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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妖-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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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据他那点儿可怜而有限的经验,厚生更加感到有点坐立不安了。

  院长最后眼睛定定地望着厚生,说道:〃所以,这次升正教授的名单里面,呃,没有你,我本人也非常非常非常惋惜,特别特别特别地难过。这不公平,我也觉得太不公平,shit!(混账!)我们大家都晓得,你绝对不再是一位';脚跟不稳的画家';,就是说不是位struggling artist(正在奋斗中的画家),像美国人讲的那样。大家已经发现了你,就是说You?ve been discovered! Grab the public eyes!(你已经被发现了!你已经吸引了公众的眼球!)可是你知道,我们的体制是有问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哪!不过,要改革,也不是一天的事情。再加我院长的权限有限,我作过努力,作过很大努力,作过极大努力,I?ve done my best; my very best!(作了最大努力)请你相信……积重难返,积重难返啊!〃
  院长感慨万分,吐沫四溅。很明显,院长在同那无形无状的〃太不公平〃作殊死斗争;同时,院长也在与狡猾隐藏的〃积重难返〃作浴血奋战。为此,如果他面前有一堆价值连城的金银财宝,他也一锤子砸得下去。

  厚生的心不禁怦怦大跳起来,一时感到这世界正在走向尽头。不过,逻辑上他还是搞不懂,他一个区区小画家,他升还是不升,同整个庞大的体制,究竟有什么必然联系?厚生一时说不出话,脑袋更好像是空荡荡的。

  瞅准了时机,院长转为心平气和,和颜悦色地说:〃论理,你早该是教授了,我都为你不平。不过,还要请你谅解!请你务必要谅解喔!OK? I wish you the best of luck(我祝你好运)!〃

  本来嘛,〃谅解〃,原是老百姓对权势者的例行孝敬。他们一犯错误,老百姓就应该火速把〃谅解〃什么的进贡上去。其实,威势强大而身心孱弱,这才会要求别人谅解。强者不需要谅解,正像狮子定会拒绝怜悯。

  〃你看,你还有什么意见、什么想法?都可以提,都可以提出来。〃

  院长最后眼睛定定地望着厚生,心中在运筹最后的冲刺,接着又随口说道:〃不过,要把心胸放开一点。还年轻嘛,来!喝茶!喝茶!再说现在时代不同了,机会和挑战一起来,你机会多的是,多的是!下次肯定有你,肯定有你!我给你担保!喝茶!喝茶!It?s guaranteed!(给你担保!)呃,我担保!你看,好不好?来!来!来!喝茶!喝茶!〃

  他这几句话,形式上和内涵上,都亦步亦趋地模仿前清官场习惯。把茶杯拿起,并不表示请喝茶,而是宣布送客。几声〃来!来!来!〃,实际上应该读作〃去!去!去!〃。

  厚生不得不讲话了。可是,他的话语早已给怒火烧干了。末了儿,他文绉绉、结巴巴地说:〃你们那一套我早应该知道。什么提升名单?早在填写表格之前,甚至,在向大家发布要提升的消息之前,就已经成为白纸黑字了。〃

  厚生本来讲话就咬文嚼字,一急,就更加文绉绉了。

  文绉绉是没有战斗力的。院长大人最喜欢的对手就是文绉绉,你如果来真的,他就怕了蔫了。这有先例。有一次学校分配房子,造价高昂的、被称为〃白公馆〃的一大排,全给校部的副校长、处长什么的抢先占了。他们心想,反正搬也搬进来了,你奈我何?可是,当初这些房子,名义上却是为〃教学第一线〃的教师们修建的。于是,全校群情大哗,众人义愤填膺。不管是不是教授、副教授、讲师、教师,全都开骂了。其中也颇杀出来几个人来,以文绉绉的文具去同校部讲道理。人家才不怕你文具哪。他们个个手里都拿有〃理论武器〃。他们义正词严地说,他们也是〃战斗在第一线〃,他们是学校管理人员,也拿得出〃教授〃〃副教授〃头衔,你又奈他们何?不平者当中,却出了一位真正的豪杰之士。其人身为讲师,夫人是当年乡下插队的〃插姐〃一名。〃插姐〃的火眼金睛看得清,同这帮子文教机关中的虎狼之辈,不能拿什么文具、讲什么道理。她把家当全搬到办公楼前,吃喝拉撒睡全在那里。平时把老实人欺负惯了的校长、处长之流,对这一招是绝对想不到的,只好屈服。那一次,大概是大学教师为了自身利益和自身价值,所打的第一回胜仗,很值得宣付校史馆的。

