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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成功道:“原来如此。前人形容澎湖群岛,屿屿相连,形如排衙,先生可知诸岛之情景?”
何廷斌道:“澎湖僻居海外,却为日本、西洋、吕宋诸国船只过往所必经之路,实是中国海疆交通之要道。称得上前人所说‘为海上之藩篱,东西往来之要冲’。略观诸岛,有南港门,可直通西洋。北港门便是著名的镇海港。中间一澳,名曰暗澳,又名内澳,只有南侧一隘口可容方舟而入,澳中则可停泊舰船千余艘,正可为大军所用。四周虽为山地,却较平缓,可辟作园囿,栽种黍、稷、麻、豆、瓜、果、甘蔗等物,并可牧养牛羊牲畜。岛上百姓多为漳、泉之民迁移而来,以苫茅为屋,耕渔、牧畜为业,屿中推年大者为长。如无外侵,日子虽为清淡,却也甚为安宁。这便是澎湖群岛之大致情景,至于驻军泊船、攻防打仗之作用,乃需藩主慧眼,实非廷斌所能啦!”
郑成功听着何廷斌的讲述,连连点头,赞许道:“有先生这位台湾、澎湖通,确是助了本藩一臂之力。正如先生所言,这澎湖实为我东海海疆之交通要道,毋庸置疑,更为军事要地,需重兵扼守,还望先生以绘图之长,将澎湖诸岛之形状、物产、所处方位等逐一标绘清楚,以供驻守者所用,如此先生更是帮了本藩大忙啦!”
何廷斌亦微微一笑,颇为自信地说道:“这有何难哉,澎湖岛亦尽在吾胸中矣!”
正谈论间,中军官前来禀报,各镇船只已尽数停泊于妈宫港中,不知稍作歇息便即行军,还是登岛安营,等待藩主之命。
郑成功大声下令道:“登岛安营扎寨,严禁惊扰百姓!”
郑成功自率护卫亲军等驻于埘内屿,诸镇分驻各屿,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岛上百姓清晨起来,突见数百艘船只蔽海而来,以为红毛鬼子又来烧杀抢掠,个个惊慌失措,纷纷逃避。直到船驶近岛屿,看清楚船上一面面“郑”字大旗,方知是盼望已久的郑成功大军到了。当地百姓多为漳、泉之地的灾民,素闻郑成功大名,仰慕至极。澎湖距离荷夷霸占的台湾只有一百余里水路,百姓日夜担忧红毛鬼子前来袭扰,盼星星盼月亮般盼着郑成功早日率大军收复台湾,今日终于盼到了,个个兴高采烈,奔走相告,家家户户纷纷挂起了红绸绿布,以示欢迎与庆贺。不一会儿,各屿在屿长的带领下,百姓们成群结队,赶猪牵羊,抬着新鲜鱼虾,敲锣打鼓,前来慰劳各镇将士,其场面感人至深。
郑成功面带微笑,向埘内屿百姓连连拱手致意。杨朝栋、杨英等则遵照郑成功吩咐,向百姓赐予布匹、香料、烟草等岛上罕物,以示答谢。
一时间,军民之情交融,形成一幅幅动人图画。
大军到达澎湖的第二天,郑成功率领杨朝栋、甘孟煜、周全斌、马信、陈泽、洪暄等参军、镇督,巡视附近岛屿。
郑成功一行人众率先登上妈宫屿。此时正是阳春三月,天气晴和,阳光和旭,岛上红花似炽,绿柳成阴,景色清丽宜人。在澎湖游击洪暄的带引下,郑成功率众人来到一座修葺整齐的妈祖庙前,距离庙宇不远处,却是一座破残不堪的城堡。显然那是荷夷留下的侵略罪证。
郑成功望望庙宇,又瞅瞅堡垒,微笑着揶揄道:“这帮红毛鬼自不量力,在妈祖金身之前耀武扬威,安得不衰乎!”
福建之地出生的文官武将,均熟知妈祖之事迹,可来自于北地的马信却不知妈祖为何许人,见藩主对其如此推崇,便问道:“这妈祖却是何方神圣?请藩主告之。”
郑成功道:“妈祖前身乃是古兴化府湄州岛上一年轻女子,姓林,闰名默娘,出生于宋太祖建隆元年庚中(960年)三月,自幼聪慧过人,喜诵以礼佛,十六岁时随父渡河,中流覆舟,不顾性命泅水救父,孝名广为传播。后又常出没于海上,救助遇难之人,并能驱邪救世,善心义举,颇为乡里爱戴。宋雍熙四年(987年)九月初九,在救人时不幸殉难,年仅二十八岁。自此,人们奉她为神,筑庙供奉,香火极盛,宋代、元代和我朝,均历封其为‘天妃’,可见其诚。”
马信再问道:“何又称之为‘妈祖’?”
