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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灵--琼瑶-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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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他拾起了一粒浅紫色的,拂去了它上面的细沙,让它躺在他的掌中,那小 小的贝壳在他掌里颤动,上面仍有著海水,水光迎著太阳闪烁。他摇动著手掌,让那粒贝 壳在他掌心中旋转,她跪在一边,带著种虔诚的神情,望奢他手里的贝壳。然后,她轻轻 的说:“这是海的孩子。”“嗯?”江宇文望著她。 

  “海的孩子。”她重复著,捧起了一大把贝壳,再让它们从她掌中滑下去。“海有好 多好多的孩子,他们到处漂,漂到沙滩上,就回不去了。他们就被太阳晒死,成千成万的 ,像这样……”她的声音有些震颤,捧起了一把贝壳,她呆呆的凝视著它们。江宇文惊奇 的看著她,他那样讶异,因为她眼里竟充满了泪光。这是怎样一个生长在童话故事中的女 孩!“我天天来找它们,给它们一个家。”她继续说,叹息了一声。“它们好美,不是吗 ?”“是的。”江宇文说。她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面对著大海,她的眼睛朦朦胧胧的凝注 在海面上。“我常常这样看著海,”她轻轻的说:“海有的时候好和气,好安静,静得让 我想躺在上面睡觉。有时候,它又会变得好凶,好厉害……就像它带走爸爸的那天晚上… …” 

  “爸爸?”江宇文盯著她,她并不是没有记忆和思想呵!“你还记得你爸爸吗?”“ 是的,”她说,于是,她低声的念起一课数年前小学国语教科书上的课文:“天这么黑, 风这么大,爸爸捕鱼去,为什么还不回家?”念完,她的头仆倒在她弓起的膝上,突然啜 泣了起来,江宇文出乎本能的,一把揽住了她。他把她的头压在他的胸前,拍抚著她的背 脊,嘴里喃喃的安慰著: 

  “噢,海莲!可怜的海莲,别哭,别哭呵,让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海莲仆在他胸 前,那样轻声而细碎的啜泣著,她的身子在他怀抱中颤动,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娃娃,那模 样是可怜兮兮的。可是,听到江宇文的话后,她几乎立即就把头抬起来了,泪水洗亮了她 的眼睛和面颊。 

  “什么故事?”她孩子气的问。 

  “来,坐好,让我来讲给你听!”他把她拉到身边坐下,用手揽著她的肩头。“从前 ,海有一个女儿,”他顺口编造著,注视著海面。“她是个非常美丽的小东西。她常常幻 变成各种形态,一条小鱼,一个小海星,一只寄居蟹,或是别的东西,在水中到处游玩嬉 戏。有时,她也变成一颗美丽的小水珠,浮到海面上来,去偷看陆地上的人在做什么。她 看到陆地上的人穿著衣服,跑来跑去,又会笑,又会闹,又会唱歌,她觉得非常有趣。于 是,她想,如果我能变成一个人,又有多好呢!这样,有一天,当她又变成一簇小水珠浮 在海面上的时候,被一个渔夫的妻子看到了,那正是晚霞满天的时候,霞光把那簇小水珠 染红了,像一朵小小的莲花,那渔夫的妻子叫著说:‘多美的莲花呵!’她伸手把那簇小 水珠捞了起来。于是,这海的女儿就乘势钻进了她的怀中,投生做了她的女儿。这渔夫的 妻子生下个非常美丽的小娃娃,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做海莲。”海莲的大眼睛一瞬也不瞬 的盯著江宇文,听他讲到这儿,她似乎明白了,一个羞涩的笑浮上了她的嘴角,她的泪痕 已经干了。于是,江宇文跳了起来,笑著说: 

  “来吧!让我们把这些贝壳送进你那个基度山岩洞去!” 

  海莲的兴致立刻被提了起来,站起身子,她用衣兜装了贝壳,那样兴高彩烈的和江宇 文走入了岩洞,他们点燃了蜡烛,细心的擦亮了那些贝壳,再将它们铺在地下。海莲的面 孔发光,眼睛发亮,无尽的喜悦流转在她的脸上、身上和眼睛里。水灵8/37 

  五许多个日子流逝在海边的日出日沉、潮生潮落之中了。 

  江宇文忽然惊奇的发现,海莲竟成为了他的影子,无论他走到哪儿,海莲总是跟在他 的身边。当他埋头在书本里的时候,当他热中于功课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的一边拾著贝 壳。当他放下了书本,她就喜悦的向他诉说著海的秘密。他不知不觉的和她打发了许多的 时光,在沙滩上,在岩石边,在那燃著烛光的洞穴里。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听她说话,那些 似乎是很幼稚、又似乎深奥无穷的言语。他常常因为她的话而迷惑,而惊讶,而陷入深深 的沉思里。一次,他们共同坐在望霞湾中看落日,海莲忽然说: 

