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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泪痣-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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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悲哀地发现,一种占据了我全身的阴影,可能是伤感,可能是焦虑,可能是虚无,仍然没有从我身上消退——“它的影子遮满了山,枝子像香柏树;它发出枝子,长出大海,发出蔓子,延到大河”。假如我没记错,《旧约全书》的《诗篇》里似乎有这样一段话。    
      从CD店里飘来一阵歌声,只是短暂的一瞬,但我还是清晰地听见这正是吉本斯的圣歌,可能是顾客正在试音吧,连一支圣歌都没放完就戛然而止了,我却被击中了。在人头攒动的夜新宿,谁也不会注意到一个年轻男子站在CD店前发呆,他们也许更不会知道,刚才从店里飘出的那支圣歌正是最著名的教堂赞美诗之一:《这是约翰所记》。    
      我又走神了,想起了如下场景:在阴郁而泥泞的十八世纪欧洲乡村,一群孩子正屏息静声地倾听一位长袍神甫的祈祷,在他们身后,是堆积如山的垂危的伤兵;更遥远的中世纪,一位来自埃及的新娘正站在英吉利海峡的岸边对着满天大雨发愁,她要赶到海峡对岸去举行婚礼,却不知道自己的未婚夫已经死在了前一夜的火灾中;在我的祖国,明朝,一个雏妓正蹲在一条河流边目送自己叠的纸船顺水漂流而去。    
      雨仍然在下,我的脑子里又浮现出了扣子的样子,只是无论我怎样想把她想得更清楚一些,她的样子就愈加模糊难辨。    
      扣子,今天晚上,我还能见到你吗?    
      在电车上,我还在想着扣子的样子,想着想着,一种空落之感便又回到了我身上,深入每一处骨髓。看着窗外的黑暗,我想:我和扣子,大概是一片大海上的两只帆船吧,在海面上越走越远之后,岸上的人看它们就像两个小黑点,还以为他们是同伴,实际上他们却并不是,尽管他们也互相知晓了茫茫大海上对方的存在。窗外的黑暗中,偶尔会有一幢高高的大楼出现在我视线里,我想,它大约也是孤单的吧。刚有这个念头,这幢大楼在我的想像中就变成了太空来的陨石,此刻正站在都市里沉默地回忆着它的前世;也会有一只电线杆被我看见,我仍想,它还是孤单的吧,马上,它在我的想像中就变成了上世纪的一艘沉船上的桅杆,当然,它有可能早就忘了自己的前世。    
      还是《旧约》,《以赛亚书》里曾经说:“耶和华使大地空虚,变为荒凉,那时百姓怎样,祭司也怎样;买物的怎样,卖物的也怎样。”还说,“那时候新酒悲哀,葡萄树衰残,心中的欢乐都止息,击鼓之乐止息,宴乐人的声音完毕,弹琴之乐止息了。人必不得饮酒唱歌,喝浓酒的,必以为苦。”    
      不过,我他妈的是不是也有点矫情了?得打住了吧,我对自己说。    
      在吉祥寺站口的过街天桥上,我决定一回家就再给老夏打电话。茫茫东京,我也似乎只有通过他才能找到扣子了。假如再找不到他,我就要阿不都西提去帮我找到他的手持电话号码,今天晚上,我一定要找到扣子。    
      下了天桥,我找到一个自动售货机买啤酒,这里已经能看见梅雨庄了。我一边抄起啤酒一边往梅雨庄看了看,发现我和阿不都西提的房间仍然黑着,看起来,阿不都西提又到医院里守夜去了。当我喝着啤酒走到梅雨庄院门外,不禁吓了一跳——扣子就双手托着腮坐在我门前的石阶上。我的脑子真是混乱了,一时间竟以为自己是走在新宿的哪条巷子口,正好碰见她也坐在巷子口上。但不是,她现在就坐在我的房间外面,真真切切。我急忙推开院门进去,这时她也看见了我,勉强对我笑了一下,也扬了扬手算作打招呼。我几乎是三步两步跑到她的身前,她沙哑着声音告诉我:“我发了好几天烧,受不了了,没地方住,只好找你来了。”    
      她显然病得不轻,我拿起她丢在一旁的亚麻布背包,扶着她进了屋。我能感受到她的虚弱,她的身体一直在微微抖着。但是,扣子就是扣子,进门后的头一句话就对我说:“看到了吧,脸上长滴泪痣的人总是会混得这么惨,小心你也有这一天呐。”    
      接下来的几天,我不得不经常对着报纸找房子。看起来,我们从梅雨庄里搬走已经迫在眉睫,阿不都西提应该也在四处找房子,但他搬走的时候总是要回梅雨庄收拾他的东西,所以,我和他应该还能见上,扣子也就应该还是会和他遇见了。几天过去之后,扣子的身体好多了,当她得知我即将从梅雨庄里搬走的时候,和我开玩笑说:“这就是你从此走上穷途末路了,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你这张嘴巴可真是张乌鸦嘴。”    
      “不过,东京这么大,找房子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那你和我一起找吧,找到了我们就住在一起。”    
      “谁跟你住啊?我可没钱住梅雨庄这样的地方。”    
      “没关系,我有钱。”    
      她显然有些吃惊,盯着我看了一眼:“你是说真的?”    
