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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娃的女儿 _[法]巴尔扎克说-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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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易理解的,只要想一想,这种联系对一位贵妇来说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拉乌尔与伯爵夫人相爱的初期,佛洛丽纳一点也不妨碍他们。她预计,拉乌尔
在办报这项艰难的事业中会缺钱用,就向剧团申请六个月的假期。拉乌尔起劲地指
导她谈判,终于使她得胜,这一来,他在佛洛丽纳的心目中更可贵了。佛洛丽纳像
拉封丹的一则寓言里的农民一样有头脑,这个农民在贵族们聊天的时候,负责准备
好晚饭,'注'而佛洛丽纳在她那名噪一时的情人忙着追逐功名利禄的时候,则到外
省或外国去挣钱来供养他。
    到目前为止,很少有画家描绘过上层社会的爱情,它充满了不为人知晓的伟大
和辛酸,由于欲望受到各种蠢人和庸俗小事的遏制,这种爱情令人痛苦难熬,它常
常因双方心灰意懒而告吹。从我们的故事里,人们也许能窥见其一斑。杜德莱勋爵
夫人举办家庭舞会的次日,玛丽就已根据梦想中的程序,认为自己被拉乌尔爱上了,
拉乌尔也自认为已被玛丽选为情人,其实双方谁也没有作任何表白。虽然他们还不
至于像有些男女那样免掉一切开场白,可是也很快就开门见山了。拉乌尔享够了肉
体上的欢乐,现在又向往一个理想的世界;而玛丽呢,她还远远没有不贞的念头,
所以不会想到要离开这个理想世界。因此,在实际上,他们俩的爱情是世界上最纯
洁、最无邪的;但在思想上,他们的爱情却是世界上最热烈、最甜美的。伯爵夫人
曾有过不少骑士时代的想法,只不过这些想法已经完全现代化了。她丈夫对拿当的
厌恶再也不能阻碍她爱拿当,这与她扮演的角色是相符合的。拿当越是不值得敬重,
她就越了不起。诗人火热的言辞在她身体上引起的反响比在心灵里更强烈。情欲唤
醒了仁慈。仁慈是最崇高的德行。伯爵夫人认为,只要从仁慈出发,爱情的冲动、
爱情的欢乐和过火的举动都是可以容许的。她觉得做拉乌尔在人世的保护神是一件
崇高的事。以自己白皙纤弱的手扶持一个在她看来是真正的而不是泥塑的巨人,在
没有生命的地方播下生命的种子,暗暗地做一个伟大前程的缔造者,帮助一个天才
与命运之神搏斗,并降服命运之神,为他刺绣比武时披挂的彩带,为他提供斗争的
武器,给他破妖术的护身符和治伤口的药膏,这是多么令人神往的事啊!对受过玛
丽那样的教育,像她那样虔诚而高尚的女人来说,爱情该是一种给人以快意的仁慈
行为。这就是她胆大的原因。纯洁的感情不在乎受到玷污,就像妓女不在乎道德廉
耻一样。她有一种诡辩的想法,认为自己的行为丝毫不损害夫妇之间的信义。一旦
确信了这一点,她便纵情享受和拉乌尔相爱的欢乐。于是生活里的许多细枝末节变
得意味无穷了。她的小客厅将是她思念拉乌尔的地方,因而成了圣殿;连她精致的
文具盒也有了新的意义,它在她心里唤起了与拉乌尔通信的无限乐趣:她将有信要
读,要珍藏,要回复。梳妆打扮在女人生活里本来就具有美妙的诗意,只不过这种
诗意过去她已领略尽了或者还根本没有认识,而今在她眼里又有了从未发现的魔力。
顿时,对她也像对所有的女人一样,梳妆打扮成了一种表达内在思想的方式,成了
一种语言,一种象征。为了讨他喜欢,为了替他争光而精心选择一件装饰品,这里
面包含着多大的享受啊!现在她也天真地忙于这些有趣的小事了,这些小事占了巴
黎女人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而且使她们家里的摆设和她们身上的穿戴具有极大的
意义。很少有女人只为自己而出入丝绸店、帽子店、成衣店。年纪一大,她们不是
就不再想到打扮自己了吗?要是你散步时看到一张脸在橱窗玻璃前停留片刻,你不
妨把它好好观察一下。你会发现,在那开朗的额头上,在闪着希望之光的眼睛里,
在浮动于嘴唇的微笑里,都写着这样一句话:“我要是佩戴上这个,他会觉得我更
好看些吗?”
