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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怀一眉毛一挑,眼神隐隐凌厉。想那慕容吟平日里便是目中无人,又有慕容浅在后为其撑腰,他说一句话,恐怕也无人敢违,又想起几次与慕容吟见面,都被对方阴阳怪气的嘲讽,虽然慕容浅总是适时制止,可是柳怀一心下明白,他不是在为自己喝斥对方,而是担心自己言语过激,惹得对方下不来台,更担心两人动起手来,对方吃亏。所以每次都是将话题止住,看似偏袒自己,实则对方骂了自己,而自己却无法回口。
柳怀一微微冷笑,道:“难道他说你什么,便是什么么?你都不知道回口么?”慕容阳道:“娘亲说,我年纪尚小,若是现在与三哥冲突,恐怕是自讨苦吃。”柳怀一眼神一转,心想他那母亲倒是个聪明人。便问道:“你母亲是哪位娘娘?”慕容阳想起自己的母亲,忽然一笑,脸上露出小孩子一样的崇拜,柔声道:“我娘亲是萧妃。”
原来是她!听说这萧妃美貌无双,旁人常说这世上恐怕只有失踪的天下第一美人叶依依才可胜其一分,她献舞于玄苍国主,便承君恩,生子封妃。柳怀一精光一闪,便恢复平静,道:“你母亲此番说辞也是叫你掩其锋芒,却没有叫你如此懦弱。”他眉毛一扬,扬声道:“你若是有心孝顺,便该发奋,后日辅佐明君,让天下人看到你不仅仅是舞女的儿子,更是流有皇室血液的皇子,是国之栋梁,才不枉费你今日委曲求全。”
慕容阳被他说的,浑身一震,眼睛一亮,瞬时又黯了下去,低声道:“话虽如此,只是三哥和大哥一向交好,若是他日大哥坐上皇位,这辅佐之位是万万轮不到我的。”
柳怀一无声勾起嘴角,原来这小子也在试探我。微微一顿,便道:“大殿下心怀天下,雄心壮志,自然不会被兄弟之情拌住手脚,你若有本事,他自会给你机会。”慕容阳皱了皱眉头,似乎对柳怀一这话颇感怀疑。柳怀一也不理他,径自言道:“只是慕容吟心里容不下旁人。”他侧目瞥向慕容阳,笑道:“不过时机未到,局势未明,你此时也不用太在意。”
慕容阳看着柳怀一,略有所思,脚步也慢了柳怀一一些,柳怀一也不强求,轻轻放开了手,走在前面。通过回廊,前面便是后院,忽然听到身后一人喊道:“九弟。”
柳怀一听到声音,暮然回首,只见回廊上一人当先走来,紫色长袍,金丝锦带,青玉腰带,头顶紫云冠,脚踏腾云靴,长身玉立,眉目清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在看到慕容阳身后之人时添上一抹惊喜。柳怀一耳旁停着慕容阳扬起声音叫了声“六哥”,他掩下眼中流过的神色,不卑不亢道:“六殿下,好久不见。”
慕容昭也收回脸上的惊喜,笑道:“你我的确好久不见,这一年还好么?柳公子。”柳怀一点点头,慕容昭又道:“我见大哥到了,没见到你,还以为你没来。”柳怀一道:“是不想来……”忽而一笑道:“总归是你请我,就算不愿,怀一也是会来的。”慕容昭上下打量他,笑道:“看来你过得不错,脸也丰润了许多。”柳怀一道:“六殿下同样,这一年似乎过得不错。”他眼神微闪,回试着慕容昭。
慕容阳叫了声“六哥”,慕容昭没有理他,眼睛仍旧笑意盈盈的盯着柳怀一,慕容阳夹在中间,左右看去,发现自己竟插不得其中,心中顿觉一丝怪异。
柳怀一微歪了头,问道:“卫英和上官衍呢?”
卫英和上官衍是慕容昭的身边之人,卫英善武,上官衍能文,两人可谓是慕容昭的左右手,深得其信任。柳怀一直呼其名,丝毫不觉不妥,慕容昭对此也不在意,但笑不语。柳怀一也不多问,看着身后的拱门,问道:“不是这边么?”他微微皱了眉,露出些微奇怪的神情,反倒显出有些俏皮。
慕容昭想笑却又不敢,脸上表情僵了僵,道:“王府做了些变动,后面尚在修葺,偏厅在这边。”他微微侧身,让出身旁的道路。
跟在他身后的下人也随着他的动作,退至两旁。柳怀一眉毛上扬,转头对慕容阳问道:“你刚刚怎么不说?”
