身影在暗夜中模糊难辨,不过,可以确定有人站在那里。
「——住手。」
原来是女人。她以极度冷酷的声音,可是格外清晰的发音喝令。两只黑犬闻声之后,旋即甩开我,快步奔回她的站立处。终于重获自由的我,一边伸手撑起身体,甩甩头,以袖子擦试脸上的唾液。低头望胸口一看,四个漫画般的狗脚印清晰可见。与其说是愚蠢,不如说是滑稽。
「不好意思啊小弟弟。」她跟刚才一样冷酷地对我说:「没想到这么晚还有人在外走动所以没有拴住它们。你瞧它们也趴在地上道歉了。」
极度缺乏抑扬顿挫的说话方式,完全没有短句;话虽如此,该怎么形容呢?由于发音就像舞台演员一样清晰,是故并不难理解。
「……」我缓缓站起,走近她一步。「……不,我不在意。」
「满脸口水还说不在意真是有趣的小弟弟哩。」
她微微一笑。接着主动走近我,从白衣口袋掏出手帕,替我擦试脸孔。尽管有些难为情(脸自己擦也就好了),我还是任由她擦拭。
我继续让她擦拭脸孔,同时默默观察。白衣。换言之,它是这里的研究员。这又不是国中生制服,即便是研究机构,也不可能有二十四小时穿戴的义务,但这间卿壹郎研究所,似乎人人都有穿着白衣的习惯。
换句话说,她就是——
「……嗯,这样挺拔多了。」她说着欧巴桑似的台词,将手帕收进口袋。「我是春日井春日……你多半已经知道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玖渚友吗?」
「不是,我是那个古怪小孩。」
「啊啊那你就是小留学生跟班了。这么说来头发好像不太蓝。而且又是男孩子。你是男孩子吧?抱歉,天色太黑看不清楚呢。」
她点点头,向我伸出右手,似乎是想跟我握手。我一时有些踌躇,最后还是握住她的手。
两只巨型犬仿佛在伺候春日井小姐,在她的脚边转来转去。这样隔了一段距离重新观察,长得倒是十分可爱。不知是什么品种?有点像是杜宾犬,不过体型似乎大了些,甚至比圣伯纳和大白熊犬还大上一、两圈。巨型犬多半有些迟钝,这两只黑犬却显得凛然难犯。
「这么晚在外走动不太好喔。」春日井小姐刚一松手,就淡淡地说道:「这里毕竟是有许多机密大事的研究所。你也不想被人无故怀疑吧?还是你找谁有事?」
「嗯嗯,啊……」与春日井小姐相反,我支支吾吾地回答:「我目前正在努力回想。」
「努力回想?」
「我的记忆力不好,所以忘了自己为何离开宿舍。」
「看不出你这么爱开玩笑。不愧是那个三好的弟子。」
春日井小姐撇嘴轻笑几声。尽管我并非看玩笑,「不,是真的。我的记忆力等于零,总之就是零。我是废物!偶尔甚至会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也就算了,有时甚至会记错。换句话说,我的记忆力何止是零,根本就是负数。小学考试时,不小心写成隔壁女同学的名字,而且让她吃鸭蛋,真是彻头彻尾的蠢材。」可是这时如此坚称亦毫无益处。与其被视为无可救药的白痴,倒不如被当成讲笑话高手,「对呀。」我只有如此应道。「这么晚遛狗吗?」
「我喜欢夜晚。这三胞胎也喜欢夜晚。至少比白天喜欢。」
「三胞胎?」我又瞟了一眼她脚边的黑犬们。一只、两只,只要不是以十进制计算,怎么看都只有两只。「是三胞胎吗?」
「嗯。你讨厌三胞胎?」
「不是,我最喜欢三胞胎了,可是少一只喔。」
「其中一只生病正在疗养……不过老实说是正在进行动物实验。」春日井小姐双肩不动,语气认真地说:「这两只也在等号码牌。所以为了维持健康状态目前正在运动。」
春日井春日。
动物生理学、动物心理学、兽物分子学——同样是理科,但异于卿壹郎博士、兔吊木、神足先生和根尾先生,研究对象并非机械、物力法则、理论和方程式,没错!真要说的话,她的研究范畴比较接近心视老师的人类解剖学,换言之就是专攻「生物」的学者。对她而言,动物并非宠物或者赏玩对象,充其量只是实验对象。
我重新端详两只黑犬。也许是因为有了先入之见,春日井小姐脚畔的它们除了凛然之外,仿佛又增添了一股悲哀的氛围。
「话说回来你们究竟是到这种深山来干什么?」春日井小姐依然毫无抑扬顿挫地说:「既不像是来探访故人又不像是来拜访博士。」
「我也不知道。」我双手一摊,故作不知。「毕竟我只是跟班,这种事要问玖渚本人才晓得。」
「你们若想将兔吊木先生带离此处我想是不可能的。」
「……」
我保持双手摊开的姿势僵立。
「因为博士对兔吊木先生的执著非同小可。真不知那位老先生在想些什么,又要我做些什么?」
春日井小姐说着背转过身,眺望远方。那道视线前方,没错,正是第七栋,就是兔吊垓辅所在的研究栋。。
「……春日井小姐不知道博士在做什么研究吗?」
我想起玖渚适才的话,问春日井小姐。
「研究啊。研究吗?」春日井闻言,露出意有所指的轻笑。「那位博士真的有在做研究吗?搞不好根本没在做研究。因为卿壹郎博士做的与其说是研究不如说是战争。可是倘若你问我那是什么种类的战争我确实也答不上来。」
「……咦?」
完全听不懂。
「总而言之。」春日井小姐将目光移回到我身上。「正确来说我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暗想我为何要做这种事然后像马儿一样每天马不停蹄地干活依照指示做那些乱七八糟的难题。」
「真的有在做吗?」
「有。」春日井小姐一幅煞有介事的模样深深颔首。「真的有在做,唉真不知那位先生有何信念。」
话题越来越诡异了。这么说来,志人君虽然有事没事就吐槽根尾先生,不过春日井小姐对卿壹郎博士的语气又与那种恶态不太相同。既不像在埋怨,又不像在发牢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狗。」春日井小姐冷不防改变话题。「你喜欢狗吗?」
「……还好,说不上讨厌或喜欢。狗是动物吧?」
「没错。动物喜欢亲近动物爱好者这种说法追究是民间传言吗?看它们亲近我的模样或许是真的。」
「谁知道?因为我没有学过动物心理学。」
「喔~ 毕竟这在理科中是二流学问。」春日井小姐不知为何对我投以妖‘艳的笑容。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所以我才被拘禁在这种荒山。」
「被拘禁?」
「唉唷说错话了。我真是太不谨慎了。你似乎有让他人粗心大意的能力。总之小弟弟你就当没听见吧。」
她的表情瞬即恢复正常。
「说得也是。既然你有时间就来聊聊天吧?」
我正想自己何时说过有时间,只见春日井小姐向两只黑犬下了某种指令。黑犬立刻有所反应,一只绕到春日井小姐后方,另一只绕到我后面,接着摆出「趴下」的姿势。
「站着也不好聊小弟弟你也坐下吧。」
春日井言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