    杜德莱夫人的舞会是在一个星期六晚上举办的;星期一,伯爵夫人去看歌剧,
她确信在那儿能见到拉乌尔。果然,拉乌尔站在通往楼厅的阶梯上,伯爵夫人走进
包厢时,他垂下了眼睛。德·旺德奈斯夫人非常高兴地发现,她的情人开始注意衣
着了。这个一向不考虑如何打扮才算风雅的人,今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浓密的发
卷上抹了香发油,又光又亮;他穿着一件入时的背心,领带结得端端正正,衬衫的
褶痕无懈可击。他按照时尚,戴一副黄手套,手上露出来的部分显得很白。他把两
臂交叉在胸前,仿佛摆好了姿势让人画像。他神气十足,似乎对整个剧场漠不关心,
但又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焦躁心情。眼帘虽然低垂着,眼睛却似乎望着伯爵夫人搁手
臂的红丝绒扶手。费利克斯坐在包厢的另一角,背对着拉乌尔。聪颖的伯爵夫人选
择了一个适当的姿势,使自己能俯视拉乌尔靠着的那根柱子。在短短的时间里,玛
丽竟使这个有才智的男人放弃了在衣着方面玩世不恭的态度,这个变化表明了她对
他的影响。不管是多么庸俗的女人或是多么高贵的女人,无疑都会为此而陶醉,因
为任何变化都意味着顺从。玛丽不禁想起她那几位可恶的女教师,心想:“她们说
得对,被人理解确实是一种幸福。”两个恋人用敏锐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大厅,然后
交换了会心的一瞥。这一瞥如同甘露滋润了两颗被期待焚烧着的心。“我在这地狱
里已熬了一个钟头,现在,天堂的门开启了。”拉乌尔的眼睛说。“我知道你在这
儿,可是我不自由啊!”伯爵夫人的眼睛说。只有小偷、密探、情侣、外交家,总
之。只有行动不自由的人才懂得目光的表达能力和用目光交谈的乐趣,只有他们能
理解这充满内心活动的光亮的一闪一烁所包含的智慧、温柔、幽默、愤怒或无耻。
拉乌尔感到自己的爱情因苦于得不到满足而更难克制,在障碍面前变得愈来愈强烈。
他所在的阶梯离伯爵夫人的包厢不到三十步,然而他却无法消灭这个距离。拉乌尔
是个性情暴烈的人,他一向认为欲望和占有的乐趣之间是没有多大间隔的。现在,
面对着这个地面上的、却又是不可逾越的鸿沟,他恨不能如虎腾跃,一步跳到伯爵
夫人面前。狂怒之下,他想作一次试探。于是他堂而皇之地向伯爵夫人行了个礼,
伯爵夫人只傲慢地微微点了点头。女人们常以这样的动作使她们的崇拜者不敢造次。
费利克斯伯爵转过身来,看谁在和她妻子打招呼;见是拿当,便根本不向他致意,
好像责问他怎么如此大胆,然后慢慢转过头去和妻子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赞许她对
拿当不屑一顾的态度。当然,包厢的门对拿当是关闭的。这一位凶狠地盯了费利克
斯一眼。谁都会用佛洛丽纳的一句话来解释这目光的意思:“你呀,你很快就不能
戴自己的帽子了。”'注'当时最放肆的女人之一,德·埃斯巴夫人,从她的包厢把
这一切全看在眼里;她提高嗓门对舞台上的演出随便叫了声好。站在她的包厢下方
的拉乌尔终于转过头来;他向她行了个礼,她对他嫣然一笑,好像说:“要是人家
把您从那儿赶走,您就到我这儿来。”拉乌尔离开那根柱子,来拜访埃斯巴夫人。
他必须在这儿露面,为的是叫德·旺德奈斯那小子明白,名气和门阀一样值钱,在
他拿当面前,所有装饰着爵徽的大门都会打开。埃斯巴夫人硬要他坐在她对面的前
座上。她想盘查他。
    “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夫人今晚可真够迷人的。”她对他夸奖伯爵夫人的
打扮,好像在夸奖他前一天刚出版的一本书。
    “是的,”拉乌尔冷淡地说,“白鹳羽毛对她非常合适;不过她似乎舍不得摘
掉它,前天就开始佩戴了。”他又随便加了这么一句评论,为的是打消侯爵夫人认
