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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妙玉情爱之谜－刘心武
主讲人简介：
刘心武，当代著名作家。
1942年出生于四川省成都市，1950年后定居北京。曾当过中学教师、出版社编辑、《人民文学》杂志主编。
1977年11月发表短篇小说《班主任》，被认为是“伤痕文学”发轫作，引出轰动，走上文坛。短篇小说代表作还有《我爱每一片绿叶》《黑墙》《白牙》等。中篇小说代表作有《如意》《立体交叉桥》《小墩子》等。长篇小说有《钟鼓楼》《四牌楼》《栖凤楼》《风过耳》等。
1985年发表纪实作品《5·19长镜头》《公共汽车咏叹调》，再次引起轰动。
1986…1987在《收获》杂志开辟《私人照相簿》专栏，开创图文相融的新文本，1999年推出图文融合的长篇《树与林同在》。
1992年后发表大量随笔，结为多种集子。
1993年开始发表研究《红楼梦》的论文，并将研究成果以小说形式发表，十多年来坚持从秦可卿这一人物入手解读《红楼梦》，开创出“红学”的“秦学”分支。
1995年后开始尝试建筑评论，1998年由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出版《我眼中的建筑与环境》，2004年由中国建材工业出版社出版《材质之美》。
作品多次获奖，如长篇小说《钟鼓楼》获第二届茅盾文学奖；短篇小说《班主任》获1978年全国首届优秀短篇小说奖第一名，此外短篇小说《我爱每一片绿叶》和儿童文学《看不见的朋友》《我可不怕十三岁》都曾获全国性奖项；长篇小说《四牌楼》还曾获得第二届上海优秀长篇小说大奖。
1993年出版《刘心武文集》8卷，至2005年初在海内外出版的个人专著以不同版本计已逾130种。若干作品在境外被译为法、日、英、德、俄、意、韩、瑞典、捷克、希伯来等文字发表、出版。
内容简介：
妙玉，《红楼梦》里一个绝对另类的女性，金陵十二钗中一个具有分水岭作用的人物。妙玉和宝玉之间到底有没有爱情，这实在是一个历来为红学爱好者和研究者热衷探讨和争论的话题。许多人认为，从《红楼梦》中的文字描写来分析，豆蔻年华的妙玉与林黛玉、薛宝钗一样，肯定对贾宝玉有爱慕之情；而更多的人则认为，即使两人之间不是爱情关系，也一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其中，否则，妙玉又怎么会将自己用过的绿玉斗给宝玉斟茶喝呢？那么曹雪芹笔下的妙玉和宝玉之间，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玄机呢？
妙玉是《红楼梦》里一个非常特殊的女性，她美丽、纯洁而又高傲、孤僻。这样一个妙龄少女，为什么会在如花年华选择与青灯古殿、暮鼓晨钟相随相伴？难道在遁入空门之前的她，会有一段难以言表的情感纠葛吗？而在八十回之后，妙玉又会是怎样的经历？她真的会走进青楼吗？高鹗续书对妙玉的描述到底是入情入理还是曲解原意呢？
通过层层分析，刘心武先生认为，妙玉和宝玉之间只是一种高级的精神交流，并没有所谓的爱情关系。那么既然如此，为爱而选择皈依佛门的妙玉她喜欢的那另一半又会是谁呢？《世难容》曲所描述的“王孙公子叹无缘”中的那个“王孙公子”
到底指的是何许人也？在《红楼梦》的文本当中，会有这个人的身影吗？
刘心武先生经过细致的探究与分析，在脂砚斋批语中发现了重要线索，终于对妙玉所钟爱的这个“王孙公子”，得出了一个重大而惊人的结论。
全文：
（妙玉，《红楼梦》里一个绝对另类的女性。金陵十二钗中，一个具有分水岭作用的人物。冷傲、孤僻的她，会有怎样隐秘的感情世界？妙玉和宝玉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之间，真的像有人认为的那样，是一种爱情关系吗？著名作家刘心武先生，在细致的探究与分析中，带领我们走近妙玉，解读她鲜为人知的情感世界。妙玉情爱之谜）