  可这一次,面对着厚生的文绉绉,院长根本不放在眼里,摆弄得好像三只手指捏田螺。不过,院长内心深处却也小吃一惊。心想在提升之前他那些密室策划、金钱授受、暗箱操作,你厚生们怎么会知道?不禁又后悔当时太大意和太得意,太看轻了世道险恶,人心不古。但马上又转念一想,此人顶多不过是瞎猜猜而已,他们哪有〃克格勃〃的本事?比如,武院长那位只在美术培训班混过一纸文凭的太太,这次也荣升了教授。你乔厚生们就不晓得其中隐秘嘛!于是,院长又为自己的后悔而后悔起来,后悔自己还不够老辣,今后必须再到太上老君的炉子来回几次炉。于是,院长心里先头的一小片灰暗的吃惊,也就迅速转化出一大块火红的胜利,比预想的还要凯旋得多了。他耐着最后的性子,讪笑两声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你乔教授一向正派嘛,就不要去听那些流言飞语了嘛。现在讲民主,讲公开,讲透明度,办点事情你不晓得有多难啦!你乔教授是不在这个位置上,不知道我们这些人的苦处哟!你说什么?早就内定了?你莫非是同我开玩笑么?这玩笑就开大了!我武某人可担当不起哟!〃
  这边,厚生根本不理院长的话茬,他特别选择词汇和组织语句,狠狠地说:〃现在,政府的政策有多好!艺术氛围多宽松!就是你们这些人,倒行逆施!拉帮结派!你记住了,总有一天总有人会跟你算账的!有哪件事能够真正瞒天过海?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你们这些家伙记住了!〃

  厚生从来也没有这么痛快地说过话,特别是对一名领导,对一位院长。

  说完,厚生就离开了院长办公室。

  他不平的鞋底在身后踩出了一行着火冒烟的印子。

  院长呢,这种话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知要听多少,风度极好地一一予以笑纳。一边就站起身来送客人,送走亲人一样依依不舍。院长的秘书人群中心肠最硬而骨头最软的一个类别,也在一旁毕恭毕敬点头哈腰,心里却早已拿起了打扫战场的扫帚。

  厚生如果躺在办公室地上作小儿打滚,或者泼妇骂街,那他们就怕了。可是,厚生根本不会。院长深深知道,良好的教养对社会是一块创造和谐的润滑油,对自己却是一团捆住手脚的粗麻绳。所以,院长绝对拒绝良好的教养和品德。他对学生的要求里头也绝对没有这一条。

  走出门,厚生却又回过头。院长和院长秘书愣愣地向后退,几乎打了个趔趄。院长和秘书想正当防卫,防止厚生拔出老拳。

  厚生却只甩一甩头,不是拳,接着扬长而去:〃请院长放心好了,即使周围是严寒的冬天,我心中也有一腔火热的盛夏。〃

  他愤怒的衣襟在身后扇起了一阵鄙夷不屑的微风。

  鄙夷不屑正是院长和院长秘书日夜吞吃的营养品。回到屋子里,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心照不宣的潜台词如下:〃这个人还是比较好弄的。〃

  两人同时舒了一口气。不过,院长还是恨恨地放了一通马后炮:〃怎么?难道不给他提升教授就是倒行逆施么?就是拉帮结派么?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老实讲,不是听说隔壁大学的老乔教授都有点欣赏他,我还根本不会跟他见面谈谈哩!〃

  随后,两人就扔下〃岂有此理〃不管,又低头看剩余名单,准备下一个谈话的对象,规划下一回胜利的战役。

  远远地看过去,纷纷扰扰的小小尘世里,上演的真是一场场悲剧喜剧,亦悲亦喜,时悲时喜,你悲他喜。

  湘妹子傅萝苜

  在这纷纷扰扰的小小尘世里,上演的真是一场场悲剧喜剧,好戏连台,亦悲亦喜,时悲时喜。

  厚生今天经历了一场悲喜剧,而傅萝苜姑娘本人就是一场悲喜剧。

  傅萝苜是乔教授学院里常年雇佣的模特儿。她本是一家湖南馆子的服务员,一位湖南籍的画家去吃饭,发现傅萝苜身材非常好,人长得也漂亮。一打听,她生在以出产丽质天成女人而闻名的湖南桃花江,又是从以提供美女服务人员的〃旅游中专〃毕业。于是,就把她介绍到学院来做模特儿了。那时,她才十九岁。傅萝苜具有湘女的特点: 大方,多情;又具有非湘女的特点: 狡黠,灵巧。她的大方、豪爽和大气,首先就表现在她的婚姻观上。

  傅萝苜曾经公开宣布她的〃四不主义〃: 

  一、 不在学院里寻找对象,从教授到看大门的都不要;

  二、 不在二十一岁前结婚,一天都不,而且按实足年龄计算;

  三、 不嫁湖南老乡,哪怕是抱着金砖银瓦来求婚;

  四、 只要是从事模特儿这个职业,就坚决不要孩子!