慕容阳刚才心中有事,没有注意到柳怀一走的方向,现在见那人扬眉质问,神色埋怨,一时呆在那里,不知如何反应。慕容昭失笑道:“你啊……还是一样不讲理。”柳怀一挑眉道:“有么?我不觉得。”他又低头向慕容阳问道:“你觉得呢?”慕容阳又是一呆,红着脸道:“没有。”柳怀一有些得意的看向慕容昭,慕容昭无奈浅笑,一派包容。柳怀一道:“过去吧,我们也耽误了不少时间。”慕容昭道:“你才知道么?不然我也不会出来。”柳怀一道:“怎么?你不是怕我没来么?”慕容昭摸着鼻子笑道:“我也怕有人拐走了我纯良的小弟。”柳怀一听了,浅浅一笑,眉眼生辉,却没有反驳。
他走到慕容昭旁边,弯着眼角看向跟在慕容昭身后始终低着头的那个少年,道:“点墨比起上次见面,高了不少啊。”被称作点墨的少年眼角不抬,只是作揖道:“柳公子倒是没变多少。”他口气高挑,对柳怀一尽显不满,柳怀一听了倒是没有生气,只是挑高了眉毛。慕容昭见了,笑道:“当初你教导了他些许,他对你一直记着的。”他向旁边挪了两步,挡在了点墨和柳怀一之间。
柳怀一笑容不减,玩味的看着他,轻轻“啧”了一声,转头道:“莫要让几位殿下久等了,恐怕又是怀一的不是了。”他轻说着,拉起一旁的慕容阳,当先走去。慕容昭见了,苦笑着跟上,道:“我不是……”他本想解释,却被柳怀一似笑非笑的眼神止住了话头。
几个回转,柳怀一如同在自家院落一般,熟门熟路,穿梭自如。他走到偏院门外,便听到里面慕容吟不满的抱怨,微挑了下眉,停在一旁。慕容昭跟上来,问道:“怎么了?”柳怀一轻轻一让,道:“你是主,我是客,自然你先。”慕容昭看着他张扬的俊容,又听到里面隐隐传出的话音,心下明了,微微一笑,不再多话,当先走了进去。
柳怀一跟在慕容昭身后走进偏厅,便看到端坐在屋内的慕容浅带着无奈的笑看向他,柳怀一瞥向一旁长身而立的慕容吟微微一笑,便又转头看向迎上来的慕容天。慕容昭走过对慕容浅行礼,接着道:“刚刚碰到柳公子,他险些绕错了路。”慕容浅道:“怎么?怀一在这儿还会迷路么?我以为他在这里便如在家一般自在。”慕容昭笑道:“大哥说笑了。”
慕容吟听到慕容浅唤其“怀一”,眼角微挑,没有说话,直直的站在一旁,眼神逡巡于柳怀一和慕容昭之间。
柳怀一站在门内,此时也打量着慕容家这五个兄弟,若说长相,倒是慕容昭和慕容浅长的最像当今皇上,圆润的脸庞,高挺的鼻梁,以及薄薄的微微抿起的嘴唇,若有人说他俩是亲兄弟,恐怕也情有可原,只是慕容昭的眼睛大而明亮,长长的浓密睫毛晃在眼中一片阴影,晕出幽幽的光,显得温和近人。而慕容浅却是浓黑的眉毛下一双鹰眼,眼角微微勾着,锐利有些凶狠。这双眼睛倒是和慕容吟像了个十足,慕容吟的脸更加像他那个过世的母妃,尖尖的下巴,苍白的脸色,没有慕容浅的内敛,眼底带着阴狠。至于慕容天长着一幅正直的面孔,让人觉得可信亲近,他看着柳怀一,笑道:“柳公子,好久不见。”
柳怀一也笑弯了眼角,走上前,道:“四殿下说笑了,不久前,你才过府见过怀一。”慕容天道:“是啊,只是几日不见,柳公子似乎变了很多。”他微弯的眼角藏着笑意,看着柳怀一脸上淡淡的喜色一阵了然。柳怀一神色从容,眼神微敛,道:“今日与六殿下久别重逢,自是不同往日。”他垂下眼,一丝浅笑,神态谦恭。
慕容吟在一旁见慕容昭,慕容浅等人都看着柳怀一,忽然道:“我听闻柳公子能文能武,就是琴棋书画也是洋洋精通,如此良辰,不知可否有幸求得柳公子献曲一首,以尽欢愉。”
慕容昭等人听了脸上微微一变,熟识柳怀一的人都知道他心气极高,慕容吟如此要求,便是将那人当作了助兴之人,那人又如何忍得?慕容昭担忧的看过去,却对上柳怀一一双凤目含笑上挑,耳旁听他朗声说道:“既是良辰,知己相逢,怀一自是不敢推辞。只是……”他眼帘微垂,道:“不知六殿下这里可有备琴?”
