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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3)
另一只虽然是他弄掉的,但完全是因为一个傻瓜将他带上了错误的林中小路。欧根跳起身,抓起他的有节手杖和红帽子,冲了出去。房门在他身后“砰”地锁上了。这就是报答,高斯说道。忘恩负义!同年轻人交往当然没那么简单,洪堡说道。但也不可以太严厉,有时候一点点鼓励要比任何责备更有用。没用就是没用。说到磁力学——问题提错了:不在于地心有多少磁体——无论如何有两个极和一个场,可以通过磁力的强度和针的倾向来描述。他一直随身带着一根偏角针,洪堡说道,因此他搜集了不下一万个结果。天哪,高斯说道。光受苦是不够的,还得思考。磁力的水平元素可以说明地理纬度和经度的作用。垂直元素最好是通过将交叉的地球半径排成一个冥级数来研究。这是简单的球面作用,他低声笑起来。球面作用。洪堡微笑道。他一句没听懂。他荒疏了,高斯说道。二十岁时他做这种小事用不了一天的时间,今天他得花上一星期。他拍拍额头。说这里不像从前那么合作了。他但愿自己当年喝过箭毒,所以大脑每天都在一点一点地死亡。你可以想喝多少箭毒就喝多少,洪堡说道,得将它滴进血液它才会致命。高斯盯着他:肯定?他当然肯定,洪堡愠怒地说道,实际上是他发现了这东西!高斯沉默片刻,然后问道,那位邦普朗到底出什么事了?该走了!洪堡站起来,会议不等人,他说。在他的开幕词后还要给邦普朗这位贵宾举办一场小型招待会——软禁!您讲什么?邦普朗被软禁在巴拉圭。回来后他对巴黎再也无法适应。荣誉,酒,女人。他的生活失去了秩序和方向,这是一个人绝不可以发生的一件事。他做过一阵子皇家观赏花园的董事,是一位了不起的兰花养植家。拿破仑垮台后他又漂洋过海了。他在海外有座庄园有自己的家庭,但某次内战中他站错了队伍,或者也不错,但反正是失败的一方。一位疯狂的名叫弗朗西亚的暴君,也是一名医生,将他关在他的庄园里,不断以死亡威胁他。就连西蒙·玻利瓦尔都帮不了邦普朗什么忙。真可怕,高斯说道。可这家伙到底是谁啊?他从没听说过他。
父亲(1)
欧根·高斯在柏林街头漫无目的地行走。一名乞丐摊开手向他乞讨,一条狗在他的腿旁呜呜吠叫,一匹拉着马车的马对着他的脸咳嗽,一位保卫人员大声喝斥他不要闲逛。他在一个角落里同一名年轻的牧师聊起来,牧师同他一样来自乡下,同他一样很害羞。数学,牧师说道,有趣!牧师说他叫朱利安。他们互祝好运,分手了。又走几步,一位女子向他打招呼。他吓得膝盖发软,因为他听说过这种事情。他慌慌张张往前赶,当她紧紧地追时他也不转身。他永远不知道她只是想告诉他他将帽子弄丢了。他在一家酒馆里喝了两杯啤酒。他胳膊抱在胸前,端详着潮湿的桌面。他还从没有这样悲伤过。不是因为他的父亲——因为他差不多总是这样的,也不是因为他的孤独。是由于这座城市本身。城市有许多的人,高高的房子,肮脏的天空。他写了几行诗,但他不喜欢它们。他发呆,直到两名穿着宽松裤子、留着时髦长发的大学生坐到他旁边来。哥廷根,一名大学生说道,那个臭名昭著的地方,那里发生爆炸了!欧根同谋似地点点头,虽然他什么也不知道。可自由,另一个大学生说道,不管怎样,它会到来的。它肯定会来,欧根说道。很快就会来,像深夜的一名小偷,第一个说道。这下他们知道他们有点共同爱好了。一小时后他们上路了。像大学生中的风俗一样,欧根挽着其中一位的胳膊,另一位保持着三十步的距离跟在后面,以免被宪兵拦路。欧根不理解竟然有那么远的路:不断有新的街道,不断出现十字路口,来回走动的人们也似乎没完没了。他们都去哪里呀,怎么能这样生活?