      “当然说真的啊。”我回答他。    
      “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这个人,说你古怪,你还真是够古怪的。”    
      “非要要个原因吗?”我说,“非要要个原因的话,我也有,这就是——我可能已经喜欢上你了。”    
      她呆住了,看着我,直盯盯地看。看完了,她走到阿不都西提的电脑桌前,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仰起头,一口气吐了好几个烟圈,这才对我说:“你这是在逗我玩呢?”    
      “没有——”    
      我刚说出“没有”两个字,她一下子封住了我的口。她用夹着烟的手对我一指,大声说道:“你就是!”接着,她把刚抽了两口的烟放进烟缸,用力掐灭,走到房门边,然后,我听到了她摔门而去的声音。    
      在屋子里愣了一会儿之后,我如梦初醒般地出门去找她。打开门,梅雨庄里已经没有了她的影子,我跑出院门外四下打量,也没有看见她。但是,她不可能跑得这么快啊,于是,我退回来在院子里找她。绕过我和阿不都西提的那幢小楼,我走到了靠后窗的铁路边,我没有再往前走了,因为我已经看见了她,扣子。此刻,她正背靠一扇墙壁面朝铁路哭着,头也仰着,泪水流了一脸,但她没有管,任由它流淌。在她身边,是一束连日来被雨水浇灌后正在妖娆盛开的美人蕉。    
      美人蕉下面是扣子,哭泣的扣子,泪水流了一脸。    
      扣子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好在她带回来了汉堡包,就不用再出去吃晚饭了。她一进门就对我笑,不光笑,而且还笑得很神秘,这可真是少有。但我故意没有答腔,接过她递过来的汉堡包大吃一通,如此一来,她就忍不住了,坐到我身边,用力敲了一下我的头:“今天的成果喜人。”    
      “哦?难道大寨的粮食又丰收了?或者,辽阔的大庆油田上又钻出了一口油井?”    
      “什么呀,你就贫吧。告诉你,我给你找了一份工作,也给我自己找了一份工作。”    
      “不是说找房子吗,怎么找上工作了?”    
