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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耐着,全力忍耐着。也许挺一挺就能蜕变出来,挺一挺,就能成佛,他这样鼓励自己。精与佛的差别不大,却有着本质的区别,精只要一天成不了佛,就有可能被打回原形。而佛,则是永远的佛。一辈子的精,随处可见,半辈子的佛,却屈指可数。他想,当他成为小富豪的一条臂膀后,他就是想断也断不了了。他早已看到了小富豪的虚弱,手里虽捏着大把的钱,却像个没有生气的老人。而他,却有把握让这些钱奔跑起来。
结束娱乐城的生意回到家,又是一片死气沉沉。孤独没有安慰,寂寞没有理解。他总要躺在床上发上半天愣,胡思乱想一番。沿着岚里城一路想来,母亲、流言、燕子、澳门、“妹妹”、江水红。就像一块又一块的疤痕。再往前,再往前该是什么了?他突然变得手足无措。
男人其实是一种十分懦弱的动物,男人的心思有谁知道?也许上帝知道,但上帝不会说话;也许男人了解男人,但男人不能成为男人的安慰。男人的一生,一生的奔波与努力,总是在试图建立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圆圈,然后把这个圆圈装得满满的。男人最经受不起的打击,可能就是看着这个圆圈里的东西一样样减少。
现在的沈点,就站在一个空心的圆里,而圆外的景致却在无限伸远。
夜里又总是怪梦连天,不是梦到岚里城,就是娱乐城出事,明晃晃的手拷将他拷走。娱乐城几乎成了他的一块心病。晚上梦多,白天自然就没精神。偶尔,脑神经一阵抽搐,几乎能把他击晕。也许他不该不自量力。也许他该退出小富豪操纵的这场游戏了。想想经营音像店和酒楼的日子,劳累却很充实。想着还有个酒楼,他的心稍微好受一些。
第三部分第十二章 振奋的城市(2)
这天早上,他是被电话叫醒的,看了看时间,才九点多。是酒楼打来的,说不见邝小芸,很多事等她安排。会不会出什么事了?酒楼大师傅小心地说。沈点一惊,这可是从来发生过的事情,邝小芸一向很守时。他交待了大师傅几句,便打邝小芸的手机。关机。接着他找到邝小芸家里的电话,却是没人接。他开始紧张了,为她的安危担心。最近的治安非常不好,打家劫舍的事时有发生。就在上个月,富星门口还出了一桩命案,两个卖水果的小贩因为争生意结下仇,其中一个居然提了一把西瓜刀把另一个给捅死了。现在一到天黑,富星门口连个鬼影都没有。他晚上驾车回来,也不免心底发凉。
他竭力保持镇静,脑子却是一片混沌。此刻,牵挂邝小芸的感觉,竟和牵挂江水红差不多。女人啊,多么柔弱的生灵,哪能离得开男人的保护!他拿了车钥匙就奔往楼下,本来是想去邝小芸家里的,但出了富星才想来他并不知道邝小芸住在哪里。他从来就没有关心过这件事。他甚至不知道她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他暗暗责怪自己的大意。他去了酒楼。酒楼早已乱成一锅粥,又有人趁机起哄,都快到饭点了肉菜还没有准备好。平时这些事都是邝小芸安排的。有时看她没事似的走来走去,但她这一失踪,酒楼便陷入瘫痪。沈点一看这场面就生气,直奔邝小芸的办公室,但他的钥匙已经打不开门,便一脚踹了上去。玻璃碎了,门却没有开。然后,他指着两个人说:“给我砸开。”
门开了,电话正响个不停,他一接,是讨债的,说酒楼已经欠物业部三个月的租金。还有水费、电费、卫生费、管理费,算起来钱不少。他摔了电话,他明明记得这些钱是支出过的,邝小芸亲自找他签的名,然后跟财务拿了钱。不一会儿,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又是讨债的。酒店在外面的赊帐。会计说这些钱都是支出过的。会计还唯唯诺诺地说,就在昨天,邝小芸还支了一笔不小的款子。沈点拍着桌子说:“为什么我不知道?”