在上一讲，我就提出了一个问题，也是大家很感兴趣的，就是妙玉和宝玉之间，究竟是个什么关系？特别是在第四十一回，大家注意到，妙玉请人品茶的时候，她把她自己用过的一个茶具，一个绿玉斗拿来给宝玉用。有的人就很敏感，说那么一个爱干净的人，因为刘姥姥喝了一口茶，那么名贵的成窑的，珍稀的茶杯，她都可以不要了，她怎么舍得把自己喝过茶的一个绿玉斗拿给宝玉去用呢？这是不是意味着妙玉对宝玉有一种特殊的情感，说白了，是不是她爱宝玉。
（妙玉和宝玉之间，到底有没有爱情，这实在是一个历来为红学爱好者和研究者热衷探讨和争论的话题。许多人认为，从《红楼梦》中的文字描写来分析，豆蔻年华的妙玉与林黛玉、薛宝钗一样，肯定对贾宝玉有爱慕之情；
而更多的人则认为，即使两人之间不是爱情关系，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其中。否则，妙玉又怎么会将自己用过的绿玉斗给宝玉斟茶喝呢？那么，曹雪芹笔下的妙玉和宝玉之间，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玄机呢？）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高鹗他续《红楼梦》的时候，他的思路，他就认为妙玉是暗恋宝玉的，所以你看他后来的续书里面，他安排了几次妙玉的戏，妙玉看见宝玉就脸红心跳，回到自己的禅房，坐在蒲团上就心猿意马。他就顺着这样一个思路往下写，而且最后他给妙玉安排的结局，是她对宝玉的心猿意马没有结果，结果却被强盗用闷香给闷晕了，最后被强盗给抢走了。强盗把她抱走以前，还对她轻薄了一番，最后或者是就屈从强盗了，或者是不愿意屈从就被强盗杀死了。他最后给的也是个模糊信息。那么，高鹗这样来续，他有没有道理呢？妙玉是不是应该是这样一个结局呢？我的答案是否定的。高鹗完全歪曲了曹雪芹对妙玉这个角色的基本的构想。我在上面两讲里面，已经告诉大家，妙玉是曹雪芹心目当中极为珍爱的一个角色。妙玉在曹雪芹心目当中，是一个非常美丽的，有才华的，而且散发着一种特殊的性格光芒的一个女性。高鹗那样去写她，把她糟蹋了，是不对的。妙玉，她和贾宝玉之间的关系，贾宝玉有一些话可以使我们能够洞彻。当贾宝玉在过生日得到妙玉的拜帖之后，想找林黛玉去商量，怎么回这个拜帖，结果半路上遇见了邢岫烟。贾宝玉和邢岫烟之间有对话，这个时候，作者也写到了贾宝玉自己的话。他和邢岫烟对话当中，一方面听取邢岫烟对妙玉的种种介绍、评价，他自己也说了一些话，体现出来他对妙玉的评价。贾宝玉说了一些这样的话，说她：“为人孤高，不合时宜，万人不入她目。”（——《红楼梦》第六十三回）贾宝玉对她是了解的，他们两个之间，心灵上是相通的，互相是懂得对方是怎么回事的。而且，宝玉还说：“她原不在这些人中算，”（（宝玉）忙笑道：“姐姐不知道，她原不在这些人中算，她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我是个些微有知识的，方给我这帖子……”——《红楼梦》第六十三回）宝玉一天在女儿当中混，在女儿群当中混，贾宝玉他说，说妙玉这个人不在这些人中算，不仅是生活方式，不在这些人当中算，就是她的心境，她的精神境界也不在这些人当中算，她是另外一种人。说她：“她原是世人意外之人，”世界上的人可能都不理解她，但是最后她某种行为会让人感到非常意外，是世人意外之人。这些话都有很深的含义。贾宝玉他个人理解，妙玉给他帖子的原因，他是这么解释的，为什么妙玉对他这么看重，他过生日，会给他一个拜帖呢？贾宝玉说：“因取我是个些微有知识的，方给我这帖子……”“些微有知识”，请你特别注意这句话，“些微”就是“悄悄地”、“有那么一点儿”。有一点儿什么呢？妙玉看上宝玉什么呢？是宝玉还稍微有点“知识”，这个“知识”和我们今天嘴里面常说的那个“知识”不是一个概念。今天我们说的那些“知识”是在现代的白话语境当中，表达的那么一个概念，学知识，用知识，不是那个意思。这个“知识”，它是一种佛家的语言，佛教的语言，就是有悟性，有一种觉悟，对个人和宇宙，生命和自然，自己和别人，有一种比较大的醒悟。当然宝玉他自己也觉得他自己还醒悟得不够，但是稍微有一点。有一点就行了，妙玉就说看得起你，一万个人我都看不上了，但是你宝玉现在我觉得你“些微有知识”。宝玉确实是一个“些微有知识”的人，你看他对自然，对这些生命花朵，美丽的少女的青春花朵，他是什么态度？他看见燕子就跟燕子说话，到了河边，看见河里鱼儿游动，他就可以和鱼去交流，你说是不是贾宝玉是“些微有知识”的人呢？