洪堡的新大学,欧根身旁的大学生讲道,是全世界最好的,没有哪座大学组织得有它好,拥有全国最著名的教师。国家像害怕地狱一样害怕他们。洪堡创办了一所大学?是那个哥哥,大学生解释道。正派的那个。不是那个战争期间蹲在巴黎的法国人的奴仆。他哥哥曾经公开呼吁他拿起武器,可他表现得好像祖国对他分文不值似的。被占领期间他让人在他的柏林宫殿大门口挂了块牌子,让人家不要掠夺,说房主是巴黎科学院的成员。恶心!街道很陡地往上,然后又陡峭地向下。两个年轻人站在一道门外,询问口令。自由战争。这是上次的!第二名大学生向他们走来。两人交头接耳。日耳曼尼亚?早就不是了。德国和自由?啊呀。看守们交换了一道目光。就这样让他们进去了。他们沿着楼梯下到一个散发出霉味的地下室。地上堆着箱子,角落里堆放着葡萄酒桶。两名大学生翻开他们的上衣翻领,露出绣着金丝的深红色帽徽。他们打开地板上的一个小孔。又一道狭窄的梯子向下通往另一间地下室。一张摇摇摆摆的讲台前摆放着六排座位。墙上悬挂着深红色的三角旗,大约二十名大学生已经等在那儿了。全都带着手杖,有几人头戴波兰帽子,另一些戴着旧德意志帽子。还有几个人穿着自己裁剪的宽松裤,系着中世纪的宽腰带。墙上的火把投下摇曳的影子。欧根坐下来,污浊的空气和激动的氛围令他头晕。有人低语道,听说他会亲自来。或者一个像他一样的人来,不清楚,听说他在弗赖堡被关在了狱里,但又听说他一直匿名往来于全国。如果真是他,那才叫不可思议。看到他的真人,心脏一定受不了。越来越多的学生来到,总是两人一组,总是手挽着手,大多数人讨论着显然没有人事先知道的口令。间或有人翻着一本诗集或《德国体操艺术》。有些人嘴唇嗫嚅,像在祈祷。欧根心跳剧烈。所有的椅子上早就坐满了;此时才来的人不得不挤到一个角落里去。一个人脚步沉重地走下楼梯,室内顿时安静下来。他身材颀长,个子很高,秃顶,蓄着长长的灰胡子。是昨天他们在酒馆里为了护照同警察争吵时出面干预的那位邻桌,奇怪的是欧根并不吃惊。他挥着手臂,缓步走向讲台。在那里,他伸开胳膊,等一个大学生哆嗦着手点燃讲台上的蜡烛,因为他一开始没有点着,只得多试了几次,然后那人干巴巴地尖声说道:我不想告诉你们我的名字!最后面的一名大学生呻吟了一声。别的人都十分安静。胡子很长的那人抬起胳膊,将它弯曲,用另一只手指着它,问大家认不认识这是什么。没有人回答,没有人呼吸。于是他自己说道:肌肉。你们这些勇敢的人,他在停歇了很长时间后接着说道,你们这些年轻人,你们这些健壮的人,你们必须更强壮!他轻咳一声。
父亲(2)
因为谁想深刻思考,接触本质,追本溯源,就得绷紧身体。没有肌肉的思考是虚弱无力的,是讲空话的法国人的玩意。孩子们为祖国祈祷,少年们空想,男人们争执、受苦。他弯下身,坚持了一会儿,然后动作有节奏地向上挽他的裤腿。还有这里!他用拳头敲敲他的小腿肚。纯洁,强壮,结实得能做杠上盘旋,结实得可以做引体向上,谁要是想,可以摸摸。他直起身,环顾室内几秒钟,才以雷鸣般的声音喊道:德国必须变得像这条腿一样!欧根设法转过身来。好多听众大张着嘴巴,许多人泪流满面,有一位颤抖着闭上了眼睛,他旁边的那人激动得直咬手指。欧根眨眨眼睛。空气变得更糟了,火把的影子让他感到自己像是一个巨大的群体的一部分。他努力抑制住体内上升的呜咽。那个胡子说道,小伙子们不能向任何东西屈服。额头给朋友,挺胸对敌人。逼迫民族的,不是敌人的力量,而是自己的虚弱。大家被捆绑住了。他拿手掌拍打胸部。不能呼吸,不能动弹,不知道原始的意志和可爱的虔诚哪儿去了。侯爵、法国人和牧师们控制着意志和虔诚,以外国式的甜言蜜语,让大家沉醉在吮吸拇指的睡眠中。可小伙子们,这是:团结,忠贞和虔诚。思考!他攥起拳头,捶打额头。一种思考,没有哪个魔鬼能扯断它的纽带。