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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少的时候想起我的母亲,但是现在,当我要离开人间的时候,我却想起她的可怜的面容了。我想,她大概是久已死去了。大概是久已做了伏尔加河畔的幽魂。她哪里能够经得起狂暴的革命的风浪呢?这是当然的事情。不过如果她还生在人世,如果她知道她的亲爱的丽莎,什么时候曾发过誓不学姐姐的丽莎,现在沦落到这种可怜的地步,那她将怎样地流着老泪呵薇娜!我的姐姐呵!也许你现在是波尔雪委克中的要角了。如果你知道你的妹妹唉,那你将做什么感想呢?你轻视她?诅咒她?还是可怜她?但是,我的姐姐呵!你应当原谅我,原谅你的不幸的丽莎,这难道说是丽莎的过错吗?这难道说是丽莎的过错吗?让你们得意罢,我的姐姐!让我悄悄地死去,悄悄地死去明天明天这时我的尸身要葬在吴淞口的海底了。我很希望我能充了鱼腹,连骨骼都不留痕迹。那时不但在这世界上没有了活的丽莎,而且连丽莎的一点点的灰末都没有了。如果上帝鉴谅我,或者会把我的尸身浮流到俄罗斯的海里,令我在死后尝一尝祖国的水味。那真是我的幸事了。然而在实际想来,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别了,我的俄罗斯!别了,我的庄严的彼得格勒!别了,我的美丽的故乡——伏尔加河!别了,一切都永别了!
年月日,于上海。
冲出云围的月亮
一
上海是不知道夜的。
夜的障幕还未来得及展开的时候,明亮而辉耀的电光已照遍全城了。人们在街道上行走着,游逛着,拥挤着,还是如在白天里一样,他们毫不感觉到夜的权威。而且在明耀的电光下,他们或者更要兴奋些,你只要一到那三大公司的门前,那野鸡会集的场所四马路,那热闹的游戏场那你便感觉到一种为白天里所没有的紧张的空气了。
不过偶尔在一段什么僻静的小路上,那里的稀少的路灯如孤寂的鬼火也似地,半明不暗地在射着无力的光,在屋宇的角落里满布着仿佛要跃跃欲动也似的黑影,这黑影使行人本能地要警戒起来:也许那里隐伏着打劫的强盗,也许那里躺着如鬼一般的行乞的瘪三,也许那里就是鬼天晓得!在这种地方,那夜的权威就有点向人压迫了。
曼英每次出门必定要经过C路,而这条短短的C路就是为夜的权威所达到的地方。在白天里,这C路是很平常的,丝毫不令人发生特异的感觉,可是一到晚上,那它的面目就完全变为乌黑而可怕的了。曼英的胆量本来是很大的,她曾当过女兵,曾临过战阵,而用手上也曾溅过人血但不知为什么当她每晚一经过这C路的时候,她总是有点毛发惊然,感觉着不安。照着许多次的经验,她本已知道那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发生的,但是她的本能总是警戒着她:那里也许隐伏着打劫的强盗,也许那里躺着如鬼一般的行乞的瘪三,也许那里就是鬼天晓得!
曼英今晚又经过这条路了。她依旧是照常地,不安地感觉着,同时她的理智又讥笑她的这种感觉是枉然的。但是当她走到路中段的时候,忽然听见一种嗯嗯的如哭泣着也似的声音,接着她便看见了那墙角里有一团黑影在微微地移动。她不禁有点害怕起来,想迅速地跑开;但是她的好奇心使她停住了脚步,想近前去看一看那黑影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人还是鬼。她壮一壮胆子,便向那黑影走去。
“是谁呀?”她认出了黑影是一个人形,便这样厉声地问。
那黑影显然是没有觉察到蔓英的走近,听见了曼英的发问,忽然大大地战动了一下,这使得曼英吓退了一步。但她这时在黑暗中的确辨明了那黑影是个人,而且是一个小孩子模样,便又毅然走近前去,问道:
“你是谁呀?在此地干吗?”
