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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几二十年来,每一次有人逝去,东方璾就问自己,还要多少人才够,还要失去多少人命自己才会觉悟?
这个地方已经充满了敌人了,而应该跟自己站在一起的族人们也背离了自己,他不是没有努力过挽回人心,他不是没有想过息事宁人,最后他发现这不全是他的错,但是已经失去无法挽回的东西了。
东方家的产业众多,可以说是整个东方所有的产业都在东方家的掌控下,族长再怎么神人也只是一个血肉之躯,所以东方一族的男子成年后都可以分到一处产业或安插一个职位,女子则不怕没有好婆家,所以许多人通常是安于现状,依赖本家的保护,甚至连惹是生非都要靠无月山庄平息,而族长看似光鲜亮丽,其实吃力不讨好。
东方家的大厅挂着两排族长与其夫人画像,一百五十年来东方家共出了有九任族长,每一任平均难活过五十岁,三个病死,两个意外身亡,三个活到五十出头,只有第一代的皇子活到八十岁。
东方璾是第十代,但是二十八岁的他年方壮盛,却已经经历了父母早亡、丧妻、丧子、结拜兄弟惨死,也没有其它亲生兄弟姊妹,长久以来也没有考虑纳妾或再娶,古人形容极端不幸的「鳏寡孤独」四字差不多全占尽了。
再不抽身,东方璾自问没把握能活到五十岁。
很久以前,东方家嫡系就为这件事和旁系起了不少冲突,因为东方家虽以嫡系为尊,可是并不是没有与嫡系相抗衡的势力,三年前扬方死因一直受到阻碍,还有报复东方泰的举动始终被牵制,就和旁系长老的刻意阻挠有关,这也是扬方生前一直想极力排除族内势力干扰的原因。
东方璾冷眼看了这些勾心斗角整整三年,将怨毒的恨意积压在心里无数个日子,慢慢形成了一个报复得不漏丝毫痕迹的计画,他忍得够久了。
族人对族长一族享尽荣华富贵是很眼红的,比如以东方家的资产来说,东方家的海外船业和境内水运不但是行之有年如潮水一般滔滔不断的财富,海盐与内陆铁矿的来往也是暴利,光论无月山庄里百年来蕴藏的珍宝更是难以计数,而族长本人可以独占这其中将近四成的财富,与和东方璾共享一切的扬家自然成了憎恨的对象。
可是东方璾来说,这些东西吃不下也带不走,换算成黄金白银也只会砸死人,一个人一辈子求的不过是吃穿不愁,他已经富有得八百辈子都可以躺着吃,钱多得没处花,从小到大他从不需要为了柴米油盐斤斤计较,从小东方璾从不为用钱担心,他私人用的跟他赚得的比起来,根本是九牛一毛,更不要提对花钱根本没概念的扬方了。
他曾经向逝芳提过,他和扬方一样,不是自己喜欢过豪华的生活,而是那种生活习惯是无法更改的。
扬方很会替扬方赚钱,其它不提光是东方璾成亲前他和罗家谈成的丝绸买卖利润分配就让入帐的银子每个月是依几千两来计算,但是扬方偶尔要出门溜达时却还是向母亲要零花,没想过要去帐房领自己为东方家打拼得到的红利。
所以东方璾会把大面额的银票折成小面额的银票或零碎银子交给扬夫人,扬夫人再给扬方做私用,扬方对一壶五十两或一两的茶没有概念,东西好吃好用或他喜欢就好,买珍贵的花种、养鱼、养鸟或买些自己喜欢的小东西纯粹出于喜好,别人只看到扬方花钱好象不经考虑的一面,只有东方璾知道这和央方赚的根本不成比例。
扬方花钱最奢侈的一次是在替东方璾包办婚事时,他彻底实行「花钱当在丢石头」的原则,当年为了迎接新娘,移来了无数的大红牡丹花种,硬是命花匠想尽办法令无数牡丹花在婚礼当天盛开,以迎接新任夫人,为了让自己高兴,扬方用起来钱不要说心痛,连眉毛都不动一根,更不要提其它的支出,扬方为了这场婚事费了极大心力,还因此病倒了一段日子。
再说叶玥虽然娘家不算有钱,可是她的母亲和长云夫人是姊妹,长云夫人和叶玥的父亲又有一段扯不清理还乱的关系,叶家是关内首屈一指的染织工房,举凡织造、染色、打印与纸版等等手艺都是颇有重名,叶玥虽然才十几岁,已经是非常有名的织染技师,连老一辈的工匠都以她为首,所以当年叶玥嫁过来时先不论长云夫人和娘家给了多少陪嫁,光是叶玥一个人带过来的印染手艺就已经让东方家旗下的工坊领先其它工坊几十倍。
顶着东方第一的名声,享尽了荣华富贵,无月山庄受人觊觎也是无可厚非
真的吗?