慕容昭道:“有是有,只是……”他话未说完,便被柳怀一打断,只听他道:“有便好。”他径自转向一旁侯着的点墨,笑道:“那就劳烦点墨公子帮我取来。”点墨一怔,看向慕容昭,见慕容昭苦笑点头,他不言一语,轻瞥了一眼慕容吟走出取来古琴。
点墨架上琴架,将取来的古琴放在上面。柳怀一见了那古旧的琴身,微微怔忡,见点墨头也不抬的退开,哂道:“此番美景,怀一便在此献丑了。”他旋身落坐,修长的白皙十指搭于琴弦,右手食指微钩,“叮”的一声,划开清冷夜色。
他十指轻舞,挑起轻细琴弦,琴身古朴,琴声清亮,如高山泉水,潺潺流淌,众人于这秋后炎热也感到一丝清凉,琴声高低不一,时而如流水,清细隽永,时而如微风,清凉舒爽,听得众人心中一阵畅快。他左手扶住,压住琴弦,右手微颤,霎时,风停水止,只有轻轻的颤动,其余陷入一片寂静。配上屋外蝉虫鸣叫,似夕阳清风,便是此时的一番宁静景象。他双手时轻时重,琴声呜呜戚戚,低声沉重,高声清亮,隐隐奏出孤弃之音,低声吟道:“月上黄昏独自愁,净湖流水漾清波。”接着他手下琴音微动,口中吟道:“海水直下万重深,何人懂我离别苦。一壶酒,一轮月,昨日同交意犹在。琴声和,影绰绰,今日对影独徘徊。音尘绝,望古沉哀,忆今朝,只待明月。”只见柳怀一念完这几句,指下一转,琴音骤然扬起,昂扬顿挫,屋外草木亦发出沙沙之声,他眼睛一亮,高声颂道:“大鹏飞兮振八裔,斗转而天动,山摇而海倾。扶摇直冲九重天,俯身仍颠沧溟水。金戈铁马振翅中,杨鹏万里尽苍穹。”柳怀一指下琴音又一转,只扶而下,由激烈到平缓,悠悠念念,尾声轻扬,渐渐收回,余音不绝。
众人听罢,或痴或呆,痴痴醉醉,沉浸在那最后一抹清音余韵中。
最先回神的是慕容昭,他当先拍手道:“果然好曲,不愧是我玄苍第一才子。”柳怀一松开手,一双激扬的眼瞳缓缓睁开,目光扫过众人,在慕容昭面上稍作停留,便绕过他,停在了慕容浅面上,两人对视,目光转动,久久不语。
慕容昭微微一笑,转头吩咐下去,准备晚膳,回头时,慕容浅和柳怀一已经分别收回了目光,各怀心事。
慕容吟微咬下唇,眼神闪动,他随着慕容浅落坐,空出主位留给慕容昭,一双阴冷的眼睛注视着柳怀一。柳怀一见点墨将琴收走,垂下眼帘,随着众人落坐,按照次序,慕容天,慕容阳做在了他两旁,如此一来,柳怀一反而做到了正对着慕容昭的位置,只见他抬头眼神一晃,和慕容昭的目光对上,便立刻离开,低垂下,不动声色。
柳怀一和慕容阳默默用膳,倒是其余四人交谈甚欢,席间,几次慕容吟想要开口询问柳怀一,但都被慕容浅挡下,他心里不痛快,面上也露出不悦,眼神频频扫过柳怀一和他身旁的慕容阳。柳怀一只作没看到,低头含笑不语。
临别时,慕容昭开口挽留,柳怀一听了,面显犹豫,和慕容浅微微对望,很快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慕容浅也未多言,便携着慕容吟径自离去。
慕容昭看着慕容浅的轿子缓缓离去,微笑转身。
柳怀一靠倚门廊,面上如三月春风,笑得灿烂,他目不转睛的盯视着慕容昭,眼底生辉,忽然露齿一笑,晶亮的眼睛带着几分雾气,月白月光下,如同踏月而来的仙人,看得不甚真切。
第二章 相见欢,真假难辨
慕容昭走上前,拉过柳怀一微凉的手,不甚明显的皱了下眉,道:“进去吧。”柳怀一抽回自己的手,转身向着俯内走去。他在六王府里轻车熟路,自己在前走着,穿过正厅,向东厢走去。
慕容昭跟在他身后,忽然道:“等等。”柳怀一应声停下脚步,似笑非笑的转头,慕容昭道:“你的房间不在这里。”柳怀一扬眉,未多说话,走到慕容昭面前,问道:“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慕容昭道:“没什么。”柳怀一道:“没什么?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重新修葺?又将我的房间移到了哪里?”他记得以前自己居住在这里的时候,屋子离慕容昭的卧室书房很近,如今,不知被安排到了哪里,心中一动:莫非他对我另有所疑?当下柳怀一垂下眼角,不再言语。