曼英没有听见回答,但听见那黑影发出的哭声。这是一个小姑娘的哭声这时恐惧心,好奇心,都离开曼英而去了,她只感觉得这哭声是异常地悲哀,是异常地可怜,又是异常地绝望。她的一颗心不禁跳动起来,这跳动不是由于恐惧,而是由于一种深沉的同情的刺激曼英摸着了那个正在哭泣着的小姑娘的手,将她慢慢拉到路灯的光下,仔细地将她一看,只见她有十三四岁的模样,圆圆的面孔,眼睛哭肿得如红桃子一般,为泪水所淹没住了,她的右手正揩着腮庞的泪水她低着头,不向曼英望着她的头发很浓黑,梳着一根短短的辫子穿着一身破旧的蓝布衣“这大概是哪一家穷人的女儿工人的女儿”曼英这样想着,仍继续端详这个不做声的小姑娘的面貌。
“你为什么哭呢,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姓什么?”曼英这样开始很温和地问她,她大约由这一种温和的话音里,感觉到曼英不是一个坏人,至少不是她的那个狠毒的姑妈,慢慢地抬起头来,向曼英默默地看了一会,似乎审视曼英到底是什么人物也似的,是好人呢还是坏人,可以不可以向这个女人告诉自己的心事她看见曼英是一个女学生的装束,满面带着同情的笑容,那两眼虽放射着很尖锐的光,但那是很和善的她于是很放心了,默默地又重新将头低下。曼英立着不动,静待着这个小姑娘的回答。
忽然,小姑娘在曼英的前面跪下来了,双手紧握着曼英的右手,如神经受到很大的刺激也似的,颤动着向曼英发出低低的,凄惨的声音:
“先生!小姐!你救我救我他们要将我卖掉,卖掉我不愿意阿!救一救我!”
曼英见着她的那种泪流满面的,绝望的神情,觉得心头上好象被一根大针重重地刺了一下。
“哪个要把你卖掉呢?”曼英向小姑娘问了这末一句,仿佛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在颤动了。
“就是他们我的姑妈,还有,我的姑父救一救我罢!好先生!好小姐!
曼英不再问下去了,很模糊地明白了是什么一回事,她一时地为感情所激动了,便冒昧地将小姑娘牵起来,很茫然地将她引到自己的家里,并没计及到她是否有搭救这个小姑娘的能力,是否要因为此事而生出许多危险来她将小姑娘引到自己的家里来了。
那是一间如鸟笼子也似的亭子间,然而摆设得却很精致。一张白毯子铺着的小小的铁床,一张写字台,那上面摆着一个很大的镜子及许多书籍壁上悬着许多很美丽的画片在银白色的电光下,这一间小房子在这位小姑娘的眼里,是那样地雅清,是那样地美观,仿佛就如曼英的本人一样。一进入这一间小房子里,这位小姑娘便利用几秒钟的机会,又将曼英,即她的救主,重新端详一遍了。曼英生着一个椭圆的白净的面孔,在那面孔上似乎各部分都匀称,鼻梁是高高的,眼睛是大而美丽,口是那样地小,那口唇又是那样地殷红在她那含着浅愁的微笑里,又显得她是如何地和善而多情雅素无花的紫色旗袍正与她的身分相称小姑娘从前不认识她,即现在也还不知道她的姓名,然而隐隐地觉着,这位小姐是不会害她的曼英叫小姑娘与自己并排地向床上坐下之后,便很温存地,如姐姐对待妹妹,或是如母亲对待女儿一样,笑着问道:
“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我姓吴,我的名字叫阿莲。”小姑娘宛然在得救了之后,很安心地这样说着了。不过她还是低着头,不时地向那床头上挂着的曼英的照片源看。曼英将她的手拿到自己的手里,抚摸着,又继续地问道:
“你的姑妈为什么要将你卖掉?你的妈妈呢?爸爸也愿意吗?”