东方璾不这么认为,面对族人的敌意和嫉妒,他只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悲哀,似乎他的孤独寂寞都可以用财富来抵代一样,在这富可敌国的背后他付出了多少心力,失去多少换不回的笑容和欢乐,多少人离自己而去都被视而不见,这并不公平。
看似享尽荣华富贵的背后,是他经过无数努力、付出代价得来的,和依靠供养和不思长进、依赖心重的族人不同,东方璾身为无月山庄的主人,无时不在兢兢业业,不敢丝毫懈怠,他没有一般王孙公子的恶习是因为他没有时间,他时间都用在经营原有家业、保护族人与开拓事业。
可是到了东方璾这代,长老制却成了他的心腹大患,对东方璾不满的族人利用长老不断地对东方璾施加压力,饶是东方璾这么沉着的人也有感到受不了的时候,因为他是幼年就当上族长之位,辅佐他的人又不是东方家的人,而是他父亲的挚友扬清一家,他就应该受到被族人孤立的惩罚吗?
他做的够多了,不欲负人,奈何人负我。
而他,负了扬方,这其中的原因只有他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当年扬方单独陪着叶玥出门还愿,但是谁都不知道,是东方璾故意让他这么做的。
因为叶玥这样求他。
***************
他很爱叶玥,很爱很爱她,那种从第一次见面的一见钟情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如果今天叶玥能够复生,他想他还是会深爱着她,会呵护她一辈子,那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热情狂爱,也是少年对初恋难以忘怀的心情。
那种爱情是很单纯的,不像他日后回想扬方的一切时,苦涩与甜蜜时时滑过喉咙,想她是一种化不开的甜意,即使到了今天,东方璾还是将她放在心中某一个最珍贵的角落,永远不会遗忘,不管她做过什么是否真爱着自己东方璾都不在乎,只要他真真切切地深爱着她就好。
所以那时候,他答应了叶玥的请求。
『一次就好了,求求您,请让我单独与他说一次话。』她双手合十地向他请求。
『玥,妳…。。喜欢他吗?』他握紧了拳头,但是还是很温柔地轻声问道。
『不是的!我对您的心意是可以向任何人证明的,只是……我想……。。我这不是喜欢,我只是有些憧憬那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扬方他……。他很特别………我有些话想对他说……。。』即使东方璾娶了她,即使她加入了两人之中,但是身为一个女人,叶玥深深地感受到自己无法介入那两个人之间,而扬方虽然对她很客气,也很尊重,却总是离她远远的,那种感觉已经不是识趣了,是一种回避。
『只是憧憬而已?』东方璾扶着少年妻子坐下,语重心长地说道:『玥,你听好,扬方是人,你是你,不需要去憧憬他,更不需要和他比较。』
叶玥却坚决地说道:『不,那个人太好了,我没有自信能像他那样一直陪伴着您,如果照您所说的他只是一个平凡人,那一次就好了,让我明白我与他一样,都是深受您宠爱的人。』
望着心爱女人惶惑不安的表情,以及满眼的泪水,是因为远嫁东方而使她不安吗,还是怀孕的情绪不稳,还是他不够爱她,所以让她这么难以平静?