慕容昭见了他这副低头模样,那长长的睫毛扫下一片阴影,心下一动,柔声说道:“你别多心,我在后面为你重新安排了居所,不妨随我去看看,可满意否。”柳怀一抬头,满眼疑惑,忽而笑道:“你这又是演的哪出?”慕容昭也不多说,当先引路,柳怀一跟在他身后,掩不住眼中的晶亮。
两人一前一后,都是默不作声,兜兜转转,慕容昭最终在后堂门前停下脚步,柳怀一问道:“这后面不是你的卧房么?”慕容昭点头,笑道:“住这里不是比客房好了很多?”柳怀一挑了挑眉,斜眼不语,心中疑惑: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忽而他笑吟吟,说道:“你说这话,莫非意指我可以随意出入你的卧房,书房?”慕容昭莞尔道:“难道以前你有问过我么?”柳怀一眉毛一扬,眼睛中隐隐含笑,说道:“原来你都知道。那你为何还要我这个危险的人住到这里?你不怕慕容浅借我之手打听你的布局么?”慕容昭弯下眉毛,笑道:“你来不就是为此么?”
柳怀一面上无波,只是那挂在脸上的笑浅浅淡去,道:“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我住到这里。”慕容昭带着笑意凝视柳怀一,低声道:“我无事不可对人言,尤其对你。”他目光深长,看的柳怀一隐隐脱力。他转开眼,冷冷的“哼”了一声,一脸的不以为然。
慕容昭微微摇头,引领柳怀一缓步走进后庭,踏入院门,柳怀一的眼神便在四周转动,一些不明的光彩流动其中,忽明忽暗,直到慕容昭引他走到屋前,柳怀一才缓缓冷笑道:“没想到,六殿下对山野村民的住所如此欣赏。”
原来这王府后院竟然是平民一般的住房,几间木屋简单非常,四周也种满了一些不知名的杂草,几棵垂柳立在院旁,树阴下一座软塌,几个石凳,一张棋桌,上面还有局残棋,黑白双色对垒分明。不远处一架凉棚,低下架起琴架,琴架上所放的便是刚刚席间柳怀一所弹奏的古琴,琴身古朴,与外面的富丽格格不入,却与这天然天色自成一体。几间木屋前种着黄菊,此刻金秋,已经全部盛开,屋墙上爬着青藤,踏入此间,竟觉隐入自然,再不在凡尘之内。柳怀一缓步走到屋内,那里面的布置也是简单非常,文房四宝,古籍典册一应俱全,桌上一盆青竹,郁郁青青,移至窗边,窗外对着的便是一大片莲池,此时虽已至秋季,可是仍有莲开着,大大地荷叶,白色的莲花高高耸立,骄傲而怜洁,看得柳怀一眼睛一亮。
他靠在窗边,缓缓回身,看到慕容昭嘴角含笑,抱胸而立,柳怀一轻“哼”了一声,道:“没想到六殿下勤廉至此啊!”他眼中已不是全然的嘲讽,却好似凝结了百尺寒冰,寒气逼人。慕容昭笑道:“怎么?这里与当年的秋水长天很像不是么?”柳怀一道:“很像,但不是。”他目光悠长,幽幽道:“秋水长天四面环山,东方植竹,南方栽菊,西方种兰,北方树梅,这梅兰竹菊都占齐了,院中栽满芙蓉,集天地之灵气,定四方之否泰。”他眉眼一转,道:“你这里,四面环墙,再往外,市井之气,如何与秋水长天的自然相比,何况,若招揽富贵之气,恐怕种莲不该,种菊更是不美,你该种牡丹才是。”
慕容昭蹙眉道:“的确,这里终究不是秋水长天,在这里仿造反倒是亵渎了秋水长天的天然灵气。”他转而苦笑道:“本想让你在此居住的舒适些,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了。”
柳怀一转目看向院后的莲花,说道:“不会。”自己喜欢莲花,但是他住的地方湿气虽重,但寒气也种,那些莲花往往不能开至秋中,此时看到这里的莲花仍旧挺直傲然,心里一阵欢喜,对慕容昭建造此处心中感动,低声说道:“我很喜欢。”
他声音虽低,但慕容昭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他眼睛一亮,笑道:“你喜欢就好。”柳怀一对他这句话,有些恼怒,觉得自己不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