“我的爸爸和妈妈都死了”小姑娘又伤心地哭起来了,两个小小的肩头抽动着。泪水滴到曼英的手上,但是曼英为小姑娘的话所牵引着了,并没觉察到这个。
“别要哭,好好地告诉我。”曼英安慰着她说道。“你的爸爸和妈妈死了很久吗?他们是怎样死的?你爸爸生前是干什么的?别要哭,好好地告诉我。”
小姑娘听了曼英的话,眼见得用很大的力量将自己的哭声停住了。她将手从曼英的手里拿开,从腰间掏出一块小小的满布着污痕的方巾来,将眼睛拭了一下,便开始为曼英述说她那爸爸和妈妈的事来。这小姑娘眼见得是很聪明的,述说得颇有秩序。曼英一面注视着她的那只小口的翕张,一面静听着她所述说的一切,有时插进去几句问话。
“爸爸和妈妈死去已有半年多了。爸爸比妈妈先死。爸爸是在闸北通裕工厂做生活的,那个工厂很大,你知道吗?妈妈老是害着病,什么两腿臃肿的病,肿得那末粗,不得动。一天到晚老是要我服侍她。爸爸做生活,赚钱赚得很少,每天的柴米都不够,你看,哪有钱给妈妈请医生治病呢?这样,妈妈的病者是不得好,爸爸也就老是不开心。他整日地怨天怨地,不是说命苦,就是说倒霉。有时他会无缘无故地骂起我来,说我为什么不生在有钱的人家不过,他是很喜欢我的呢,他从来没打过我。他不能见着肿了腿的妈妈,一见着就要叹气。妈妈呢,只是向我哭,什么命苦呀,命苦呀,一天总要说得几十遍。我是一个小孩子,又有什么方法想呢?”
“去年有一天,在闸北,街上满满地都是工人,列着队,喊着什么口号,听说是什么示威运动我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一回什么事情。爸爸这一天也在场,同着他们喊什么打倒打倒他已经是上了年纪的人,为什么也要那样子呢?我不晓得。后来不知为着什么,陡然间来了许多兵,向着爸爸们放起枪来爸爸便被打死了”阿莲说到此地,不禁又放声哭起来了。曼英并没想劝慰她,只闭着眼想象着那当时的情形“小姐,请你告诉我,他们为什么要把我的爸爸打死了呢?他是一个很老实的人,又没犯什么法”阿莲忽然停住了哭,两眼放着热光,很严肃地向曼英这样问着说,曼英一时地为她所惊异住了。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会,房问中的一切即时陷入到沉重的静默的空气里。后来曼英开始低声地说道:
“你问我为什么你的爸爸被打死了吗?因为你的爸爸想造反因为你们的日子过得太不好了,你的妈妈没有钱买药,请医生,你没有钱买布缝衣服他想把你们的日子改变得好些,你明白了吗?可是这就是造反,这就该打死”
“这样就该打死吗?这样就是犯法吗?”阿莲更将眼光向曼英通射得紧了,仿佛她在追问着那将她的爸爸杀死了的刽子手也似的。曼英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心灵上的压迫,一时竟回答不出话来。
“这样就该打死吗?这样就是犯法吗?”阿莲又重复地追问了这末两句,这逼得曼英终于颤动地将口张开了。
“是的,我的小姑娘,现在的世界就是这样的”
阿莲听了曼英的答案,慢慢地低下头来,沉默着不语了。这时如果曼英能看见她的眼光,那她将看见那眼光是怎样地放射着绝望,悲哀与怀疑。
曼英觉得自己的答案增加了阿莲的苦痛,很想再寻出别的话来安慰她,但是无论如何找不出相当的话来。她只能将阿莲的头抱到自己的怀里,抚摸着,温声地说道:
“呵,小妹妹,我的可怜的小妹妹”
阿莲沉默着受她的抚慰。在阿莲的两眼里这时没有泪潮了,只射着枯燥的,绝望的光。她似乎是在思想着,然而自己也不知道她所思想的是什么
忽然曼英想起来阿莲的述说并没有完结,便又向阿莲提起道:
“小妹妹,你爸爸是被打死的,但是你妈妈又是怎样死的呢?你并没有说完呀。”
阿莲始而如没听着也似的,继而将头离开曼英的怀里,很突然地面向着曼英问道:
“你问我妈妈是怎样死的吗?”
曼英点一点头。
阿莲低下头来,沉吟了一会,说道:
“妈妈一听见爸爸死了,当晚趁着我不在跟前的时候,便用剪刀将自己的喉管割断了当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死得是那样地可怕,满脸都是血,睁着两个大的眼睛”
阿莲用双手将脸掩住了,全身开始颤动起来,眼见得她又回复到当时她妈妈自杀的惨象。她并没有哭,然而曼英觉得她的一顶心比在痛哭时还要颤动。这样过了几分钟,曼英又重复将她的头抱到怀里,抚摸着说道:
“小妹妹,别要这样呵,现在我是你的姐姐了,诸事有我呢,别要伤心罢!”