“借支单上有你的签名。”女会计简直要哭了。她找来借支单一看,签名是邝小芸模仿的。沈点抓起一个茶杯就朝墙上掷去。楼下已有客人上座,他不得不宣布今天歇业。
邝小芸失踪了。
没有人知道邝小芸去了哪里。沈点克制着自己没有报案,他想姑且放她一条生路,然后再将她活擒。他不相信她人间蒸发了。但是没多久,有可靠消息说,邝小芸出国了。他这才醒过神来,自己原来是一个自命不凡的傻子。为什么他就偏偏相信这个女人?为什么,为什么他和女人就是这种尔虞我诈的关系?
酒楼混乱的局面一直得不到改善,甚至有客人掀桌子、吃白食。他却又拿不定主意,是否退出小富豪的游戏。他判断不准,因为小富豪有时又很热情。而且小富豪是个大忙人,总不能时时把它挂在嘴边,拎在手边。这么一想,事情倒是顺理成章了。正好有人上门来谈收购,他随即就把酒楼转让出去。多年的心血,就这样拱手相让。
刚办完转让手续,娱乐城便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上电视了。
电视台记者对娱乐城里里外外进行了一番偷拍,发现有大学生在这里从事陪侍服务。播出没半小时,公安局的人便开着警车呼啸而来,把娱乐城封了。还带走了包括沈点在内的一帮人。轮番的审讯差点拖垮沈点,他知道,公安局的人针对的其实不是他,而是小富豪,或者说是小富豪的后台。如今开娱乐城的哪个没有自己的关系,生意上有竞争,关系上也当然有竞争。但是沈点守口如瓶。他们拿他没办法,也只好在扣押期满之后将他放了。他本以为小富豪会对他刮目相看,没想到的是,小富豪趁他不在找人顶替了他的位置。小富豪和蔼地说:“你先回家调整一段时间。”
38
一觉醒来,又是下午,他想出去转转。一个月来,他几乎变了个人,蓬头垢面,就连行动也不利索了;有时候,他能对着阳台发上半天呆,望着天矮了,天灰了,天又下雨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了一晚上,却不记得看了些什么。有时候他也出去转转,活动一下筋骨,顺便找个人说说话。他没有开车。车坏了半个月,现在还摞在停车场,总是不记得去取。他搭上了一部公交车,也不知道是开往哪里的。管它呢,开到哪算哪,总不至于会开出地球。他倒希望它能开远点,只有望着远处的风景,他的精神才会好一些。倒好,开了老半天,开到一个他好像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
原来是一个村子。准确地说,是“城中村”。里面颇为脏乱,就像一个大型的沼泽,到处是过时的繁华。就连人身上的气味也是污浊的。这里十年前就是这个样子,而十年以后的这里,还将如此。城不城乡不乡,聚集了来自全中国的青年农民。一半的土气已经改造过来,另一半还顽强地保留着。皮肤、口音、衣着、举止,就是他们身份的象征。但也说不定,他们当中的哪一个,就是一个潜在的沈点。十几年前的沈点,想必也是如此。
再往深处走,往腹部走,惊人的隐秘就暴露出来了。他看到许多鬼鬼祟祟的脑袋。他还看到许多“妹妹”一样的女孩。也许“妹妹”当年就是在这里落入虎口的。“妹妹”,多么惨痛的回忆!她们一样的小背心,一样的黄发梢,一样的站姿,有的漂亮,有的不漂亮。她们统称“鸡”。这些将来还要为人妻、为人母的“鸡”!
他不禁记起好几年前,和一个在澳门认识的葡萄牙人的对话。那人想在这城市开家西餐馆,特向沈点讨教,说着说着就扯到国情上,那人问沈点:“中国,有红灯区吗?”