  “海多么奇怪呵!”“怎么?”他问。“你看,村里的人都靠海生活,他们打鱼,海 里的鱼永远打不完,海造出来的,海造出好多鱼啦,蟹啦,蚌壳啦……我们就被海养著。 可是,有一天,海生气了,它就把渔船毁掉,把人卷走……海,多奇怪呵!” 

  江宇文怔住了,是的,海制造生命,滋生生命,它也吞噬生命。它是最坚强的,也是 最柔弱的,它是最美丽的,也是最凶悍的……他凝视著海,困惑了,迷糊了。再看著海莲 ,他问:“你喜欢海?还是不喜欢海呢?” 

  “喜欢!”海莲毫不犹豫的回答。 

  “为什么呢?”“它是那么……那么大呵!”海莲用手比著,眼里闪耀著崇拜的光彩 ,注视著那浩瀚无边的海面。“它会说话,会唱歌,也会生气,会吼,会叫,会大吵大闹 ……它多么大呵!” 

  她的句子用得很单纯,没有经过思索,也没有经过整理。但是,江宇文觉得她所说的 那个“大”字,包涵的意思是一种力量,一种权威,一种凡人不能控制、不能抗拒、也不 能探测的神威。而那些说话、唱歌、生气的句子,莫非指海的“真实”?是的,海是真实 的,毫不造作的,它美得自然,它温柔得自然,它剽悍得同样自然。谁真心的研究过海? 谁真正的了解过海?他凝视著海莲,在落日的霞光下,她那丝毫没有经过人工修饰的脸庞 ,闪耀著动人的光彩。她的皮肤红润,她的眼睛清亮,她的肌肉结实……他一瞬也不瞬的 盯著她,嘴里喃喃的喊著:“你是谁?难道真是海的女儿吗?是天地孕育的水中的精灵吗 ?你身上怎会有这么多奇异的、发掘不完的宝藏?谁说你是个白痴呢?你浑身散现的灵气 ,岂是一个凡人所能了解的呢?”于是,他模糊的想:所谓“白痴”,是不是正是凡人所 不能了解的人物,他们生活在自己的境界里,那境界可能美丽得出奇,可能是五彩缤纷的 。说不定一个真正的白痴却是个真正的聪明人呢!就这样,他消磨在海边的日子里,海莲 竟占著绝大部位。晚上,她也开始跟著他回到李正雄的家里,连老阿婆都惊奇的说:“海 莲好像慢慢好起来了呢!江先生,你是怎样医治她的呀?”江宇文哑然失笑,海莲又何尝 需要医治呢?或者,需要医治的是他,而她才是那个医生呢!因为,他从没有像这两天这 样平和而宁静的心情。 

  到海边的第三个星期,他忽然接到了一封李正雄从城里转来给他的信,一看到信封上 的字迹,他就禁不住心脏的狂跳和血液的沸腾。那是她!那个已远在异域找寻安乐窝的她 !他迫不及待的拆开了信封,一张四□照片落了下来,他拾起照片,照片中的女人含笑而 立,那明眸皓齿,那雍容华丽……那个他时时刻刻不能遗忘的她呵!他喘息著闭上了眼睛 ,把那张照片迭到唇边去深深的吻著,然后,他再去看那信的内容。信里面说:“……听 说你也准备到这儿来了,我多高兴!这儿有你料想不到的物质享受和繁华,你继续努力吧 ,追寻吧!假如你真能到这儿来给我设立一个温柔的小窝,我将等待著……”他抛下信笺 ,狂喜的在屋子里旋转,捧著那张照片,他用眼泪和无数的吻盖在它的上面,像疯子一样 的雀跃腾欢。然后,静下来,算算日子,离留学考试的时间已经只有一个月了,他不禁惋 惜著那些和海莲所荒废掉的时光。摊开信纸,他刻不容缓的要给她写回信。可是,一声门 响,海莲笑靥迎人的站在门前:“去海边吗?去拾贝壳吗?”她歪著头问,满脸天真的期 盼。“呵,不,今天不去!”他说,走到门边来,把她轻轻的推出门外。“现在,我要写 信,别来烦我,好吗?”他温和的说著,关上了房门。三小时以后,当他握著信封,走出 房门,他竟一眼看到海莲,呆呆的坐在他的门槛上,用双手托著下巴发愣。他不禁怔了一 下,说:“怎么,海莲?你一直没有走开?” 