『好吧,我会安排机会。』
想不到,就这样一去不回。
醉花阴第八章之二
东方璾翻着手上的卷宗,短短一个多月来,这世间开始发生巨大的变化,除了尚称稳定的东方之外,南方已经实行宵禁,闲杂人等不得在落日后在户外逗留,陆路来往的官兵增多,原本住在西方边关的外域人更是被强迫大批迁移回关外,水路虽然还在他的控制下,但是什么时候会被征为国有谁都很难说……。
如果有一天,东方家赖以维生的神龙…贯穿大陆南北直达入海的河流被人企图夺走,并以东方一族的安危作威胁,到了那个时候,东方璾常在想自己到底会作什么样的选择。
没有了河流和河流两畔无数据口绝对的自主权,等于是活活斩断了无月山庄重要的经济命脉,往年王朝一直默认无月山庄是东方与河流的主人,但是现在他们却想占据这条闪着金光的神龙。
该怎么作,心里已经有底了。
该走的,该留的,早已有数。
这时候,其实最适合一个知己,两杯小酒。
他相信,不久就会有人送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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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现在不能往西方和南方的陆路都不通了,他们怎么还可能往这边来?」南柯吃惊地看着手中已经延迟数天的线报,他作梦也想不到在这十天之内竟然发生这么多事,因为光是应付东方泰给他的压力已经让他十分头痛,但是这还比不上手上那个消息令他吃惊。
东方泰不安地看着南柯的神色,在这节骨眼上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
前阵子那不断吸走他资金的神秘客人总算消失了,但是逝芳的态度却是十分冷淡,摆明了就是要他为数月前寒香馆遭袭的事情负责,否则逝芳不会对东方璾有进一步的行动,而且他总觉得对那个青年而言,即使是面对东方璾这种猛虎,他也只当作一场游戏。
这对东方泰可不是一场游戏!他握紧了拳头,成为无月山庄之主是他多年来的梦想,而且现在整个中原大陆据说南方已经陷入一片混乱,王都正在试图控制南方的盗匪流寇和反皇势力,连来往不绝的外域人都被强行遣离王都,连长云山庄都将关内的产业全部交付与朝廷,全部撤回西方去了。
这可以证明那些朝廷的人一边想振作,也一边想吞掉四大家的力量以为己用,假如一道包藏祸心的圣旨下来说要收回大河航运,说不定他梦想已久的无月山庄就轻易拱手让人,谁知道现在那个躲在山馆里的东方璾在想什么?
所谓时势造英雄,这时候正是争夺天下的好机会,应该在王朝全力振作起来前给予狠狠的一击才是!东方璾那小子一定是昏了头了,才会在这大好机会冷眼旁观,他才不会像长云夫人一样,女人家就是胆小,竟然会乖乖地放弃多年打拼的基业爽快地回西方去,东方家全赖无月山庄庇荫,无月山庄庇荫不了他们也就失去了屏障,一旦往海上逃,无月山庄还有要得回来的一天吗?开什么玩笑!
但是尽管逝芳之前已经答应他助他夺庄主之位,但是自从他受伤之后,态度变得非常冷淡。
怪就怪南柯不该派人去试探逝芳,将他彻底地惹恼了,而他那时候没有阻止,其实私心也是想知道那个人的底细,想不到逝芳什么都没说,只是整个动作都停下来。
所以他一直想说服南柯把那个人交出来,至少去向逝芳道个歉,搪塞过去就算了,南柯却厉声拒绝说这样等于背叛自己的兄弟,天底下哪有杀手去向下手的对象道歉的蠢事!
东方泰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了,比起这种小事,现在有谁不知道东方璾和逝芳之间的关系,不少人已经信誓旦旦地说两人定然有不可告人的关系,虽然东方璾目前还未在逝芳房里过夜,但是看他亲自守着卧病的逝芳,就知道他多重视逝芳。
打从很久之前,他就在盘算鼓动逝芳勾引东方璾一事,当初本来是想藉叶怜再次造成东方璾和族老之间的冲突,可是比起身为男人的逝芳,叶怜能搅的局又不算什么了,因为逝芳是男人。
其实有男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只要经由有心人炒作,当然是大大的不得了,现在人们只是口语流传而已,他则恨不得将这件事闹的沸沸扬扬,这对东方璾可是大大不利的打击,幸好东方璾没有续弦也没有儿子,如果再加上有断袖之癖,这下更可以名正言顺地撤了他族长的位儿,毕竟族人怎么能接受这样一个贻笑大方的庄主?
