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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5)
他将证明它是存在的,洪堡说道,所有大河都是相通的。大自然是一个整体。是吗?塞亚教士怀疑地摇晃着头。几年之后,拉孔达明早就成了院士,老了,出名了,据说又成功地信仰起了上帝,当他更奇怪地喊叫着醒来时,他自己都宣称那运河是一个错误。他说,在内陆的两条大河之间没有联系。这种东西会让大陆出现不应有的紊乱。塞亚教士沉默片刻,然后站起来,一鞠躬。祝您做个好梦,男爵。祝您好好地醒来!一大早,痛叫声将他们从梦中吵醒了。被用铁链绑在院里的男人中的一位正被两名教士用皮带抽打。洪堡跑过去,询问怎么回事。什么事也没有,一名教士说道。为什么?一桩古老的事情,另一人说道。它同他们的继续旅行毫无关系。他踢了那个印第安人一脚,那个印第安人过了好一阵才醒悟过来,用蹩脚的西班牙语证明那是一桩非常古老的事情,同旅行毫无关系。洪堡犹豫不决。赶过来的邦普朗责备地望着他。可他们必须继续往前啊,洪堡低声说道。他该怎么办?塞亚教士将他们叫过去,让他们看他最宝贝的东西:一只羽毛蓬乱的鹦鹉,它会讲几句一个已经灭绝的部落的方言。那些人二十年前还存在着,现在一个也没了,没人理解那只鸟儿讲的是什么。洪堡伸出手,鹦鹉啄它,眼睛望向地面,好像它得想想似的,又摆摆翅膀,讲了几句听不懂的话。邦普朗问那个部落为什么会失踪。就是失踪了,塞亚教士说道。为什么?塞亚教士眯细眼睛打量他。这当然很容易。你来到这里,同情某个神色悲伤的人,然后回到家中讲可怕的故事。可是,如果你突然必须以五十人面对一万野人,谁会每天询问森林里的声音是怎么回事?谁会每天早晨对他还活着感到奇怪?是一场误会,洪堡说道,谁也不想批评什么。也许就是想批评,邦普朗说道。他是想知道一些事情,但他打住了,不相信洪堡刚才踩了他一脚。那只鸟儿在他俩之间望来望去,说了点什么,期待地望着他们。对,不想不礼貌的洪堡说道。鸟儿似乎在考虑,补充了一个长句子。洪堡伸出手,鸟儿啄了一口,又生气地转过身去。当两名印第安人为他们驾船穿过湍流时,洪堡和邦普朗爬上传教区上方的花岗岩。据说山上有座墓穴。几乎无法立足,只有长石晶体可以落脚。当他们到达上面时,洪堡在纸上写下了一篇优美的散文,描写了漩涡、河流上方的彩虹和远方湿淋淋的银光景象,其专注程度只有当他不得不拍打蚊子时才会受影响。然后他们沿着通向侧峰的山脊向洞口走去。大约有数百具尸体,每具都放在独立的棕榈叶篮子里,手放在膝上,头压在胸前。最老的已经完全成了骷髅,其他的处于不同的腐烂阶段:羊皮纸似的皮肤,内脏干成一团,眼睛又黑又小,像果核。许多尸体上的肉从骨头上分离了。河流的喧嚣传不到这上面;静谧得他们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这里很宁静,邦普朗说道,和其他洞穴一点也不同。其他那里的是死人,这里只有躯体。这里让人感觉安全。洪堡将多具尸体从它们的篮子里拉出,从脊椎上卸下头颅,从颌骨上掰下牙齿,从手指上脱下戒指。他拿布包起一具童尸和两具成人尸体,用绳子将它们捆结实,好两人抬起这一捆。邦普朗问他是不是当真要这么做。洪堡不耐烦地说他应该动手,他一个人无法将它们弄到骡子跟前去!他们很晚才返回传教区。夜色明亮,星光特别灿烂,昆虫群发出微红的光,空气中散发着香草味。印第安人默默后退,老太太们在窗户后瞪视,孩子们跑走了。一位脸上画着画的男子拦住他们,问布里包着什么。不同的东西,洪堡说道。各种东西。岩石样品,邦普朗说道。植物。那人交叉起胳膊。骨头,洪堡说道。邦普朗吓一跳。骨头?鳄鱼和海牛的,邦普朗说道。海牛的,那人重复道。洪堡问他是不是想看看它们。最好不看。那人犹豫着让到一旁。他宁可相信他们。接下来的两天他们的日子不好过。他们找不到愿意带他们参观四周的印第安向导,每当洪堡同他们谈话时,就连耶稣会修士都老是有急事。这些人都十分迷信,洪堡给他的哥哥写信道,我发现,通向自由和理智的路还很遥远。至少他成功地逮住了几只还没有哪个生物学家描写过的小猴子。第三天,两名志愿者将船安然无恙地驶过了湍流,自己也只受了点轻伤。洪堡送给他们一点钱和几个玻璃弹子,让人装上仪器箱、装猴子的笼子和尸体,告别时他向塞亚教士保证会终生感激他。教士要他小心,要不然终生会很短的。四名舵手加入进来,因为装货时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先是狗现在又是这东西!胡利奥指指裹着尸体的布团。