  后来,她毕竟还是结婚了。〃四不〃没有全实现,但每一项也都做到了那么一点儿。一、 男人的确不是学院的,不在从教授到看大门的名单里头。他是学院一度雇佣的一名临时工;二、 她在二十岁半结的婚,名义上相差一岁,按照她从数学上四舍五入计算,就可以算二十一;三、 男方不是湖南老乡,是江西人,挨得很近,不算老乡,只是〃老表〃;四、 她始终没有生过孩子,曾经怀过孕,也给〃做掉〃了。

  傅萝苜的婚姻可不是饥饿小姐和焦渴先生结婚,绝对不是。

  江西老表同傅萝苜一样,也是农民出身。他模样看起来倒也老实巴交的,一双油光闪亮的眼睛显得机灵聪明。〃农民哥〃年龄要比她大好几岁,有一门做细木工活的好手艺。这就给了傅萝苜安全与稳定的双重感觉。现在到处都造房子,所以小木匠收入高而稳。他怎么也没想到,偏偏会在远方的这个大都会,娶到了桃花江美人窝里来的女人,心里一直甜孜孜地满足。人们常说,一位漂亮的老婆抵得上半个营生,小木匠现在的营生一半便是围着老婆转。在校园里,常常看见他接来送往,一手捧着她的各种用具行头,像个小跟班似的。傅萝苜并不想一辈子做模特儿,夫妻俩在打着小九九,开个小店、小作坊什么的。上海这么个国际大都会,马路上的灰尘都能够滋养人,更不要说还有门好手艺。再说,她傅萝苜又那么灵巧能干。傅萝苜为什么选择了这么一个人,谁都讲不清楚。也许,她当初设立那第三条时,就有什么指导思想垫了个底。兴许,她是看多了、听多了自己的小姐妹们攀了高枝、又摔下地来的悲惨故事么?外地姑娘虽然年纪小小的、资格嫩嫩的,到了大都会上海,人人心思都是机械玩偶上紧了发条,又个个打开了活络栓,到处乱跑,活得很哪!
  傅萝苜的〃四不主义〃虽然没有彻底贯彻,但是前三条是大致做到了。第四条倒是真做到了,却几乎要了她的小命。

  傅萝苜最重视是她的体形。她完全晓得,她也是属于〃吃青春饭〃的,不过使用的身体部位不同而已。别人是单单使用某一器官,她是运用她的全部,而且是空灵剔透地调用,天高云淡地使用,像展览品那样地运用,这就显示了天渊之别。她把自己比成展览会上的珍贵展品,永远贴上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请勿触摸〃四个大字……