阿莲从曼英的怀里举起两眼来向曼英的面孔望着,不发一言,似乎不相信曼英所说的话是真实的。后来她在曼英的表情上,确信了曼英不是在向她说着谎言,便低声地,如小鸟哀鸣着也似地,说道:
“你说的话是真的吗?你真要做我的姐姐吗?但是我是一个很穷的女孩子呢”
“我也是同你一样地穷呵。”曼英笑起来了。“从今后你就住在我这里,喊我做姐姐好吗?”
阿莲的脸上有点笑容了,默默地点点头。曼英见着了她的这种神情,也就不禁高兴起来,感觉到很大的愉快。这时窗外响着卖馄饨的梆子声,这引起了曼英的一种思想:这位小姑娘大概没有吃晚饭罢,也许今天一天都没有吃饭“小妹妹,你肚子饿吗?”
阿莲含着羞答道:
“是的,我从早就没有吃饭。”
于是曼英立起身来,走出房去,不多一会儿就端进一大碗馄饨来。阿莲也不客气,接过来,伏在桌子上,便一气吃下肚里。曼英始而呆视着阿莲吃馄饨的形状,继而忽然想道:“她原来是从人家里逃出来的,他们难道说不来找她吗?如果他们在我的家里找到她,那他们不要说我是拐骗吗?这倒如何是好呢?”于是曼英有点茫然了,心中的愉快被苦闷占了位置。她觉着她不得不救这个可怜的,现在看起来又是很可爱的小姑娘她已经把这个小姑娘当做自己的小妹妹了,但是如果不幸而受了连累曼英不禁大为踌躇起来了。“怎么办呢?”这个问题将她陷入于困苦的状态。而且她一瞬间又想起来了自身的身世,那就是她也是被社会践踏的一个人,因此她恨社会,恨人类,希望这世界走入于毁灭,那时将没有什么幸福与不幸福,平等与不平等的差别了,那时将没有了她和她一样被侮辱的人们,也将没有了那些人面兽心的,自私自利的魔鬼那时将一切都完善,将一切都美丽不过在这个世界未毁灭以前,她是不得将她的恨消除的,她将要报复,她将零星地侮辱着自己的仇人。而且,她想,人类既然是无希望的,那她再不必怜悯任何人,也不必企图着拯救任何人,因为这是无益的,无意义的呵现在她贸然地将这个小姑娘引到自己的家里,这是不是应该的呢?具着这种思想的她,是不是有救这个小姑娘的必要呢?不错,从前,她是曾为过一切被压迫的人类而奋斗的,但是,现在她是在努力着全人类的毁灭,因此,她不应再具着什么怜悯的心情,这就是说,她现在应将这个小姑娘再拉到门外去,再拉到那条恶魔的黑街道让她哭泣。
思想在曼英的脑中盘旋着不得归宿她继续向吃馄饨的阿莲呆望着,忽然看见阿莲抬起头来,两眼射着感激的光,向曼英微笑着说道:
“多谢你,姐姐!我吃得很饱了呢。”
这种天真的小姑娘的微笑,这种诚挚的感激的话音,如巨大的霹雳也似的,将曼英的脑海中所盘旋着的思想击散了。不,她是不能将这个小活物抛弃的,她一定要救她!
曼英不再思想了,便接着阿莲的话向她问道:
“你吃饱了吗?没有吃饱还可以再买一碗来。”
“不,姐姐,我实在地吃饱了。”
因为吃饱了的原故,阿莲的神情更显得活泼些,可爱些。曼英又默默地将她端详了一会,愉快的感觉不禁又在活动了。
曼英的脸上波动着愉快的微笑
这时,从隔壁的人家里传来了钟声,当当地响了十一下曼英惊愕了一下,连忙将手表一看,见正是十一点钟了,不禁露出一点不安的神情。她想道,“今晚本是同钱培生约好的,他在S旅馆等我,叫我九点半钟一定到。可是现在是十一点钟了,我去还是不去呢?若要去的话,今夜就要把这个小姑娘丢在房里,实在有点不妥当得了,还是不去,等死那个杂种!买办的儿子!”
于是曼英不再想到钱培生的约会,而将思想转到阿莲身上来了。这时阿莲在翻着写字台上的画册,没有向曼英注意,曼英想起“他们要把我卖掉”一句话来,便开口向阿莲问道:
“阿莲,你说你的姑妈要将你卖掉,为什么要将你卖掉呢?你今晚是从她家里跑出来的吗?”
正在出着神,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