河流(6)
洪堡问他们是不是害怕。当然了,马里奥说道。怕什么呀?邦普朗问道,怕它们突然醒过来吗?就是怕这个,胡利奥说道。至少,卡洛斯说,这会很贵的。离开湍流之后河流变窄了,不断有急流将船抛来抛去。浪花飞溅,岩石近在咫尺、十分危险地掠过。蚊子们毫无仁慈心:似乎再也没有天空了,只有昆虫。这些人很快就放弃了拍打它们。他们对不停地流血习以为常了。在下一个传教区里他们得到了蚂蚁粥吃。邦普朗拒绝食用,但洪堡尝了尝。然后他请求原谅,钻进低矮灌木丛中一会儿。并非无关紧要,回来时他说道,这总是将来解决食物问题的一种办法。这儿到处都荒无人烟,邦普朗说道,唯一充足的就是食物!村庄的头领问布团里是什么东西。他十分怀疑。海牛骨头,邦普朗说道。味道不是,头领说道。好吧,洪堡叫道,他承认了。但这些死尸已经很老了,实际上不能再叫它们尸体了。说到底全世界是由死去的躯体组成!每一捧泥土都曾经是一个人,之前是另一个人,每盎司空气都被现已死去的人呼吸过。他们大家都怎么回事?问题在哪里呢?他只是问问,头领羞怯地说道。村民们用门可关闭的小土屋来对付蚊子的攻击。在小屋里点起一堆火,将昆虫驱逐出去,然后爬进去,将门密封,熄掉火,可以在热乎乎的空气里呆上几个小时,而不受蚊咬。邦普朗一直在一间小屋里整理收集的植物,直到浓烟将他熏晕了。隔壁,洪堡咳嗽着,双目半失明,身旁躺着喘息的狗,在给他哥哥写信。当他们挤着眼睛,衣服臭哄哄、大口呼吸着空气跑出来时,一人向他们跑过来,要为他们看手相。他全身赤裸,身上画得花花绿绿,头插羽毛。洪堡拒绝了,邦普朗有兴趣。算命先生抓住他的手指,扬起眉毛,开心地观看他的手掌。哎呀,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哎呀,哎呀。怎么样?算命先生摇摇头。肯定一点不要紧。事情可以是这样的也可以是那样的。每个人都掌握着自己的幸福。谁知道未来呀!邦普朗不安地问他看出了什么。长寿。算命先生耸耸肩。毫无疑问。那健康呢?总体来说是好的。见鬼,邦普朗叫道。现在他要知道他这眼神是什么意思。什么眼神?长寿和健康,这里显示了,这他刚才说过了。先生喜欢这座大陆吗?为什么?他将在这里呆很长时间。这他怀疑,邦普朗说着,笑起来。长寿,又偏偏是在这里?肯定不是。除非有人逼迫他。算命先生叹口气,像是鼓励他似地,又握住他的手一会儿。然后他转向洪堡。洪堡摇摇头。几乎不用花钱!不,洪堡说道。算命先生迅速抓起洪堡的手。他想抽开,但算命先生力气更大;洪堡被迫顺从,苦涩地微笑着。算命先生皱起额头,将那只手拉近自己。他向前侧过身来,又退回去。眯起眼睛,鼓起腮帮。洪堡叫他快说,他还有别的事。如果有什么严重的问题,他也无所谓,他反正一个字也不信。没有什么严重的。那是什么呢?什么也没有。算命先生放开洪堡的手。他请求原谅,他也不要钱。他失败了。洪堡说他不懂这话。他也不懂。他手上啥都没有。没有过去,没有现在或未来。某种程度上是什么也看不到。算命先生仔细端详洪堡的脸。什么也没有!洪堡盯着自己的手。可这当然是无稽之谈。这肯定是算命先生的错。不过也许他自己在失去天赋。算命先生拍死他肚子上的一只蚊子。也许他从未有过天赋。晚上,洪堡和邦普朗系住牧羊犬,将它留在舵工们那里,好在浓烟密布的小屋里过上没有蚊虫的一夜。直到凌晨洪堡才汗水淋漓、眼睛被烟熏得生痛地胡思乱想着打起了盹。后来一种响声吵醒了他。有人爬进来,在他身旁躺了下来。别又来了,他含糊地说道,用不稳的手点燃烛芯,看到那是一个小男孩。你想干什么,他问道,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孩子细细的动物般眼睛打量着他。怎么了,洪堡问道,什么事?男孩目光没有离开他。他一丝不挂。虽然脸前有烟,他眼睛眨也不眨。怎么回事呀,洪堡低语道。什么事,孩子?男孩笑了。洪堡的手哆嗦得很厉害,蜡烛都掉了。黑暗中他听到他俩的呼吸。他伸出手想推开男孩,可当他一接触到对方的潮湿皮肤,就吓了一跳,像受了电击似的。走开!他低声呵斥道。男孩一动不动。洪堡跳起来,头撞在屋顶上,他抬脚踢。自从沙虱咬了他脚趾以来洪堡夜里都穿着靴子。男孩叫起来,蜷缩一团。洪堡再踢,踢中了头,男孩轻声抽泣,停止喊叫。洪堡听到自己在喘息。他依稀看到面前的那具一动不动的身体,便抓住他的肩,拖了出去。夜风宜人;经过屋里的浓烟之后夜风让他感觉凉爽清新。他脚步不稳地走向下一座小屋,邦普朗在那里面。可当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时,他停下来了。他倾听,那声音又响了。
