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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必无实济;没有神经病,这思想可能自动的么?以上所说,是略讲兄弟
平生的历史。
至于近日办事的方法,一切政治、法律、战术等项,这都是诸君已经研
究的,不必提起。依兄弟看,第一要在感情,没有感情,凭你有百千万亿的
拿破仑、华盛顿,总是人各一心,不能团结。当初柏拉图说:“人的感情,
原是一种醉病”,这仍是归于神经的了。要成就这感情,有两件事是最(要)
的:第一、是用宗教发起信心,增进国民的道德;第二、是用国粹激动种性,
增进爱国的热肠。
先说宗教。近来像宾丹、斯宾塞尔那一流人崇拜功利,看得宗教都是漠
然。但若没有宗教,这道德必不得增进,生存竞争,专为一己,就要团结起
来,譬如一碗的干子,怎能团得成面?欧、美各国的宗教,只奉耶苏基督,
虽是极其下劣,若没有这基督教,也断不能到今日的地位。那伽得《社会学》
中,已把斯宾塞尔的话,驳辩一过。只是我们中国的宗教,应该用哪一件?
若说孔教,原有好到极处的。就是各种宗教,都有神秘难知的话杂在里头,
惟有孔教,还算干净,但他也有极坏的。因为孔子当时,原是贵族用事的时
代,一班平民,是没有官做的,孔子心里,要与贵族竞争,就教化起三千弟
子,使他成就做官的材料。从此以后,果然平民有官做了。但孔子最是胆小,
虽要与贵族竞争,却不敢去联合平民,推翻贵族政体。他《春秋》上虽有“非
世卿”的话,只是口诛笔伐,并不敢实行的,所以他教弟子,总是依人作嫁,
最上是帝师王佐的资格,总不敢觊觎帝位。及到最下一级,便是委吏乘田,
也将就去做了。诸君看孔子生平,当时摄行相事的时候,只是依傍鲁君,到
得七十二国周游数次,日暮途穷,回家养老,那时并且依傍季氏,他的志气,
岂不一日短一日么?所以孔教最大的污点,是使人不脱富贵利禄的思想。自
汉武帝专尊孔教以后,这热中于富贵利禄的人,总是日多一日。我们今日想
要实行革命,提倡民权,若夹杂一点富贵利禄的心,就像微虫霉菌,可以残
害全身,所以孔教是断不可用的。若说那基督教,西人用了,原是有益;中
国用了,却是无益。因中国人的信仰基督,并不是崇拜上帝,实是崇拜西帝。
最上一流,是借此学些英文、法文,可以自命不凡;其次就是饥寒无告,要
借此混日子的;最下是凭仗教会的势力,去鱼肉乡愚,陵轹同类。所以中国
的基督教,总是伪基督教,并没有真基督教。但就是真基督教,今日还不可
用。因为真基督教,若野蛮人用了,可以日进文明;若文明人用了,也就退
入野蛮。试看罗马当年,政治学术,何等灿烂,及用基督教后,一切哲学,
都不许讲,使人人自由思想,一概堵塞不行,以致学问日衰,政治日敝,罗
马也就亡了。那继起的日耳曼种,本是野蛮贱族,得些基督教的道德,把那
强暴好杀的心,逐渐化去,就能日进文明,这不是明白的证据么?今日的中
国,虽不能与罗马并称,却还可称伯仲,断不是初起的日耳曼种可相比例。
所以真正的基督教,于中国也是有损无益。再就理论上说,他那谬妄可笑,
不合哲学之处,略有学问思想的人,决定不肯信仰,所以也无庸议。孔教、
基督教,既然必不可用,究竟用何教呢?我们中国,本称为佛教国。佛教的
理论,使上智人不能不信;佛教的戒律,使下愚人不能不信。通彻上下,这
是最可用的。但今日通行的佛教,也有许多的杂质,与他本教不同,必须设
法改良,才可用得。因为净土一宗,最是愚夫愚妇所尊信的。他所求的,只
是现在的康乐,子孙的福泽。以前崇拜科名的人,又将那最混账的《太上感
应篇》、《文昌帝君阴胛摹返龋刖煌梁衔黄罩健萸⒒省⒎�
箕,种种可笑可丑的事,内典所没有说的,都一概附会进去。所以信佛教的,
只有那卑鄙恶劣的神情,并没有勇猛无畏的气概。我们今日要用华严、法相
二宗改良旧法。这华严宗所说,要在普度众生,头目脑髓,都可施舍与人,
在道德上最为有益。这法相宗所说,就是万法惟心。一切有形的色相,无形
的法尘,总是幻见幻想,并非实在真有。近来康德、索宾霍尔诸公,在世界
上称为哲学之圣。康德所说“十二范畴”,纯是“相分”的道理。索宾霍尔
所说“世界成立全由意思盲动”,也就是“十二缘生”的道理,却还有许多
哲理,是诸公见不到的。所以今日德人,崇拜佛教,就是为此。在哲学上今
日也最相宜。要有这种信仰,才得勇猛无畏,众志成城,方可干得事来。佛
教里面,虽有许多他力摄护的话,但就华严、法相讲来,心佛众生,三无差
别。我所靠的佛祖仍是靠的自心,比那基督教人依傍上帝,扶墙摸壁,靠山
靠水的气象,岂不强得多吗?