它将最终通向真正的德国的教人,征服生存。可这是什么意思呢,小伙子们?他伸出胳膊,缓缓跪下,又站起来。这就是说,理解身体,训练身体,通过跃上、跃下、引体向上和拉杆,直到成为一名完整的男子汉。可你们今天站在哪里?刚刚,偷偷旅行的他目睹了一个老人和一名大学生,一个德国父亲和他的儿子,两个忠诚的人,受到德国警察的非难,因为他们随身没有携带证件。他像一名德国人必须做的那样,勇敢地挺身而出,谢天谢地征服了那个暴君的爪牙。每天都遇上这种不公正,每时每刻,无处不在,你们这些好小伙,你们戒酒色,练体力,是德国的僧侣,清新,虔诚,快乐和自由,如果不是你们,那该谁去反抗它呢?人们赶走了法国人,现在轮到侯爵了,不幸的联合不会再存在多久了,哲学将抓住现实痛揍,再来一次统治!他擂打讲台,欧根听到自己和其他人高声叫好。那个胡子平静地站在那里,脖子伸得老高,目光如炬,盯着人群中。蓦地,他神情一变,往后退去。欧根感觉一阵风掠过。喊叫戛然而止。进来几个人:一个小老头和四名宪兵。我的天哪,欧根身旁的那人说道。校役!他早就知道了,小老头对宪兵说道,只要观察一下他们大家如何两个一组地出发的就知道了。幸好他们很愚蠢!三名宪兵在台阶前站住,另一人向演讲者的讲台走去。那个胡子的形象一下子瘦了很多,也不再高大了。他将手举到头上方,但这个威胁的手势失败了,他已经被戴上了手铐。他不会后退,当宪兵将他带往楼梯时他喊道,不屈服于强迫,不屈服于请求。正直的小伙子是不会允许这样的。这是狂飙开始的瞬间。然后,当他被推上台阶时:一切都是一场误会,他可以解释。然后他就出去了。他去叫增援,校役说完,匆匆沿楼梯跑上去。别讲话,三名宪兵中的一位说道。别出声,别交头接耳。不然会让你们头上挨上难以置信的一记。欧根哭起来。他不是唯一的一个。许多年轻人忍不住抽泣开了。有几个跳起的又坐下了。五十名拿着多节手杖的大学生,欧根想道,而只有三名警察。只要有一人动手,其他人就都会跟上。如果他现在动手呢?他可以这么做。他想象了一会儿。后来他知道他胆子太小。他擦去眼泪,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直到校役领着由一个长着海豹式小胡子的高个子军官指挥的二十名宪兵返回来。带走,军官命令道,在禁闭室初审,弄清情况,明天移交有关部门!一个孱弱的青年跪在他面前,抱住他的靴子,恳求宽恕。军官难为情地望着天花板,一名宪兵拖开那青年。欧根借此机会从他的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给他父亲写了张纸条。在被戴上手铐前,他刚好来得及将纸条团成一团,藏在拳头里。警车等在街上。被捕者挤坐在长凳上,宪兵们站在他们身后。欧根碰巧坐在眼神愣怔的胡子对面。我们应该冲出去,一位大学生低语道。这是一场误会,那位胡子回答道,他叫屈瑟尔里德尔,来自西里西亚,他是上当受骗了。一位宪兵用铁棒敲敲他的肩,他低声咕哝着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还有谁?那位宪兵问道。没人动弹。车门“咯嚓”一声锁上,他们行驶起来。
测量世界 第四部分
太空(1)