      “说成果喜人就喜在这儿啊——找到工作之后,就不用再找房子了。”    
      “是吗?那说来听听吧。”    
    


第一部分第7节 迷 离(2)

    “也是巧了,我今天去了原宿。原宿车站外面,有条路叫‘表参道’,你总该知道吧,就是从神宫桥到青山通的那段斜坡路?哦,知道就好,我就是在那条路上找到的工作。那儿不是有很多露天咖啡座和婚纱店吗?对了,我给你找的工作就是在婚纱店,那家婚纱店正好前几天失窃了,想找个白天打完工后晚上还能守店的人。也是奇怪,店主竟然觉得日本人不够细致,只想找个中国人或者韩国人。这么好的事情,我一去就碰上了。后来,店主又指点我说街对面的露天咖啡座也需要人,还亲自带我过去,这样,我的工作也就找到了。”    
      第二天,我简单地收拾好行李,就和扣子去了原宿那边的表参道。我的行李比阿不都西提的要少许多,收拾起来只需几分钟而已。我必须承认,当我走出梅雨庄,心底里确实涌起过一阵不舍之感。扣子马上就看出来了,又数落了我一句:“知道什么叫痛苦了吧,您就悠着点吧,苦日子才刚开了个头。快走吧。”我呵呵苦笑一声,也只好随她而去。    
      和婚纱店的店主见面的时候,一切都相当顺利。店主姓望月,从前是个摄影师,八十年代也曾到中国的西藏和云南拍过风景照片,后来,岁数大了之后,就在这边开了这间婚纱店,假如客人有需要,他也会接受邀请去给那些买他婚纱的人拍婚纱照。    
      “好了,你就在这儿好好呆着吧。”我们和望月先生简单地交谈了一阵子之后,扣子对我说:“我也该到对面见工去了。”她抬起手往街对面指了指。我顺着看过去,发现对面散落着足有数十家露天咖啡座。    
      我目送她过街,又看着她和街对面咖啡座的店主寒暄,这时我突然觉得扣子的举止其实很像一个地道的日本女孩子,毕竟她来日本也有些年头了。不过,她到底来日本多少年了?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也许会问她,也许也不会问她吧,我想。    
      如此这般,我们的新工作就算开始了。婚纱店里的生意谈不上很好,却也绝对算不上坏,望月先生每遇空闲,便和我一起说说西藏和云南的风土人情,言语之间,也会有唏嘘之感。街对面咖啡座的客人也不算多,只有入夜之后,人才会逐渐多起来。表参道这地方,入夜之后被称为东京的香榭丽舍大道,自然就有这样叫的道理。    
      不过,白天里,街对面的扣子倒是经常进进出出,一会从咖啡座后面的店铺里拿出几只咖啡壶,一会又拿上几个小东西回店铺里去,遇到有客人来,她也总是会在最前面给客人鞠躬示礼,所以,她戴着绿格头巾的身影经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尽管隔了一条街,遇到空闲,她经常调皮地对我一招手,有时候还对我做鬼脸——真是奇怪,她那我早已习惯的满不在乎的表情都跑到哪里去了?    
      这样下来,一天时间便过得很快,四五天时间也就这样过去了。    
      晚上九点一过,一般说来,会有一根手指在背后抵住我的脑袋,与此同时响起了一个压抑住了笑意的声音:“放下武器,缴枪不杀。”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扣子,她下班了。    
      婚纱店的布局是这样的:先是一个将近三十平米的店堂,店堂的右边是一排柜台,左边的墙壁上挂满了望月先生拍的照片,有风景照也有婚纱照;往里走,是一排悬挂着的婚纱,它们都悬挂在一面考究的用巴西红木做成的博古架上。这些婚纱只是少量样品,因此,博古架上还有很多空格用来摆上花草和古砚之类的小玩意;在博古架背后,是另外一个将近二十平米的照相室;与照相室平行着的,是真正用来让顾客仔细挑拣的婚纱样品室。进去样品室之后,可以看到墙角里有一扇小门,小门里面就是盥洗间了。总之,婚纱店的结构虽说不上复杂,但也绝对不能说简单。也难怪,表参道上的门面店大多都是由老房子改建而成,总难免最大限度利用上门面店背后的民居。不难看出,婚纱样品室就是望月先生买来民居后和店堂打通的。    
      住到店里的第一个晚上,扣子认真地到店内各处察看了一阵子,然后一指那排博古架:“你睡里面的照相室,我就睡外面了。”    
      “凭什么啊?你一个小女子,我睡外面正好可以保护你,要不然,来个采花大盗可如何是好?”    
      “得了吧您呐,您还是好好管管自己,这一带同性恋可是多得很,难保同性恋里就没有采花大盗。”    
      “嗳,你想没想过,万一我就是采花大盗呢,你一点也不害怕?”    
      “少废话吧你,快,关灯睡觉!”    