  “我等你,”海莲站起身来,依然笑靥迎人。“现在,去海边吗?去拾贝壳?”她问 ,还是那样天真的微歪著头。 

  “呵,海莲,”他皱了一下眉头,困难的说。“我今天不去海边,我有许多事情要做 ,你自己去玩吧。以后,我也不能这样天天陪你了,我有自己的事情,自己的前途,没多 久,我就会离开这儿,然后,可能不再回来……”他顿了顿。“懂吗?海莲?”海莲用那 对天真而坦白的眸子望著他。 

  “不懂吗?”江宇文无奈的笑笑。“好了,去吧!海莲,去玩你自己的吧!”他走开 了,去寄掉了信。回到小屋来,他发现海莲仍然站在他的房门口,脸上有种萧索的、无助 的神情,好像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一眼看到了他,她的脸上立刻又焕发出光彩来,眼睛重 新变得明亮了,微侧著头,她笑容可掬的说:“去海边吗?去拾贝壳?” 

  “哦!海莲,你怎么搞的?”江宇文忍耐的说,却无法用呵责的口气,因为海莲那副 模样,是让人不忍呵责的。“我告诉过你了,我今天不去海边了,我要好好的念一点书, 再过不久,我就要走了,懂吗?你不能变得如此依赖我呵!” 

  海莲怪天真的看著他。 

  “好了,去吧。”他拍了拍她的肩头,然后自顾自的走进了房间,关上了房门。他一 直到晚上才走出房间,当他看到海莲依旧坐在他房间的门槛上时,他是那样的惊异和不知 所措,尤其,当那孩子抬起一对略带畏缩的眸子来看他,不再笑容可掬,而用毫无把握的 、怯生生的声音说: 

  “去海边吗?去拾贝壳?” 

  那时候,他心里竟猛烈的激荡了一下,顿时,一种不忍的、感动的、歉疚的情绪抓住 了他,为了掩饰这种情绪,他用力咳了一声说:“咳!你这个固执的小东西!好了!我屈 服了!”他拉住她的手:“走吧!我们去海边,去拾贝壳!” 

  海莲欢呼了一声,跳了起来,她显得那样狂喜和欢乐,竟使江宇文感到满心酸楚。他 们奔向了海边,手牵著手,沿著海岸跑著,一直跑到了那个属于他们的望霞湾。 

  月光很好,湾内宁静得一如往常。江宇文的双手握著她的双手,他们笑著,喊著,在 湾内绕著圈圈。海莲不停的笑,笑得像一个小孩,这感染了江宇文,他也笑,一面拚命的 旋转,旋转,旋转……一直转得两个人都头晕了,他们跌倒在沙滩上。海莲仍然在笑,在 喘息,发丝拂了满脸。江宇文伏在沙上望著她,望著她那明亮的眼睛,望著她那颤动的嘴 唇,然后,不知怎的,他的头对她俯了过去,他的嘴唇盖上了她的……。忽然间,他惊跳 了起来,他发觉她的手紧箍著他的颈项,她的身子瘫软如棉。他挣扎的费力的拉开了她的 手,喘息著站起身来,心里在强烈的自责著:怎么回事?自己是疯了,还是丧失了理智?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海莲仍然躺在沙上,她的四肢软软的伸展著,脸上有著奇异的光,眼睛半睁半闭的仰 视著他。浑身充满了一份原始的、女性的、诱惑的美。“水灵!”他喃喃的念著:“你蛊 惑我!” 

  抛开她,他大踏步的跑开,翻过了岩石,他头也不回的奔回了住处,一口气跑进了房 间。他关上了房门,立即拿起早上收到的那张照片,他把照片放在床上,自己在照片前面 跪了下来,不断的喊著说: 

  “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夜里,他决定了,他必须马上离去,以免做出更大的错事来。第二天,天还没有亮, 他就悄悄的走了,临行前,他没有再看到海莲。水灵9/37 

  六回到了都市里,江宇文立即被一片喧嚣的人群和穿梭不停的街车所吞噬了。他发现 那些匆忙的行人,那些飞驰的车辆,那些闪亮热闹的霓虹灯,和那些商店中五颜六色的橱 窗,对他都变得无比无比的陌生了。不止陌生,而且是令人心慌,令人紧张,令人不安的 。这和海边的落日和日出,渔火和繁星距离得太遥远了,遥远得让他无法习惯也无法接受 了。他像逃避什么似的在街上行走,像被什么恶劣可怕的东西追赶一般,迫不及待的要把 自己藏起来。 