为他和伯爵夫人已有默契的想法。
    “您知道这句谚语吗?”她反驳道,“好事当继续。”
    要论唇枪舌战,文豪不一定都比侯爵夫人们强、拉乌尔打定主意装傻,这是聪
明人的最后一招。
    “这句谚语用在我身上倒是千真万确的,”他说,同时风流地看着侯爵夫人。
    “我亲爱的,您这句话说得太晚了,我无法领情。”她笑着回答,“算了,别
假正经了。昨天早晨在舞会上,您觉得德·旺德奈斯夫人佩着白鹳羽毛很美;她心
里明白,所以今天又为您戴上它。她爱您,您喜欢她;这确实太快了点儿,不过我
看,你们相爱是很自然的事。我没说错吧?否则您就不会这样死劲绞您的手套了。
当一个男人不能坐在他所崇拜的女人的包厢里,而是被人家当众用不理不睬的办法
赶出来坐在我旁边,因而气得要命的时候,或者他希望人家大声对他说的话,人家
只能小声对他说,弄得他烦躁极了的时候,才会像您这样绞自己的手套。”
    确实,拉乌尔正绞着自己的一只手套,露出一只白得惊人的手。
    “您为她作出了您不曾为社会作出的牺牲,”她继续说,一面肆无忌惮地盯着
拉乌尔的那只手,“她该为自己的成功高兴,而且会因此而自命不凡;不过,我要
处在她的地位,也许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以前仅仅称得上聪明,今后她会被看成
天才了。您写本书把她描绘一番吧,您是很会写这种书的。亲爱的朋友,书里别忘
了提德·旺德奈斯,就算为我写的吧。他太自以为是。我受不了他那副得意洋洋的
神气,就好像他是奥林匹斯山的朱庇特似的。据说,神话里的所有天神中,惟有朱
庇特没遇到过不顺心的事。”
    “夫人,”拉乌尔激动地说,“要是您以为我会把自己的感受和爱情当作商品
来出卖,那您就把我的灵魂看得太低下了。我宁愿照英国人的习惯,在女人脖子上
套根绳子,把她牵到市场上去卖,也不干这种文学上的下贱勾当。”
    “可我了解玛丽,她会叫您写的。”
    “她才不会呢!”拉乌尔满腔热情地说。
    “这么说,您很了解她啰?”
    拿当不禁笑自己,他,一个写戏的人,竟把假戏当真了。
    “戏已经不在那儿演了,”他指指舞台说,“戏在您的包厢里演。”
    他拿起观剧镜观察剧场,以掩饰自己的窘态。
    “您怨恨我吗?”侯爵夫人斜睨着他问道,“您的秘密不是总被我识破吗?我
们是很容易和解的。您到我家来,我每星期三接待客人。亲爱的伯爵夫人只要看到
您来,她就会每次必到。有时候我在四点到五点之间会见她,这是我接待为数不多
的至亲好友的时间。我是个好心肠的女人,我把您也算在受优待者之列。”
    “嘿!”拉乌尔说,“您瞧,上流社会是多么不公正,人家还说您厉害呢!”
    “我吗?”她说,“必要的时候我也厉害。难道不需要自卫吗?不过,您那位
伯爵夫人,我是很喜欢她的,您该高兴了吧!她很迷人。她将以孩子般的快乐心情,
把您的名字第一个刻在她的心坎儿上。所有的恋人,哪伯是那些小伍长,也都是怀
着这种心情把他们姓名的第一个字母刻在树皮上的。女人的初恋好比一个甜美的果
子,过一段时间以后,我们给男人的温情和体贴里就会搀杂些手腕。像我这种上了
年纪的女人什么都可以讲,什么都不怕,连新闻记者也不怕。我跟您说了吧,我们
女人往往要到迟暮之年才知道怎样使男人幸福,而我们开始恋爱时则是使自己幸福,
同时让你们男人的自尊心得到种种满足。在初恋的女人身上,心灵一片天真,一切
都出乎意料地令人心醉神迷。您的诗人气质那么重,一定会喜欢花甚于喜欢果子。
我们半年后等着瞧吧!”
    拉乌尔像所有犯了罪的人一样,总是想方设法一味抵赖。然而这只能给厉害的
辩论对手提供武器。这场巴黎女人最擅长的妙趣横生而又布满陷阱的谈话,如同无
数套索,把拉乌尔套住,无法脱身,他真怕无意中泄露了实情,被侯爵夫人利用来
取笑他;因此,看到杜德莱勋爵夫人走进包厢,他便谨慎地抽身走了。
    “怎么样,”这位英国女人问侯爵夫人,“他们两人的情况如何?”