南柯也是陷于左右为难之中,他怎么不知道逝芳那小子要的是什么,而主上的指示也是要他尽可能配合东方泰的行动排挤东方璾,东方泰的野心有余能力不足,整个东方又几乎是在东方璾的掌握中,不得已他才会找上立场超然又有许多王公贵族作后盾的逝芳。
但是面对东方泰整天汲汲营营地想夺取权势,眼光短浅如井中之蛙,南柯只觉得厌烦,拜托用点脑筋吧,不然在达成愿望之前,这个家伙不知道能活多久?这家伙唯一做对的是,就是介绍逝芳给他。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以为他找对人了。
初见逝芳时,他几乎以为是故人复活,连他都受到这种动摇,那么东方璾……
那个扬方,尽管只是惊鸿一瞥,都会令人一辈子难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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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南柯的秘密。
当他奉命监视无月山庄而来到东方时,他搭上了一条恰好经过他上岸地点的船,所以他第一眼见到的不是东方璾,而是一个站在船头直直望着前方的美少年。
尽管在船上共处了数天,但是那少年从没将他放在眼里,应该说那个少年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他只是一心一意地看着东方,直到那传说中的无月山庄出现在他眼前,那少年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低垂的清秀眉眼真像是南方开的大朵白色牡丹花啊,那个少年,他想。
然后一个只是随便一站,已经是鹤立鸡群的男人在岸上对那少年招手,少年看到男人的时候一怔,微微笑开了。
这是只属于南柯的秘密,有关他认识扬方是怎样一个狠角色前,他看到的那个少年。
像花一样漂亮纤细的外貌,个性却是骄傲、冷漠,对无月山庄以外的人事不屑一顾,虽然已经是成年男子,如少女一样的个性容貌在东方璾刻意维护下,始终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那种美在有心人看来总含着一丝诱人入蛊的魅力,高傲的性情更是让人想折服他。
东方璾个性刚正,对叶玥又是一往情深,自然无法发现到他身边这个人拥有多么迷人的外表与内心,但是对南柯这种在生死中打滚的男人说,扬方的美却像是有毒的罂粟,男人都会想碰一次这种恨不得捧在手里,却又想将它四分五裂的美人儿。
每一次暗中注视那个漂亮少年时,扬方每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和动作,有如最为妖艳放荡,外表却又清纯怜人的老练娼妇一样,让他下腹激荡不已。
但是他却永远记得扬方坠崖前脸上那抹鄙夷的冷笑:『别开玩笑了,我不属于任何人,除非我愿意!』
所以他便冷眼地看着那个少年宛如落花一样,白色的影子往山崖下坠去……。
既然扬方说他不属于任何人,那么任何人都得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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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在犹豫什么?所以现在有什么比讨好逝芳更重要?」东方泰气虎虎地在南柯后面追问道。
「那你要我交出手下任逝芳发落?」
「逝芳已经答应我,只是那个人来向他陪个礼,他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这种事,不会为难他的。」
「那我去就不行?」南柯不耐地一拍桌子。他其实已经登门造访好几次,但是才踏进去就被请出来,鉴于前车之鉴也不能暗中潜入,再说罗家那个丫头这阵子人在那里,看在听月公子份上,怎么样也无法动手,着实让逝芳晾在一边袖手旁观许久。
「只要能抓到东方璾行为不端的把柄,加上他最近不管公事的、视族老于无物的表现还怕不挤他下来吗?」听说现在庄里大小事情都是扬清在处理,教他可恨得咬牙切齿,一个外人把持山庄那么久,他这亲叔却连边都摸不着,怎么不叫人垂足顿胸。
南柯瞟了他一眼,心里暗中叹气,当初选择这个志大才疏的男人就已经觉悟是相当辛苦,想不到这男人说狠辣不足、果断不足,想不到连脑筋都不够,完全没发现他只是外人意图分化东方家的一只棋子,满脑子想的是如何霸占家财作一方的土霸王。
他比起东方璾,不,比起目前南柯见过的一般平庸东方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