有的说中国佛教,已经行了二千年,为甚没有效果?这是有一要点。大
概各教可以分为三项:一是多神教,二是一神教,三是无神教。也如政体分
为三项:一是贵族政体,二是君主政体,三是共和政体。必要经过君主政体
的阶级,方得渐入共和政体;若从这贵族政体,一时变成共和政体,那共和
政体必带种种贵族的杂质。必要经过一神教的阶级,方得渐入无神教,若从
这多神教一时变成无神教,那无神教必带种种多神教的杂质。中国古代的道
教,这就是多神教。后来佛教进来,这就是无神教。中间未经一神教的阶级,
以致世人看佛,也是一种鬼神,与那道教的种种鬼神,融化为一。就是刚才
所说的烧纸、拜忏、化笔、扶箕等类,是袁了凡、彭尺木、罗台山诸人所主
张的。一般社会,没有一人不堕这坑中,所以佛教并无效果。如今基督教来,
崇拜一神,惜摧陷廓清的力,把多神教已经打破,所以再行佛教,必有效果
可见的了。
有的说印度人最信佛教,为甚亡国?这又是一要点。因为印度所有,只
是宗教,更没什么政治法律。这部《摩拏法典》,就是婆罗门所撰定。从来
没有政治法律的国,任用何教,总是亡国。这咎不在佛教,在无政治法律。
我中国已有政治法律,再不会像印度一样。若不肯信,请看日本可不是崇信
佛教的国么?可像那印度一样亡国么?
有的说佛教看一切众生,皆是平等,就不应生民族思想,也不应说逐满
复汉。殊不晓得佛教最重平等,所以妨碍平等的东西,必要除去。满州〔洲〕
政府待我汉人种种不平,岂不应该攘逐?且如婆罗门教分出四性阶级,在佛
教中最所痛恨。如今清人待我汉人,比那刹帝利种虐待首陀更要利害十倍。
照佛教说,逐满复汉,正是分内的事。又且佛教最恨君权,大乘戒律,都说:
“国王暴虐,菩萨有权,应当废黜。”又说:“杀了一人,能救众人,这就
是菩萨行。”其余经论,王贼两项,都是并举。所以佛是王子,出家为僧,
他看做王就与做贼一样,这更与恢复民权的话相合。所以提倡佛教,为社会
道德上起见,固是最要;为我们革命军的道德上起见,亦是最要。总望诸君
同发大愿,勇猛无畏。我们所最热心的事,就可以干得起来了。
次说国粹。为甚提倡国粹?不是要人尊信孔教,只是要人爱惜我们汉种
的历史。这个历史,是就广义说的,其中可以分为三项:一是语言文字,二
是典章制度,三是人物事迹。近来有一种欧化主义的人,总说中国人比西洋
人所差甚远,所以自甘暴弃,说中国必定灭亡,黄种必定剿绝。因为他不晓
得中国的长处,见得别无可爱,就把爱国爱种的心,一日衰薄一日。若他晓
得,我想就是全无心肝的人,那爱国爱种的心,必定风发泉涌,不可遏抑的。
兄弟这话,并不像做《格致古微》的人,将中国同欧洲的事,牵强附会起来;
又不像公羊学派的人,说什么三世就是进化,九旨就是进夷狄为中国,去仰
攀欧洲最浅最陋的学说,只是就我中国特别的长处,略提一二:
先说语言文字。因为中国文字,与地球各国绝异,每一个字,有他的本
义,又有引申之义。著在他国,引申之义,必有语尾变化,不得同是一字,
含有数义。中国文字,却是不然。且如一个天字,本是苍苍的天,引申为最
尊的称呼,再引申为自然的称呼。三义不同,总只一个天字。所以有《说文》、
《尔雅》、《释名》等书,说那转注、假借的道理。又因中国的话,处处不
同,也有同是一字,彼此声音不同的;也有同是一物,彼此名号不同的。所
以《尔雅》以外,更有《方言》,说那同义异文的道理。这一种学问,中国
称为“小学”,与那欧洲“比较语言”的学,范围不同,性质也有数分相近。
但是更有一事,是从来小学家所未说的,因为造字时代先后不同,有古文大