郑成功答道:“闽语‘妈祖’即祖母之称谓,以此相称,更显亲切。妈祖在我东南沿海百姓心目中,视其为救苦救难之女神,凡飘泊于海洋者,遇狂风骇浪、极其凶险之时,只要祈祷妈祖保佑,即可化险为夷,转危为安,真是有祷必应。由此,人们对其信奉之虔诚,比之对菩萨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你想,妈祖神如此爱护她的子民,怎容外夷在她的香火之地肆虐横行?!”
马信听得颇为神往,感叹道:“一小小女子竟有如此之神力,真令我等须眉男子为之汗颜啊!如此番征战不能有所作为,将红毛鬼子赶出我宝岛台湾,真是枉为人也!”
众皆感叹不已。
郑成功率众人进庙,拜谒了端庄祥和的妈祖神像。尔后,来到那座破残的城堡前。那城堡倚山而筑,前面则视野开阔。郑成功站在城堡的颓壁上,遥望前方,大陆方向的海面尽收于眼底。郑成功不由得暗自惊心,幸好此次远征之筹划极为隐秘,未曾透露蛛丝马迹,否则惊动荷夷,对此城堡加以修葺,派一小队士兵扼守,再置放数门大炮对准前方水路,大陆水师纵有千艘战舰,亦难靠近。
郑成功庆幸之余,回顾洪暄道:“将军身为澎湖游击,此地便是你之天下啦!你当善之为之。”
洪暄点头答道:“是!末将定当勤勉努力,苦心经营,决不负藩主之望!”
郑成功道:“将军可知澎湖群岛与我内陆之关联及对我大军之重要所在吗?”
洪暄恭敬答道:“谨听藩主教诲。”
《血战台湾岛》 第三部分第五章 枕戈澎湖 扬帆出师(5)
郑成功回顾众人道:“澎湖岛与台湾一样,自古便是中国之土地。隋开皇中,虎贲中郎将陈棱始经略澎湖,发现居于此地者均为我轩辕子孙。追根溯源,方知春秋时期,楚国灭掉越国,越国子孙不甘心为楚奴,流亡于澎湖,得以繁衍生息。唐宋以后,内陆迁来的百姓日渐增多,到了元朝末年,始设巡检司,隶属同安,后因故而废止。我朝嘉靖年间,渐重海上防务,复设巡检司,后遇国事纷乱,再度废弃。后为荷人乘虚而入,霸占至今。此次跨海东征,兴师动众,势在必得。此后,大军将以台湾为根基,则澎湖群岛既为台湾之门户,又是联结厦门、金门之要道。日后海上一旦有事,澎湖必先被兵。故以往凡觊觎台湾者,必先占领澎湖。澎湖背倚台湾,南趋南峤,北走登州、莱州,西渡厦门、金门,近者一日,远或数日,海天万里,不过衣带之水而已。故此,若以重兵扼险于此地,则南北之交通登时断绝,而台湾有恃无恐,遂得安然矣!”
郑成功对澎湖群岛之军事位置细加论述之后,又转而嘱咐洪暄道:“以上可见,你负任之重。大军出发之后,便在此地屯集粮草和转运军队,你速将岛上之城堡、炮台善加修葺,严加防守,我将加拨一员勇将率一支人马协守。”
洪暄大喜,连声答应。
正在此时,突然传过来一股焦煳味道,接着无数片纸灰如黑蝴蝶般飘袅而至。众人望过去,只见离城堡不远处长满灌木丛的荒坡上有一百姓,在几座荒坟前祭扫。
郑成功略一沉思,料定那人必对大军有所帮助,便率众走了过去。
这边,几座坟茔,荒草萧萧,纸灰飘摇,显得颇为苍凉。那祭扫者是位七十余岁的老人,见到人来亦是视而不见,弯腰低首只顾烧纸。
郑成功唱个喏道:“喂,老伯请了。”
那老者方才抬起头来。只见他满脸沧桑,肤色黑红,身材瘦削,却显得精神矍铄,身子骨十分硬朗。他眯住眼睛向郑成功细加端详,又向众人扫视一眼,扬眉问道:“您莫非便是国姓郑王爷吗?”
郑成功谦逊答道:“正是在下。请问老伯尊姓大名?”