  一连数日,他那迷失和慌乱的感觉始终有增无减,在迷失与慌乱的感觉以外,他还有 种茫然的、不安的,和若有所失的感觉。他发现自己无法看书,无法工作,无法吃饭,也 无法睡觉,甚至,他最后竟觉得自己根本不会生活了。闭上眼睛,他看到的是海边的落日 和黄昏,睁开眼睛,他看到的是海边的日出和清晨。他的耳边,终日响著的是海风的吟唱 和海浪的低唱,他的脑子里,一连串叠印著出现的,是海边的岩洞和贝壳。他挣扎不出萦 绕著他的海的气息,摆脱不开那份强烈的、对于海的思念。他看什么都不顺眼,他听什么 都不入耳,整日整夜,他心神恍惚,看到的全是一幅幅海边的情景,听到的全是一声声海 浪的澎湃。还有那月光下的沙滩,以及沙滩上那个像水中的精灵般舞蹈著的人影。 

  “水灵,”他喃喃的自语。“那个水灵,她有多大的蛊惑力和媚力!”摇摇头,他强 迫著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摊开了相对论,摊开了量子力学,摊开了固态物理……他强迫 自己把注意力精神放在书本上。但是,没有用,那些书本里的文字变得如此艰深,那些公 式变得如此晦涩,他完全没有办法集中思想。于是,他愤怒的站起身来,绕室疾行。然后 ,他找出了那个“她”的照片,用镜框配著,放在自己的眼前,凝视著照片,他生气的对 自己说:“看吧!江宇文,这个你梦寐所求的女孩子正在等待著你去为她建造一个安乐窝 !努力吧!念书吧!去创造你的前途和未来吧!不要再昏头昏脑的发傻劲了!” 

  可是,这照片也失去了它的力量。他注意著照片,总觉得这照片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最后,他发现了,那镜框里的面孔并非那个“她”,而是睁著一对天真的眼睛,对他默 默的凝视著的海莲!“我疯了!”他想。“我真的是中了魔了!” 

  摔开照片,他仆在桌上,用手紧紧的抱著头。 

  李正雄对于他的突然归来并不感到意外,看到了他笑著说:“我知道你一定住不久, 你会受不了那儿的枯寂和单调!” 

  “枯寂!单调!谁说那儿枯寂和单调!”江宇文热烈的嚷著。“在那儿,你永不会觉 得枯寂和单调,日出日沉,潮生潮落,海边有你看不完的景致。夜里,海会对你说话,对 你唱歌,对你讲故事。那些海的孩子——我指的是贝壳——等著你去为它安排一个家。那 些海的女儿,变成了无数的小水珠,浮在海面上……”“你在说些什么呵!”李正雄惊愕 的望著他。“你对海著了迷吗?你说的话像个白痴!” 

  像个白痴?江宇文浑身一震,这句话提醒了他什么,他猛然间发现自己竟运用了海莲 的话,并且自然而然的有了她的思想。难道“白痴”这种疾病也是传染的吗?他呆得愣愣 的瞪视著窗外,半晌,才低低的说: 

  “可能我也成了白痴了,因为白痴的世界比较美丽!”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李正雄说。 

  “你不懂吗?”他微微一笑,心底忽然涌起一份莫名的怅惘。“可是,有个人会懂的 ,那个水边的小精灵,那个海的女儿。她懂的。”于是,这夜,他辗转难眠。他不住的看 到海莲,那个用对天真的眸子望著他、笑容可掬的央求著的女孩: 

  “去海边吗?去拾贝壳!” 

  他翻身,海莲仍然在说: 

  “去海边吗?去拾贝壳!” 

  他用棉被蒙住头,海莲仍然在说: 

  “去海边吗?去拾贝壳!”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海莲还是在说: 

  “去海边吗?去拾贝壳!” 

  他从床上跳了起来,忍不住大声的喊著: 

  “海莲!”这一声呼唤既出,他就愣住了。用手抱住膝,他在床上一直坐到天亮。心 里涌塞著一份难言的、酸酸楚楚的感情,里面带著浓浓的思念和淡淡的沮丧。 

  “回海边去?回海边去?回海边去?”这念头终日在他的脑子里徘徊。海,带著强大 的力量在呼唤著他,一声又一声的呼唤著他,他听著那呼唤,一声比一声强,一声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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