      于是只好关灯睡觉,她已经帮我打好了地铺,我多说也只能换来她的训斥,也想通了,老老实实地在地铺上躺了下来。透过博古架,我看见她手里的烟头还在一明一灭。可能是新工作第一天的关系,有点累,看着看着,我就睡着了。    
      半夜里,我醒了过来,是被店里的灯光弄醒来的。灯是扣子开的,可是,她这时候开灯干什么呢?我惺忪地透过博古架看去,看到了使我吃惊的一幕:她赤足坐在地铺上,两只手按住一只倒扣着的瓷碟,瓷碟又放在一张白纸上,我甚至能隐约看见白纸上写着两排汉字,在汉字下面,各有一个箭头指向它们,再一看,瓷碟上也画着两个箭头。扣子的口中还念念有词,我听不清楚她到底在说什么,“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请碟仙了。”我迷迷糊糊地想。    
      一般说来,请碟仙大多需要满满一屋子人坐在一起时效果才会更好,瓷碟下的白纸写满了各人所要问的问题的答案,大家把各自预先设定的答案,不外乎“是”和“否”之类,写在白纸上以后,就开始请碟仙了。据说在大风大雨之夜,事前先点上一支蜡烛,碟仙便会十请九到。碟仙来了之后,各人就开始向碟仙提出自己想问的问题,如无意外,那只被大家按在手掌下的瓷碟就开始自行运动,最后,当瓷碟上的箭头和白纸上那些答案下的箭头相对时,这也就是碟仙对各人的问题给出的答案了。    
      第二天下午,我在店里打扫的时候,在废纸篓里发现了一张揉皱了的白纸,白纸上写着两排汉字,一句是“他真的喜欢我吗”,一句是“算了吧,别做梦了”。    
      我朝街对面看去:扣子显然没有看见我手里的那张被她揉皱了的白纸,她正在一边给客人冲咖啡,一边对我做鬼脸呢。    
    


第二部分第8节 卧 雪(1)

    “吃,吃,吃你个头啊——”扣子一把夺过我的筷子,“去,洗碗!”    
      我只好去洗碗,没办法,约法十九章在三个月前就订好了,其中第三章就是规定了每餐饭后由我洗碗。起初只有约法三章,白纸黑字就贴在盥洗间的门背后。望月先生曾经问起过我那上面都写了些什么,我笑而不答,解释起来还要费不少工夫呢——现在,约法三章已经被扣子无情地增加到了十九章,而且,依现在的情形看来,这些条约还有继续增加下去的可能。    
      悠乎之间,我来日本已经八个多月,大街上的树木已由青葱转为凋残,整个东京也就弥漫起了一股萧瑟之气,这个时候来用冷水洗碗,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受罪的事情。受罪归受罪,碗还是得照洗不误,要不然,那个小魔头会对我施与加倍惩罚,哪怕她只是在盥洗间门背后的白纸上再加上一排黑字,比如“胆敢拖延洗碗时间,罪加一等,罚每天晚上睡觉前必须唱歌三首”,这对五音不全的我来说,也终究不是什么太好的事情。    
      我洗碗的时候,扣子就在我身边一边做鬼脸一边唱歌,她唱的是她自己给我制定的约法十九章,用的则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调子,间歇还伴以大合唱式的三重唱,叫我哭笑不得。    
      “看,看,看你个头啊——”有好多次了,半夜里,我佯装入睡,实际上却睁着眼看她在店堂里偷偷试穿那些婚纱。将婚纱穿好以后,她会像一个真正的新娘那样在店堂里优雅地走几步。走着走着,她就发现了我在偷看,跑上前来对我大声呵斥:“看,看,看你个头啊,还不快给我睡觉!”    
      我马上闭上眼睛,她也随之将灯拉灭,黑暗中传来了她脱婚纱时发出的轻轻声响。在梦境找到我之前,我在迷糊中总能听见她若有若无地哼着歌,当然,有时候也会听见她的一声叹息。    
      每到这个时候,想写作的愿望就会很强烈,想一想,假如这一辈子能以此种方式度过:看书,写作,听音乐,该是多么惬意,我也的确心向往之,只是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这样一个山洞般的地方供我穴居,即使真的有,又能怎么样呢?就像我们去到一个享有盛誉的风景区,就会发现它真实的风光总是不如我们此前从电视里或明信片上得来的印象,所以,罢了罢了,还是不想为好。    
      我是不想了,有人却想了起来。今天早晨,当我悔恨着坐在地铺上发呆,她突然对我冷笑一声:“我差点忘记你已经好多天没去学校了,怎么,觉得我特别好骗吧?”    
      “没有啊,我自己也在犹豫还去不去呢。”我赶紧刹住悔恨,满面堆笑。    
      她正在弯腰拖地,听见我的话,眉毛一蹙,抬起手中的拖把指着我:“你少跟我废话,从明天起,你老老实实地给我去学校上学!”    
      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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