老者见此人果然是郑成功,这才慌忙施礼,恭恭敬敬地答道:“不敢当,老汉姓林。”说完,不等郑成功问,自己倒先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哎哟,数年前就一再传闻郑王爷就要挥兵收复台湾,岛上百姓日夜盼望,谁知却连个兵影儿也没盼来。糟老汉六十有余,已是风烛残年,再没几天日子好活啦,只道再也无望见到赶走红毛鬼子之日,便心灰意冷,只等荒冢埋骨,谁知天可怜见,今日终于得窥王爷风范,实是三生有幸!”
郑成功一见老者的年岁与恭敬、哀伤的祭扫之状,便即料定那坟下枯骨,必是其至亲之人,说不定便与修筑这城堡有直接关联,便问道:“瞧老伯偌大年纪,定是曾亲眼目睹当年红毛鬼子强迫我乡亲父老构筑城堡的凄惨景象吧?”
果然,老者见问,神色顿时凝重,皱眉沉思,良久,方缓缓说道:“嘿,哪里是什么目睹?而是亲身经历,差点把小命也搭了进去啊!”他指着那几座荒坟说道,“这里埋着的是我父亲和兄长,正是修筑城堡时,死于穷凶极恶的红毛鬼子之手。”
郑成功道:“老伯能说说其详细经过吗?”
老者道:“有何不可?”他举目远望,略加沉思片刻,方徐徐讲述起来。
原来,老者是在天启元年(1621年)和父亲、兄长三人为避内陆灾荒,由泉州漂洋过海到了澎湖岛,开荒种地,打鱼牧羊,日子倒也平静。谁知好景不长,第二年六月便祸从天降,有一天海上突然驶来八艘巨大舰船,一船船红毛鬼子抢上岸来。岛上数千父老乡亲,手持农具、渔具群起反击,终于抵挡不住洋鬼子的洋枪、大炮,澎湖群岛再度落于荷兰鬼子手中。这次鬼子似是有备而来,打算长期固守,一上岸便大肆抢劫抓人。为防止渔民乘船避于海上,夺去渔船六百余艘,抓壮丁一千五百余人,强迫为其服苦役,修筑妈宫城堡。尔后,复于风柜尾、金龟头、埘时白沙、渔翁四屿修筑炮台,防守中国水师。林姓父子三人亦难幸免,均落于荷人之手。那时此人尚不满二十岁,也被逼前来修城堡。城堡工地周围架着铳炮,红毛鬼子端着刺刀,犹如凶神恶煞,威逼中国百姓挖土运石筑城。活又苦又累,却又不给填饱肚子,稍不如其意,便枪刺刀砍,毫不留情。城堡、炮台筑成后,一千五百余人中,劳累过度、饿病交加和毒打致死者竟多达一千三百余人。得以幸免的一百七十余人,也一个个被折磨得面黄肌瘦,苟延残喘而已。就这样一些老弱病残之人,凶狠的红毛鬼子也不放过,将其用绳子捆绑起来,尽数装到船上,运到爪哇的巴达维亚城当做奴隶卖掉了。听说,途中不断有乡亲病死和被虐待致死,被抛到海中喂了鱼,到达巴达维亚城时,已不足百人。真是惨不忍睹!
老者将当年悲惨遭遇犹如泄江之水,滔滔不绝地倾倒出来,述时绘声绘色,犹如身临其境,勾动起心中创伤,不由得老泪纵横,语音哽咽,一时说不下去了。
这时,周全斌、马信、陈泽等一干武将早已气得七窍生烟,一个个跺脚捶胸,骂声不断。
马信怒骂道:“荷兰鬼子竟如此残忍,此番攻打台湾,决饶不了这帮龟孙子!”
周全斌亦慨然道:“老伯放心,这次藩主挂帅亲征,荷兰鬼子再也休想猖狂。大军到处,一定杀他个鬼哭狼嚎,替您老与众乡亲报仇雪恨!”
陈泽亦骂道:“我等堂堂五尺男儿,要是再容荷兰鬼子在我国土地上横行霸道,真耻为中国人矣!”
老者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连道谢:“谢谢!谢谢!我代众乡亲谢谢王爷及诸位将爷啦!”
郑成功又问道:“老伯却又是如何逃出虎口,保得一命?”
老者道:“说来惭愧。在做苦工时,父亲、兄长时时处处袒护于我,仅有的干粮也省给我一份吃。由此,他二人皆因劳累、饥饿过度而昏倒在地,被鬼子毒打致死。在将侥幸活下来的人装船运走时,原来一个个强壮如铁的汉子已变得瘦骨嶙峋,弱不禁风,想反抗也无能为力啦!鬼子的防范便松弛下来,我因受父兄的庇护,尚保存一些力气,乘其不备带着绳索跳入海中。我自幼习得一身好水性,窜入海底之后,在锋利的礁石上割断绳索,这才保住了一条小命……”
老者说完,凝望着郑成功恳求道:“王爷,老汉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成功一愣,继而微笑说道:“老伯有话请讲,本藩定当尽力而为!”