篆没有的字,独是小篆有的;有小篆没有的字,独是隶书有的;有汉时隶书
没有的字,独是《玉篇》、《广韵》有的;有《玉篇》、《广韵》没有的字,
独是《集韵》、《类篇》有的。因造字的先后。就可以推见建置事物的先后。
且如《说文》兄、弟两字,都是转注,并非本义,就可见古人造字的时代,
还没有兄弟的名称。又如君字,古人只作尹字,与那父字,都是从手执杖,
就可见古人造字的时代,专是家族政体,父权君权,并无差别。其余此类,
一时不能尽说。发明这种学问,也是社会学的一部。若不是略知小学,史书
所记,断断不能尽的。近来学者,常说新事新物,逐渐增多,必须增造新字,
才得应用,这自然是最要,但非略通小学,造出字来,必定不合六书规则。
至于和合两字,造成一个名词,若非深通小学的人,总是不能妥当。又且文
辞的本根,全在文字,唐代以前,文人都通小学,所以文章优美,能动感情。
两宋以后,小学渐衰,一切名词术语,都是乱搅乱用,也没有丝毫可以动人
之处。究竟什么国土的人,必看什么国土的文,方觉有趣。像他们希腊、梨
俱的诗,不知较我家的屈原、杜工部优劣如何?但由我们看去,自然本种的
文辞,方为优美。可惜小学日衰,文辞也不成个样子。若是提倡小学,能够
达到文学复古的时候,这爱国保种的力量,不由你不伟大的。
第二要说典章制度。我个〔们〕中国政治,总是君权专制,本没有什么
可贵,但是官制为什么要这样建置?州郡为什么要这样分划?军队为什么要
这样编制?赋税为什么要这样征调?都有一定的理由,不好将专制政府所行
的事,一概抹杀。就是将来建设政府,哪项须要改良?哪项须要复古?必得
胸有成竹,才可以见诸施行。至于中国特别优长的事,欧、美各国所万不能
及的,就是均田一事,合于社会主义。不说三代井田,便从魏、晋至唐,都
是行这均田制度。所以贫富不甚悬绝,地方政治容易施行。请看唐代以前的
政治,两宋至今,哪能仿佛万一。这还是最大最繁的事,其余中国一切典章
制度,总是近于社会主义,就是极不好的事,也还近于社会主义。兄弟今天,
略举两项:一项是刑名法律。中国法律,虽然近于酷烈,但是东汉定律,直
到如今,没有罚钱赎罪的事,惟有职官妇女,偶犯笞杖等刑,可以收赎。除
那样人之外,凭你有陶朱、猗顿的家财,到得受刑,总与贫人一样。一项是
科场选举。这科举原是最恶劣的,不消说了,但为甚隋、唐以后,只用科举,
不用学校?因为隋、唐以后,书籍渐多,必不能像两汉的简单。若要入学购
置书籍,必得要无数金钱。又且功课繁多,那做工营农的事,只可阁〔搁〕
起一边,不能像两汉的人,可以带经而锄的。惟有律赋诗文,只要花费一二
两的纹银,就把程墨可以统统买到,随口咿唔,就像唱曲一般,这做工营农
的事,也还可以并行不悖,必得如此,贫人才有做官的希望。若不如此,求
学入官,不能不专让富人,贫民是沉沦海底,永无参预政权的日了。这两件
事,本是极不好的,尚且带几分社会主义的性质,况且那好的么?我们今日
崇拜中国的典章制度,只是崇拜我的社会主义。那不好的,虽要改良;那好
的,必定应该顶礼膜拜,这又是感情上所必要的。
第三要说人物事迹。中国人物,那建功立业的,各有功罪,自不必说,
但那俊伟刚严的气魄,我们不可不追步后尘。与其学步欧、美,总是不能像
的;何如学步中国旧人,还是本来面目。其中最可崇拜的,有两个人:一是
晋末受禅的刘裕,一是南宋伐金的岳飞,都是用南方兵士,打胜胡人,可使
我们壮气。至于学问上的人物,这就多了。中国科学不兴,惟有哲学,就不
能甘居人下。但是程、朱、陆、王的哲学,却也无甚关系。最有学问的人,