从这个角度看的话，因为到今天这样一种社会生活当中，能有这样一种境界的人，都不多。他懂得天地万物当中，任何生命都是宝贵的，看见流浪猫，他觉得很着急，这个生命，晚上它在什么地方过夜呀？马上，天气预报说，要有雷阵雨，或者甚至要有大雨，它在哪儿避雨呀？它明天它吃什么呀？
它是一个生命啊。他看见一个麻雀，钻进自己家里面的，现在都有空调室外机，首先他不是想我的室外机会不会破坏，而是觉得，哟，多有意思啊，你看这麻雀钻来钻去的。他热爱生命，他懂得每一个生命都是不容易的。谁创造了生命，生命的尊严是不论大小的，包括我们现在有缘相聚在一起，我在这讲你在那听，我们都是活泼泼的生命，谁的生存是容易的呀，生命和生命之间，第一要义不是争斗，而是互相给予慰藉。宝玉有这些，他有这些知识，有没有啊，你通读全书，你应该得出这个结论。妙玉她就看出宝玉跟别人也不一样，宝玉其实也是很怪僻的一个人，但是他主要体现在这方面，是个些微有知识的人，宝玉就懂。所以，我个人认为，在曹雪芹的笔下，妙玉和宝玉之间，不是一种情爱关系，而是一种高级的精神交流，这两个人物，互相之间是欣赏的，是有评价的，他们是这样一种关系。关于那个绿玉斗好象成为千古疑案了，为什么妙玉要给宝玉这么一个杯子来喝水呢？大家都知道，这是妙玉自己用过的，但是如果你仔细推敲书里面的原文的话，书里面是这么措词的，各种古本基本都一样，说是“（妙玉）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红楼梦》第四十一回）不是当天妙玉自己就用这个绿玉斗来喝茶，宝玉来了以后就把自己喝茶的茶杯给他来喝，是她前番。什么叫前番，前一阵，不是这一阵，有一个比较大的时间差，叫前番。
现在咱们不这么说话了，但是过去人们可以这么说话，说去没去过黄山啊？我前番我去过。前番就不是说昨天或者是上个月，上一回可能是很久以前了。只不过是一个前番，她自己常日吃茶的一个绿玉斗给宝玉喝了茶，就引出了我们很多人那么多的这样那样的想法。这只说明她对贾宝玉格外亲切，还看得起贾宝玉。万人不入她的眼，但是她觉得贾宝玉是一个些微有知识的人，所以，虽然这只绿玉斗她以前有一阵每天用那个东西来喝茶，现在经过很长时间，她也没有用过了。而且你也知道她的洁癖，她的每一个用具，在用完以后，很显然都经过了非常仔细的清洗。所以我觉得，这一笔并不能够得出这样的结论――就是妙玉她内心有一种很奇怪的想法，想通过这个东西来达到一种内心里面和宝玉接吻的这样一种目的。不是这样。
（妙玉是《红楼梦》里一个非常特殊的女性，她美丽、纯洁而又高傲、孤僻。这样一个妙龄少女，为什么会在如花年华选择与青灯古殿、晨钟暮鼓相伴相随？难道在遁入空门之前的她，会有一段难以言表的感情纠葛吗？而在八十回之后，妙玉又会是怎样的经历？她真的会走进青楼吗？高鹗续书对妙玉的描述到底是入情入理，还是曲解原意呢？解秘《世难容》曲）
说到这儿，也可能有的朋友就要跟我讨论，说妙玉究竟后来怎么样，在第五回的金陵十二钗正册的册页里面，曹雪芹是有透露的呀。特别是后面《红楼梦》十二支曲，关于妙玉的那一支曲，大家都很清楚，题目叫做《世难容》。