老者道:“我老汉虽不敢自称为‘台湾通’,但数十年来,澎湖、台湾,台湾、澎湖,来来往往却也不下百十遭,台湾岛上的陆路、海道,潮汐涨落,荷兰鬼子的炮台、城堡等,均尽数了然于胸。我这一把老身子骨,冲杀陷阵已经不行啦,但做个向导在前为大军引路,却是无人可以替代,请王爷恩准。”
郑成功面露犹豫之色,皱眉欷嘘道:“老伯为国为民,一片至诚热心,令人敬佩之极。但您老偌大年纪,我等怎又忍心让您再度奔波操劳?”
《血战台湾岛》 第三部分第五章 枕戈澎湖 扬帆出师(6)
老者一听,眼睛一瞪,双目中精光闪烁,豪迈地一拍胸膛,慨然道:“王爷所言差矣!我老汉所以能活到今天,大概是老天爷有眼,让我亲眼看到红毛鬼子灭亡的一天。好不容易盼来了王爷的大军,我老身若不能聊尽绵薄之力,真是死不瞑目!王爷还是答允了吧,否则老汉算是白活了!”
郑成功见老者如此诚恳豪壮,大为感动,感叹道:“当年曹孟德慷慨赋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分明是为今日老伯的壮志写照嘛!好,成功答允,就劳烦老伯走一趟啦!”
“那谢过王爷啦!”老者见郑成功终于答允,高兴地捋着花白胡须,哈哈大笑起来。
郑成功回头与杨朝栋、马信等略一商量,又转身对老者道:“还有一事与老伯商量。”
老者爽朗道:“还有何事,王爷请讲,就把老汉当作自家人吧!何须客套。”
郑成功道:“大军尚需十几位向导,索性也求助老伯一并帮忙招呼吧。”
老者乐哈哈地道:“好办,好办!便是要一百个也找得到。此事着落在老汉身上啦!”
郑成功欣然道:“那,本藩就放心啦。”
郑成功见如此顺当地了却了向导这一大事,甚觉欣慰。众人亦是高兴。
甘孟煜踏上一步,向老者施礼问道:“请问老伯,晚辈曾听闻当年我朝都司沈有容的英雄业绩,说他曾在澎湖与荷夷鬼子斗智斗勇,仅凭一股浩然正气,唇枪舌剑,便吓退了红毛鬼子,后国人立碑详记其事。此碑不知尚在否,如有,现在何处?晚辈才疏学浅,尚请老伯指点一二。”
郑成功赞许地望了甘孟煜一眼,对老者言道:“对,本藩正要问及此事,老伯知否,还请望告。”
老者“嗯”了一声,答道:“王爷与小将军均记得不差,确有此碑,不过不在妈宫屿,而是在风柜尾屿。”
郑成功喜道:“那好啊,我等正要前往风柜尾屿,以观看当年战场,正可借机观瞻记载沈都司事迹之碑。”
郑成功一行在老者的指引下,登船前往风柜尾屿。
马信生长北地,不知这段历史,便问道:“这沈有容又是何等样人,藩主怎的如此看重?”
郑成功并不回答,只目视甘孟煜微微一笑,道:“此事由孟煜挑起,还是由他来告诉你们吧。”
众人目光转向甘孟煜。
甘孟煜脸微微一红,知无法推辞,便说道:“那就献丑啦!刚才老伯所说,乃是红毛鬼子二度侵占澎湖之事。第一次是在我朝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七月,红毛鬼子在其头领麻韦郎率领下,以卑鄙的行贿手段买通我朝税官高寀等奸人,乘坐三艘巨舰,以互市(通商)为名,强行侵占澎湖,并伐木筑舍,以为久居之计。都司沈有容,奉总兵施政德之命,率舰船五十艘抵达澎湖,驱逐荷夷。中国舰队虽庞大,但沈有容不失大国风度,先礼后兵,自乘小舟登上荷夷麻韦郎座舰。沈大义凛然,面对荷枪实弹的荷军,泰然自若,慷慨陈词,引经据典,陈述澎湖自古便是我国之土地,劝其速速退走,以免大动干戈。”
马信嘴一撇,忍不住插言道:“对付强盗,只有用刀枪方能奏效,想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