洪堡半闭着眼睛讲述星星和河流,他声音轻细,但整个大厅都能听到。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夜空背景前,背景上的星星排成同心圆:辛克尔为《魔笛》设计的舞台图像,为了这场报告又拉了起来。人们在星星之间写上了德国学者们的名字:布赫生于1774年,卒于1853年,德国地质学家。,萨维尼生于1779年,卒于1861年,德国法学家。,胡费兰生于1762年,卒于1836年,德国医生。,贝塞尔生于1784年,卒于1846年,德国天文学家和数学家。,克拉普罗特生于1743年,卒于1817年,德国化学家。,洪堡和高斯。大厅里座无虚席:到处是单片眼镜和普通眼镜,很多制服,轻摇的扇子,以及中央楼厢里太子和他的妻子纹丝不动的身影。高斯坐在第一排。哎呀呀,情绪高涨的达盖尔对着他耳语道,要等他能拍出一张照片来,这还要等上好几年呢。虽然曝光的事早晚总会解决,可他和他的同伴尼普泽压根儿不知道如何将碘化银固定住。高斯“嘘”了一声,达盖尔耸耸肩,住口了。谁望着夜空,洪堡说道,都无法正确想象这个穹隆延伸得有多广。南半球上空的麦哲伦生于1480年,卒于1521年,葡萄牙航海家。云的光雾不是无定形的物质,不是烟峦或气体,而是由太阳组成,它只是让纯粹的距离在光学上融为一体。正如一个望远镜的目镜所捕捉到的,一段宽两度长十五度的银河含有不下五万颗可以数到的和大概十万颗因其光线太弱而无法区分的星星。这样,银河就由二百万颗太阳组成,一只和它的距离有它本身的直径那么远的眼睛看到的它们只是比微光多一点,比天文学家们数到了三千多个的那些雾斑之一多一点。于是他就想,既然有这许多星星,为什么天空不是一直亮堂堂的,为什么野外有这许多的黑暗,不能不认为存在一个同明亮相背的原则,在中间地带存在某种阻碍的东西,一种熄灭光的太空。大自然的这一理智安排不止一次地得到了证明,因为归根结底每一种人类文化都在观察天体轨道。洪堡第一次大睁开眼睛。那些漂浮在黑色太空中的天体之一就是地球。它是一颗火核,被一些凝固的物质、一些会滴落的液体的和一些有弹性的液体的壳包围着,它们三者是生命的家乡。就连在很深的地下他都发现了黑暗中蔓生的植物。火山是地球这个火核的自然阀门,石头外壳又被两个海洋覆盖着,一个是水的海洋,一个是气的海洋。两个海洋之间在不停地流动:比如那个著名的海湾洋流,它将大西洋的水冲过尼加拉瓜和尤卜坦地峡上方,然后穿过巴拿马运河,向北前往新大陆的海岸,从那里吹向东南,流往亚速尔群岛,从这里也可以发现棕榈果实、会飞的鱼这些神奇现象的起因,有时候甚至看到活的爱斯基摩人坐在他们的舢板里,在爱尔兰沿海经常可以抓到他们。他本人在宁静的海洋里发现了一个同样重要的洋流,它沿着智利和秘鲁将冰冷的北方水冲向回归线。他半虚荣半尴尬地微笑道,尽管他一个劲地恳求,都无法阻止水手们将它称作洪堡洋流。气流的作用也类似,太阳热量的变化使它运动不歇,高山的斜坡将它阻断,使得植物的分布不是按照纬度,而是呈等温变化的线。气流的这一体系将地球组成有效的整体。洪堡沉默片刻,好像接下来的思想打动了他似的。像在洞穴里一样,在海洋里也是,在空中也一样:到处都有植物生长得很好。植被,这是明显的、是无声活动中形成的生命形式。植物没有内在的东西,没有隐藏的东西,它们的一切都表现出来。它们被遗弃,鲜有保护,被地球及其环境所束缚,但它们生存过,幸存下来。
太空(2)
相反,昆虫、动物和人类受到保护,披着铠甲。他们体内的恒定温度使他们能够忍受交替变化的环境。看着一头动物,你什么都不知道,而植物一眼就暴露出它的本质。这下他要感伤了,达盖尔低语道。生命就这样经历其组织的隐蔽性不断增长的各阶段,直到它做出那一可以宽慰地叫做最有可能的跳跃:理解的雷击。通向它的道路不是直线发展的。对人类的第二大侮辱是奴隶制。但最大的侮辱是人类起源于猴子的思想。人类和猴子!达盖尔笑了。洪堡仰起头,似在谛听自己讲话。世界的理解力进步很大。人们使用望远镜探询宇宙,认识地球结构,知道它的重量及其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