（《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天生成孤僻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暇美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在《世难容》曲里面，作者全面地展示了妙玉的性格、风采、命运和结局。我们来看一下，《世难容》，这个曲的名字本身就意味着妙玉在这个世界上，她的生存是非常困难的，这个世界容不了她。但是曹雪芹是这样写的，说她“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这是两句非常高的评价。所谓“玉精神，兰气息”，是过去古人对女子的最高的一个评价。这个妙玉就是“气质美如兰”。她的才华呢？什么叫阜，就是丰富，多，多得都溢出来了，她的才华到这个程度，可以和仙人相比。她的性格当然是比较古怪，叫做“天生成孤僻人皆罕”，人间很少见这种人，万万人不入她的眼，能被她看得上是很困难的，很高傲。但是妙玉的那种高傲、孤僻，它不具有破坏性，不具有攻击性，她不妨碍他人和群体的生存，她只是个人的一种率性，由着自己性子生活，是这么种状况。下面，曲里面有一句，这一句是这么说的，“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这是以唱曲人的口吻，来对妙玉说，说你这个人，你认为吃肉，吃那些腥的，膻的东西，视那些穿绫罗绸缎的人，他们的作为，你对这种人你看不起，认为他们俗厌。这个曲“你道是”跟下面那个“却不知”，它是两口气，它是衔接的。“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这句话很好懂，不展开分析了。底下的话值得注意，“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青灯古殿人将老”，栊翠庵是一个古建筑吗？栊翠庵的禅堂是一个古殿吗？不是的。大家很清楚，书里写的非常明白，整个大观园，它是一个新造的园子，虽然里面使用了一些原来荣国府、宁国府旧有的一些山石、树木、小的亭台楼阁，加以组合、运用，但是栊翠庵应该和稻香村这些建筑群一样，是新造的，是在元妃省亲之前新造出来的。因此栊翠庵不能说是一个古殿。所以“青灯古殿人将老”这句话说的空间位置应该不是在大观园的栊翠庵，应该说的是像邢岫烟所交代的，妙玉当年在江南所在的那个寺庙。这个寺庙，妙玉自己也有所透露，她在品茶的时候，她自己说了，“（妙玉）道：‘……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红楼梦》第四十一回）。玄墓是一个地名，有这么一个地名；蟠香寺，那就应该是一个古寺。也可能有人要跟我讨论，说老吗？妙玉到大观园里面的时候，是十八岁，五年前她应该是十三岁，当然不老，但是“人将老”，什么意思？因为在那个社会，十三岁就可以，如果你是够格的话，家里背景够格，就要参加选秀女了。而且如果是一个一般人家的话，有时候也要谈婚论嫁了，那个时代就是这样的。妙玉在蟠香寺住的时候，她的青春岁月匆匆地在流逝。在那个时候，一个女子满了十三岁是一件大事，意味着她离开了少女时期，开始进入了更广阔的人生世界。那么这个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下面有一句，就说她“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这是怎么回事？这“红粉朱楼”显然指的也不是大观园里面的那些园林建筑，因为这一句和“青灯古殿”这一句是联署的，就说明在她的青春期、少女期，虽然她带发修行，但是她有可能，她所居住的那个寺庙，那个古庙，有古殿的那个庙，是有红粉朱楼的，有美丽的园林建筑。她有时候也会登到楼上去眺望春色，“春色阑”，“阑”就是快结束了。春天匆匆地会过去的，春逝、春将去、送春、春梦随云散，这都是中国人，乃至于全球各民族共同的一种对自然流逝当中生命流逝的一种喟叹。就说明她本身也是一个活泼泼的生命，她肯定有她的情爱，她有她的爱情，我认为这两句实际上是点明了妙玉她在来到大观园以前，她的情爱境界。她带发修行是被迫的，是无可奈何的。她有她自己的春心萌动，有她自己的少女的芳心，这两句是写得很清楚的。所有的这些词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