就是周秦诸子,比那欧洲、印度,或者难有定论;比那日本的物茂卿、太宰
纯辈,就相去不可以道里计了。日本今日维新,那物茂卿、太宰纯辈,还是
称颂弗衰,何况我们庄周、荀卿的思想,岂可置之脑后?近代还有一人,这
便是徽州休宁县人,姓戴名震,称为东原先生,他虽专讲儒教,却是不服宋
儒,常说“法律杀人,还是可救;理学杀人,便无可救”。因这位东原先生,
生在满洲雍正之末,那满洲雍正所作朱批上谕,责备臣下,并不用法律上的
说话,总说“你的天良何在?你自己问心可以无愧的么?”只这几句宋儒理
学的话,就可以任意杀人。世人总说雍正待人最为酷虐,却不晓是理学助成
的。因此那个东原先生,痛哭流涕,做了一本小小册子,他的书上,并没有
明骂满洲,但看见他这本书,没有不深恨满洲。这一件事,恐怕诸君不甚明
了,特为提出。照前所说,若要增进爱国的热肠,一切功业学问上的人物,
须选择几个出来,时常放在心里,这是最紧要的。就是没有相干的人,古事
古迹,都可以动人爱国的心思。当初顾亭林要想排斥满洲,却无兵力,就到
各处去访那古碑古碣传示后人,也是此意。
以上所说,是近日办事的方法,全在宗教、国粹两项,兄弟今天,不过
与诸君略谈,自己可以尽力的,总不出此两事。所望于诸君的,也便在此两
事。总之,要把我的神经病质,传染诸君,更传染与四万万人。至于民族主
义的学理,诸君今日,已有余裕;发行论说刊刻报章的事,兄弟是要诸君代
劳的了。
民国光复
所谓辛亥革命者,其主义有二:一、排斥满洲;二、改革政治。前者已
达目的,后者至今未成。有功于光复之役者,今存在尚夥,特众口纷纷,归
功于谁,亦未能定也。当时之改革政治,亦只欲纲纪不乱,人民乐生耳,若
夫以共和改帝制,却非始有之主义,乃事势之宜然也。
按清入主中原三百年间,反清之意见,时载于书籍,鼓励人民之同情,
今举其一代所宗大儒之言论以概其余。顾亭林《日知录》中解《中庸》“素
夷狄行乎夷狄”,见目录而解义删去。然见钞本《日知录》中说曰:“居处
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是之谓素夷狄行乎夷狄。非谓
可仕于其朝也。”又解《论语》“管仲不死子纠”,谓“君臣之分,所关者
在一身;华夷之防,所系者在天下。故夫子之于管仲,略其不死子纠之罪,
而取其一匡九合之功。”即见亭林之志矣。王船山亦谓:“一朝之变革不足
论,惟宋之亡于夷狄,则中国失其为中国矣。”又云:“种族不能自保,何
仁义之云云。”二先生学问极大,见地独高,故彰明于世,学者宗之。而草
野户牖申诸儒,与二先生论调同而名不显者,不知几何也。吕留良之意见与
顾、王相同,及曾静狱兴,事乃大露,清廷因之大兴文字之狱,以集《四库
全书》之名,焚禁天下诋毁清廷之篇籍。秦始皇焚书,刘向校书,二者不可
得而兼,惟清四库馆则兼而行之,其防制可谓无微不至。然不知此种观念已
深入人民心中,故洪秀全、杨秀清、李秀成、孙中山虽未读顾、王诸先生之
书,亦能起兵抗清,何必读书之上为能然耶?
余成童时,尝闻外祖父朱左卿先生言:“清初王船山尝云,国之变革不
足患,而胡人入主中夏则可耻。”排满之思想,遂酝酿于胸中。及读《东华
录》至曾静案,以为吕留良议论不谬,余遂时发狂论曰:“明亡于满清,不
如亡于李自成,李自成非异族也。”及后与梁启超等相处,康、梁主保国、
革命同举,并谓“保中国不保大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