“没有,”沈点说,“在中国,这是政策不允许的。”
但那人笑了,显然是不相信。那人说:“如果没有,能拍出《白粉妹》那样的电影吗?有的,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罪恶。”
沈点尴尬地笑了笑。假如提问的是一个中国人,他可能会不以为然。
那人又说:“我就是想听一个中国人亲口说出来,很不幸,你也对我撒了谎。也许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民族自尊吧。”
那人又提出了质疑,都让他不能反驳。他很难说清当时的感受。他懂得中国,但他没有办法向一个外人解释这个国家。那人始终是笑眯眯的,沈点突然觉得,这其实是最可怕的一类人,既有信仰,又把什么都看透了。如果让这种人杀人,可能刀子都不用,他会先杀死你的精神,再让你的肉体慢慢腐烂。那人呆了一段时间后又回到了澳门,九九年回到了葡萄牙本土。他喜欢澳门,但他不喜欢中国。
沈点在里面转了一会儿就迷路了,迷路的感觉十分不祥,他的后背已经浸湿。突然救命一般,一辆摩托车在他面前停下来,问他去哪里。哪里?他好不容易才记起进村时路过的一个路牌,到了那里他就找到回去的路。不知绕了多少个弯才出去。一路上“摩托仔”非常友好地和他攀谈,他有一搭没一搭应着。付钱的时候,他掏出一张整的,“摩托仔”翻了半天,还是找不开,就说算了,不如我们交个朋友,我不收你的钱,你帮衬一下我的生意。接着,“摩托仔”就掏出一包烟,神秘地说:“想不想试试,地道的‘云烟’。”
“云烟”是什么烟,沈点是清楚的,当“摩托仔”把烟塞到他手里时,他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回去时天已黑了,草草吃了点东西便在屋子里转圈。近来想的事情太多,边想边转,经常就转到后半夜。要是把场景拍下来,肯定和梦游差不多。有时候看着时针从七八点陡然间就转到了两三点,他也害怕,但更多的时候是麻木。
好在一个电话把他惊醒,是氏波。但氏波带来的,却是又一条死讯:沈大山死了。
可是沈大山死了与他有什么关系?他是这么想的,就这么说给氏波。
氏波就问他,前两天沈大山是不是给他打过电话。
他说好像是。
你都对他说了些什么,为什么他放下电话就不行了。
我不记得了。
你是不是说他不是你的父亲,你没有父亲,叫他以后不要再打电话来。
好像是吧。
你浑蛋!
氏波说沈大山的死又在岚里城击起千层浪,尸陈殡仪馆,子女们都不管。他们说既然沈大山那么喜欢沈点这个私生子,那就让沈点回来葬他吧,反正他们没钱。
接着,他就听氏波像一部收音机自顾自地说着,听清一些听不清一些。氏波说了半天也搞不清楚沈点是怎么回事,便说你看着办吧。听着那头警笛一样的嘟嘟声,他才反应过来,是父亲死了。他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亲人离他而去了。
岚里城,那座充斥着流言蜚语的北方小城又摇摇晃晃向他走来。岚里城,该死的岚里城,鬼魂一样跟着他,令他不得安生。他已经飞出岚里城,飞出这么多年,为什么,为什么关于岚里城的记忆却像是发生在昨天?
他奔跑在岚里城狭窄的石板路上,两侧的人们则交头接耳,议论着这个婊子养的孩子。那时候,那时候沈大山在哪里?他又依稀望到沈大山的背影,他冲着他的背影哭,他却没有勇气回头。他曾是经多么渴望能接近这个父亲,在他的庇护下成长,可直到他死,他的愿望都没能够实现。为什么,为什么最亲的人,却是最深的伤害?
他好想抽支烟,稀里糊涂地就拆开了那包“云烟”。
第三部分第十三章 新奇与希冀(1)
39
江水红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向二十九楼的阳台望去时,那种新奇与希冀。
她喜欢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就像是站在舞台的一角,只有这样,才能突出她的高贵和优雅。她不止一次有过想要成为那个阳台主人的冲动,向晚归的男主人招手,多么温馨,多么浪漫。但当她真正站上去,可以天天极目远眺时,才发现这个阳台并不是她所喜欢的。她喜欢大阳台,那种飘出去,屹立于繁华之上的大阳台。而这个阳台望到的,只有嘈杂的路面。再远处是个卷烟厂,每天都会排放一次烤烟丝的废气,顺风的时候飘过来,就像是烘牛粪。但现在,幸与不幸,期望与失望,统统无疾而终。这是个沉默的结局。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去沈点那里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收拾出来。可以想像,下一个站在阳台上的女人会怎样对待这些无辜的东西。别说女人,就算是曾经肌肤相亲过的爱人,也会当垃圾来处理。可她还是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没有按门铃,直接用钥匙就把门捅开了。但不容她矫情,眼前的一幕已经将她惊呆:沈点坐在地上,正举着针管扎向另一条扎着橡皮筋的胳膊。
他的动作娴熟,神情镇定,简直可以与医生媲美。就连她进来,他的头都没有抬一下。这种只有在电影里才能看到的情节,就这么赤裸裸呈现在她面前。
她呆了好久,终于喊了出来:“你这白痴,你不要命了你?”