  傅萝苜虽然从乡下来,但是,在孳生罪恶、充满教唆的环境里,很快就搞懂了女人的天生本钱,精通了自己的特殊魅力,摸透了男人的丑恶心思。所以,她特别看重自己的体形,那是她的宝贵财富,一份远比别的女孩子更早获得的财产。傅萝苜发育得很早,在十一岁的时候,她就玉立婷婷,曲线分明了。那时,别的同学还拖着小辫子,上身像丝瓜跟茄子表面一样那么光滑圆润,没有任何突起。她妈妈开始让她戴土法自制的胸罩,她戴了几次,扔了几次。最后,她感觉到,那些男同学看她的眼光,不戴的时候比戴的时候发烧得更凶,她就听话戴了。到了十四五岁,她就几乎已经完成上天要多花几年时间,才能在别的女孩子身上雕塑得出来的体形。她也闪电般地看透了,男人们不论老小,都使用同样的神态注意她。先不讲别的,任课老师那里就很明显。她的算术总能得高分,虽然她从来不喜欢做习题;她对自然课毫无心得,可还是被指定为课代表……这些,她都看成是自己的天赋人权,不可侵犯。发育成功后的傅萝苜,好像从山间走出来的、屈原笔下的神女,是一片美的山野,山野的美。她的乳房好像双胞胎山峰一样,而不像多数也算丰满的女性,她们仅仅有一条波浪似的几何曲线。傅萝苜的山峦异峰突起,这只要看她穿衣服就一目了然。不管傅萝苜穿什么上衣,那纺织品都会给吸引似的,紧贴住她深深的乳沟陷入进去,再在两边捧起两座如同驼峰一般的小丘,不知羞耻地袒露着亮点和诱惑。从旅游中专时代开始,这两座小丘,就是许多男同学白天的梦想和晚上的梦魇。她照样挺着,目不旁视。她的志向又怎么会在穷乡僻壤?同那些猥琐同学或乡村男孩为伍么?他们嘴上刚刚长出杂色的绒毛,浑身也许还冒着隔夜精子的石灰味道。傅萝苜那一双大腿顺着臀部圆滚滚的曲面流下来,结实光润得像放大了的洋娃娃,不过塞在里面的可是充实丰足。走路时,她略微把双腿摆一摆,就可以让失魂落魄的男人脑袋撞到一棵大树上。她的鼻子很挺拔,鼻尖就像一粒光亮的纽扣,迫使别的女人先是叹息,接着就不好意思一笑,也只不过是自我解嘲罢了。她的头发组成了完美脸蛋的一圈护卫,长到腰部,真像上等羊毛那么柔软,好似绸缎料子那样光滑,又仿佛奢华本身那般丰厚。远看,真像一泓黑色瀑布倒挂下来,顺着她的小脑袋,飞溅到她肩膀,顺着弯势流过她的胸部,突然,在半腰上停止。那流水的余波和涟漪,就在发梢头荡漾着,荡漾着……要说傅萝苜脸蛋上唯一的缺点,也许是她嘴巴太大,不但大,而且肥满丰厚,略带一点野性。可这小精灵又很快摸透了,连这种野性也可能是她的原始资本。她不晓得从哪里得知,所谓美,原来就是一把双刃刀,一边是柔,另一边就是野;柔和野,野和柔,合起力来切割着男人的贼心贼胆。傅萝苜从来没有想过去参加什么选美大赛。她深深觉得,她早已经获奖了。上天早已奖励她一份别的女人妒忌得发疯的完美。为了这,她们愿意挨刀子,动钳子,塞塑料粒子。总之,傅萝苜如果愿意,能够让痴男傻女们哭起来,男的,是因为后悔,怎么会失之交臂?女的,是因为羡慕转化为妒忌,妒忌又转化成化学分子式H2O,还带着点儿咸味。看到了傅萝苜,不读推理小说的人也会马上推出至理一条,同意英国一位女推理小说家讲的话:〃Beauty is the only thing worth living for!〃(世上唯一值得为之而活者,美也!)关于她们这些桃花江水流出来的小美人,以及那些双胞胎山峦似的胸脯的命运,她经常听到同伙们说起。每次听见一起出来的某某姑娘如何如何,她就会感情复杂起来。她没有读过《孝经》,不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父母所教导的也正好相反,说女孩子的身体发肤原是自己的,是一宗最宝贵的财产,不可以轻易给人,或者随便弄脏……
  傅萝苜眼睁睁看着,身边有许多善于运用身体发肤的小姐妹,忽然一下子都有钱了,住进洋房,开起轿车,养出一大群孩子。偶尔在高级住宅区边上遇见,隔得老远地就一连声打招呼,亲热得好像走散了又回来的小狗仔,又舔又叫的。不过,小姐妹总是马上又抱怨起来,说天气不冷不热最讨厌,今天家里空调不对劲,所以出来走走;或者说,安徽保姆不称心,方便给介绍个家乡的,好不好?但是绝对不能〃年轻漂亮〃;不然,她们会说化妆品买了一大批,用不完会变质,我送给你,要不要拿点?最后,是那桩少不了的话题,若无其事地讲起〃老公〃来,说他昨天夜里又彻夜不归。中国字太妙,这〃不归〃和〃不轨〃,音同字不同,也不知她讲的是哪个。可是,为什么不让进屋子去坐坐呢?难道小姐妹吹牛作假么?远远地看,那别墅里的花园一片芳草萋萋,总是真的叶绿素吧;那汽车库门白色的油漆还闪闪发亮,也不会是即时贴贴上去的吧;那窗子上隔着玻璃的植花窗帘,厚重得好像是蛋糕上白花花的奶油,更不能临时作弊的吧……分别时小姐妹总要讲一句: 有空来玩,下回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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