    “他们相爱得简直发狂了,这是拿当刚才对我说的。”
    “他长得再丑点就好了,”杜德莱勋爵夫人说,一面朝费利克斯投去恶毒的一
瞥,“除此之外,他倒挺符合我的要求;他父亲是个犹太旧货商,婚后不久就破产
而死;他母亲生前是个天主教徒,不幸,她把儿子培养成了基督教徒。”
    关于自己的出身,拿当一直小心隐瞒着,不久前被杜德莱勋爵夫人打听到了。
她一想到可以从中编出几句话来狠狠地挖苦旺德奈斯,就预先感到几分快意。
    “可我刚才还邀请他到我家来呢!”侯爵夫人说。
    “我昨天不也接待他了吗?”杜德莱勋爵夫人说,“我的天使,有些乐趣是要
花很大代价去换取的。”
    当晚,拉乌尔和德·旺德奈斯夫人相爱的消息就在上流社会传开了,一些人对
此加以指责,另一些人则表示不信。伯爵夫人的“朋友”杜德莱勋爵夫人、埃斯巴
夫人和玛奈维尔夫人等为她辩护,可是她们那种不恰当的热心却正好使人相信传闻。
拉乌尔星期三晚上出于需要只得前往埃斯巴夫人家,果然在那儿遇到了常去的一群
上流人物。费利克斯没有陪他夫人同来,因此,拉乌尔得以和玛丽交谈了几句,谈
话的内容平常,然而语调充分表达了两人的感情。玛丽因早有奥克塔夫·德·冈夫
人提醒,对社会上的流言蜚语存了戒心,知道自己在上流社会的处境关系重大,她
向拉乌尔也说明了这一点。于是,在这群贵妇中间,他们俩惟一能享受到的乐趣就
是仔细玩味心上人的声音、动作、姿势和看法,他们紧紧抓住细小的事来交流感情。
有时双方的眼睛同时注视着一件东西,像是在上面镌刻两人都理解的思想;有时他
虽然在谈话,眼睛却在欣赏情人微微伸出的脚,那颤抖的手,还有那不停地、意味
深长地摆弄着首饰的手指。此时,他们不再需要语言和思想,而是通过物件互诉心
曲。这些物件是那么能传情,以致一个正在恋爱的男人往往让别的男人给自己所爱
的女人递送茶杯、糖碟或是别的什么,以免被周围那些好像什么也没看见、其实把
什么都看在眼里的人觉察出他内心的慌乱。无数的欲念、大胆的愿望、激烈的思想
都从目光里小心地流露出来。在这里,躲开众人的视线握一握情人的手,就如同一
封长长的情书一样能表达感情,如同一个亲吻一样能使人销魂。爱情因为有各种顾
忌而更膨胀,因为遇到各种障碍而更增长了。这些被诅咒而很少被克服的障碍成了
劈碎的柴禾,使爱情的火烧得更旺。在这里,爱情不能外露,只能隐藏在渴求的眼
光里,隐藏在神经质的肌肉抽动或一句平常的客套话里。伟大的爱情竟至于用如此
可怜的方法来表示,由此,女人更能衡量出她在爱她的男人身上有多么大的威力。
有多少次,到了楼梯的最后一级才能和心爱的人讲一句话,补偿整个晚上忍受的折
磨和那些无谓的谈话2拉乌尔这个不把上流社会放在眼里的人,将满腔怒气发泄在他
的议论里,语言精妙如火花四溅。每个人都听到了他的怒吼,一种艺术家碰到难以
忍受的障碍时发出的怒吼。这种罗兰式的狂怒'注',这种把讽刺挖苦作为大棒去摧
毁一切、砸碎一切的精神,使伯爵夫人如痴如醉,却使其他人只觉得有趣,他们好
像在看西班牙马戏团里一头浑身披挂的公牛。
    “你就是把一切都打倒,也还是得不到清静。”勃龙代对他说。
    这句话使拉乌尔的头脑恢复了冷静。他不再当众发火,让人家看好戏了。侯爵
夫人给他端来一杯茶。
    “您真能逗乐,以后下午四点钟请常光临。”她故意高声对他说,好让德·旺
德奈斯伯爵夫人听见。
    拉乌尔对“逗乐”这个词颇为恼怒,尽管这个词是用来对他发出邀请的。他顿
时不再说话,只听别人讲,好像有些演员在台上不表演,而瞪着观众。勃龙代有些
可怜他。“我的朋友,”他把他拉到客厅的一角对他说,“你怎么把在佛洛丽纳家
的举止态度搬到上流社会来了?这儿不兴动怒,不兴长篇大论,只能时不时说一句
风趣话儿。哪怕心里气得想把众人从窗户扔出去,脸上还是要摆出心平气和的样子。
嘲讽人要轻声慢气,对心爱的女人要装出恭恭敬敬的姿态,不能像驴子在大路当中
打滚那么放肆。在这儿。我的朋友,恋爱也得遵照一定的程式。要么你和德·旺德
奈斯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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