他却无动于衷。他只是微微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就平躺在地板上,一脸吸食后的贪婪,在一个她无法想像的精神世界遨游。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一连串的问号从江水红脑中腾空而起。逃,她想到了逃,逃得远远的,就当什么也没有看到。但是刚转身,便被突然变得弹簧一样灵活的沈点冲上来抱在怀里。她挣扎,反抗,使出浑身的力气试图摆脱他的纠缠,但他就像一根铁链,把她缚得死死的,想哭,哭不出,想喊,喊不出。犹如一场生死存亡的战争,她不知道该如何抉择,抵抗还是逃跑。抵抗需要勇气,身体的勇气,逃避更需要勇气,良心的勇气。
“红,不要走。”他乞求着。
“红,你不能抛下我不管。”
“红,我爱你。”
如同倾盆的雨水浇在她的头上,红,江水红渐渐瘫软下来,又顺着他的身体滑落到地上,如同深陷埋伏的士兵,只得做出投降的姿势。
这是怎么回事?她不停地诘问。但她的诘问换来的却是他无声的啜泣,像是汹涌的潮水载浮着满世界的绝望。她也哭了。她的哭声响亮,企图把看到的全都哭出来。
也许是这哭声太过夸张,也许是两人同哭的场面太过激进,也许是毒品的副作用,沈点突然撇下她回房睡觉去了。地板的湿气开始在她身上蔓延,感觉就像是深埋的木桩,无可奈何地承受着泥沙的霉烂,充斥在各个角落的异味也殷勤地向她袭来。
她开始动手收拾房间。她干得很起劲,只有这样才会好受一些,眼泪才会因为劳动而止住一些。脏衣服扔得到处都是,也不知多久没有洗过,烟味、酒味,还有身体的气味,混成一团。丢进洗衣机时,差不多倒了半袋的洗衣粉。接着她换了套宽松的衣服,女仆一样跪在地上擦着地板。天塌下来也就是这样,她却坚定地做着这些事。不知什么时候,沈点又到了她身后,抱着她,吻着她,冰凉的脸颊做着伤心的抚摸。如果不是因为眼前的不幸,这将是多么令人留恋的爱抚。也正因为如此,他的怀抱让她恐惧,如同坠入万丈深渊,一会儿找不到手,一会儿找不到脚,直至粉身碎骨。
……他瘦了,不再强壮,也不再挺拔,她摸着的好像是另外一个男人。当这个邋遢的男人直接就进入她的身体时,感觉就像是一场粗暴的强奸。变了,全变了,枯燥而乏味,除了耻辱还是耻辱。时间像是一条蜿蜒的河流,她死尸一样浮在上面,周围是腐烂的水草和干枯的树枝,她不知道这尸体会漂流到哪里去。
来去匆匆。他倒在她身上,精液就像是从几根骨头之间射出来的一样。
接下来他向她讲述一连贯的不幸,雨水化成冰雹,一块又一块,出其不意地砸在她的头上。她不知道是该同情他的遭遇,还是斥责他的自暴自弃。因为她也是元凶之一,她也参与了这场谋杀。甚至可以说,她是这一切不幸的开端。她后悔,后悔被小富豪鬼迷心窍,但事到如今,一切都已无法挽回。生活的铜墙铁壁不会被她动人的忏悔所打动,厄运来临的时候,上帝都无法阻挡,她只好随着沈点这条破船随波逐流。
晚上江水红带沈点出去吃饭,他紧紧跟着,就像个生怕会走失的孩子。半路上他悄悄告诉她,他已经一个月没出过门。江水红一阵酸楚,赶紧抹掉又流出来的眼泪。她脑子里也浮现出一幅久违的画面:她率领弟弟妹妹在家乡的深山老林砍柴。就像现在这样,她走在前面,他们跟在后面。她的手里紧攥着一把镰刀,随时提防着草丛中的毒蛇。做了许久的收藏品,她现在终于又走到了前面。可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砍毒蛇的勇气,只是紧抱着肩头,抱着这几经蹂躏的幸福。
吃饭的时候江水红想了很多,食物激活她的思维,渐渐有了一些头绪。回来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