河流(7)
他转身钻进他自己的小屋,锁上门。蚊子从开了一会儿的门帘钻了进来,一只蝙蝠惊慌地在他的头上方扑打着翅膀。我的天哪,他低语道。然后,完全是因为累坏了,他不安地睡着了。他醒来时,已经是明媚的早晨了,酷热更厉害了,蝙蝠消失了。他穿着十分合身的服装,匕首佩在一旁,帽子夹在腋下,走到门外。屋前的广场上空空如也。他的脸上有多处伤口在淌血。邦普朗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他想刮胡子来着。不能因为蚊子就不修边幅,毕竟是一个文明人呀。洪堡戴上帽子,问邦普朗夜里有没有听到什么。没什么特别的,邦普朗小心地说道。黑暗中会听到很多东西。洪堡点点头,说他梦到了最离奇的事情。不能相信梦到的一切,邦普朗说道。毕竟是睡觉,洪堡说道。第二天,他们驶进里奥内格罗河,黑色的水面上蚊子变少了。这里的空气也变好了。尸体的存在令舵工们心情压抑,就连洪堡也是脸色苍白,沉默不语。邦普朗闭着眼睛。他说他担心又会发烧。猴子们在它们的笼子里嘶叫,摇撼铁栅,互做鬼脸。有一只甚至打开门,翻跟头,纠缠舵工,沿船帮爬行,跳到洪堡肩上,冲吠叫的狗吐唾沫。马里奥请求洪堡也讲点什么。他不懂故事,洪堡扶正他那被猴子弄歪的帽子,说道,他也不喜欢讲。但他可以朗诵最动听的德国诗歌,意译成西班牙语是这样的:群峰之上,一片寂静,林中无风,鸟儿也安静,很快你就会死去原诗为歌德所著的《游子夜歌》,钱春绮译:
群峰
一片沉寂,
树梢
微风敛迹。
林中
栖鸟缄默。
稍待
你也安息……大家都望着他。完了,洪堡说道。怎么样?邦普朗问道。洪堡伸手去拿六分仪。对不起,胡利奥说道,这不可能是全诗吧。这当然不是描写血腥、战争和某些畸变的诗,洪堡激动地说道。里面没有巫术,没有人变成植物,没有人能飞行或吃掉另一个人。他迅速抓住那只正想解开他的鞋的猴子,将它塞进笼子里。小家伙大叫,张口咬他,伸出舌头,张开耳朵,向他露出它的屁股。如果他没有搞错的话,洪堡说道,该工作了,这条船上的每个人都有足够的工作!在圣卡洛斯附近,倾角针陡直下指,罗盘针却犹豫着偏向北。洪堡神情严肃地打量着那些仪器。磁性的赤道,他喃喃道,他孩提时就梦想着这地方。傍晚时他们来到传奇性运河的河口。成群的蚊子向他们涌来。但雾峦随着温暖消散了,天空晴朗,洪堡可以测定经度。他工作了一整夜。他测量南十字座前月球轨道的角度,然后,为了检查,他连续数小时用望远镜测定木星的影子。没有什么是可靠的,他对凝神盯着他的狗说道。表格不可靠,设备不可靠,就连天空也不可靠。你得自己十分准确,不让混乱对你造成任何伤害。直到大清早他才结束。他拍拍巴掌:起床,他冲邦普朗吼,别浪费时间!运河的一个终点已经确定,得赶快去找另一个终点。邦普朗睡眼惺忪地问他是不是担心有人会抢在他前面。在这世界上,几百年来都没人对这条该死的河流有过兴趣。谁也不知道,洪堡说道。没有一张地图上标出了这一带,他们只能猜想河水将他们载向何方。树身密集得都无法上岸,每过几小时空中就会下起细雨,既不能带来凉爽又不能赶走蚊虫。邦普朗的呼吸响得像抽烟似的。不要紧,他咳嗽着说道,他只是不知道热度是在他体内还是在空气中。作为医生他建议不要深呼吸。他猜测这是森林释放出有碍健康的瘴气。也可能是因为尸体。不可能,洪堡说道。不是因为尸体。他们终于找到一个位置停靠下来。他们用大砍刀和斧头砍出一小块地方以便过夜。烧焦的蚊子在他们的篝火上方噼啪作响。狗被一只蝙蝠咬了鼻孔,血流不止,呜呜打转,不肯安静下来。它逃到洪堡的吊床下,它的咕咕声让他们很长时间无法入眠。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